朱平平
(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徐州221116)
大年初一上映的《流浪地球》,在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時間,票房已突破45億,僅次于《戰狼Ⅱ》。高票房的背后表明了中國科幻電影開始邁出第一步,電影的特效制作也表明了中國電影技術已經達到高水平層次。《流浪地球》上映后好評如潮,在全球掀起一陣浪潮,影片中的平民英雄形象和民族精神都是其亮點,在英雄形象背后深深蘊含著中國傳統儒家哲學思想。
不管哪個國家、哪個時期都有英雄的存在。卡萊爾的《論英雄與英雄崇拜》談到,“不論何時,他們都不可能把活著的人們心中對偉人的某種特殊的崇敬徹底消除,這種真誠的敬仰、忠誠和崇拜,即使還是模糊不清和歪曲的,都不可能被徹底消除。只要有人類存在,就永遠會有英雄崇拜。”[1](P15)人類內心總是對英雄形象充滿好奇與想象,希望在現實社會中尋找神性的人物。英雄是什么?為什么人們總愿意在生活中尋找其影子。_三國劉劭《人物志·英雄篇》首次明確英雄的概念,“夫草之精秀者為英,獸之特群者為雄。故人之文武茂異,取名于此。”[2](P75)早期英雄人物需文武雙全,發展到后期,英雄往往是面對艱難困境仍然表現出英勇無畏,甚至為了國家獻出自己的性命。
英雄的出現一般是在生產力不發達的社會或是社會動蕩、群雄割據的時代,三國時期就是典型“亂世出英雄”的時代。《三國志·蜀志·先主傳》“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亂世之中尋求英雄,即尋找和平,期待一個社會穩定、安居樂業的家園。和平年代對英雄的訴求,雖不似過去迫切,但內心也留有一個英雄形象的種子。近幾年《戰狼》《紅海行動》《戰狼Ⅱ》和《厲害了我的國》能呈現高票房的局面,它們的亮點都是把英雄形象和民族精神相結合。《戰狼Ⅱ》中一句“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贏得多少觀眾的心,激起多少人的愛國心,喚起多少人的英雄心。不論經歷多久的歲月,我們總會對英雄表示敬畏、虔誠地膜拜及保持心靈上的謙卑。弗洛伊德心理學中談到人的自我、本我和超我,超我是人的自我理想,它的所有方面都符合我們所期望的人類的最高級形式。其把我們心理生活中最深處的東西,通過理想的形成才變成我們評價人類心靈中最高級的東西。英雄就是自我理想的倒影,每個人心中都住著英雄的影子,但由于兒童時期的無能和依賴感,奧狄帕斯情節的壓抑致使超我難以從自我中分化出來。超我的出現需要一個機遇,正如我們所認知的“時勢造英雄”。
屏幕中人物的心理活動的展現,反映了社會當下大眾的心理狀態。《流浪地球》中韓朵朵從小生活在地下城,對外面的世界認識處于未知狀態,同時也產生了出去看看的念頭。她在課堂上隨性的上課狀態,不相信“希望”的存在,反映了當今青少年的叛逆心理,對于新奇的事物只是純粹好奇,沒有過多的深究與探討。當周圍的救援隊都選擇放棄,等待死亡來臨或是選擇自殺終結自我時,空氣中彌漫著消極頹靡的氣息。喪失希望也是當下社會群體的一個特征,社會人情關系的冷漠,職場競爭局勢的激烈,社會體系的不健全等社會現象都使抑郁癥的普遍化、抗壓能力的趨弱、頹廢狀態在新一代中青年身上日趨顯現。德國著名的電影理論家弗里德·克拉考爾指出:“通過記錄可見的世界——無論是當前的或是虛構的世界——電影借此為探知隱藏的心理活動提供線索。”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開啟了四十年高速發展的時期,GDP指數的不斷增長,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都在說明物質基礎不再成為困擾人類的首要問題。物質層面的滿足造成人對精神層面的需求,如今精神文明的匱乏則是我們生存的最大問題。空虛和恐慌是我們目前的精神狀態,英雄崇拜的出現正好可以彌補我們靈魂的缺失。早期人類是對日月光輝的崇拜,由于人面對自然界是無力反抗,只能服從自然法則。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把自然人格化,使自然附加超自然的成分,產生了對自然的崇拜。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又有了鬼神、圖騰的崇拜。祖先崇拜是在原始氏族制度發展到父系制階段的產物,它是最原始、最朦朧的個人崇拜。祖先崇拜就其本質而言是崇拜靈魂,是對本氏族起保護作用的領袖個人靈魂。英雄崇拜就源于此,英雄的舍身取義,為他人、理想和信仰獻身的精神值得我們敬仰,英雄人物也深受我們愛戴。靈魂的缺失總有現實中卓越的人出現為其彌補,他們勇于戰勝困難、抑制私欲、為正義殉道,這都是觸動人們的誘惑物,其深度契合人們心靈深處的英雄氣質,也是英雄熱的原因。
從1996年香港電影《古惑仔之人在江湖》的草根英雄形象,到1996年馮小寧《紅河谷》里民族英雄形象,2003年張藝謀《英雄》中俠客式英雄形象,再到近幾年《戰狼》《紅海行動》《戰狼Ⅱ》的愛國英雄形象的涌現,大年初一上映的《流浪地球》的平民英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沒有美國好萊塢電影里超級英雄的技能,他們憑借自己平凡的身份,用滿腔熱血實現心中大義,并獻出寶貴生命,借此也彰顯了不拘世俗的高尚品格。草根英雄、民族英雄、俠客式英雄、愛國英雄到平民英雄的轉變,觀眾的審美品味也在發生變化。平民英雄的產生,一是我們內心的期待,二是與中國傳統儒家文化息息相關。《孟子·告子章句下》中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3](P172)孟子認為人人都性本善,心存正念都能成為堯舜,實現自我崇高的社會價值。孟子“圣與民同類的理論”,主張一切人性生而平等。“堯舜與人同耳”也滲透進人的潛意識,打造一個以倫理道德為主導的社會。《禮記》中說“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由此可以看出倫理對于個體生活的重要性。韓子昂收養朵朵曾說過:“她是無數雙手推到我這的,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但這水中的每個人都是她的再生父母。”在災難來臨時,最能體現人性的光輝。這樣的光輝不是超級英雄的獨有物,而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中國是一個以倫理關聯為主的社會。倫理關聯指,一個社會中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或群體與群體之間以倫理的、血緣的結合或者吸引為特征的聯系狀態。[4](P316)朵朵的存在就體現了儒家的人倫,這樣的倫理強調人的自發性,它也是國家和社會的組織原則。
春秋時期“百家爭鳴”是中國古代社會的一次理想覺醒,這次覺醒使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變得多元化,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等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從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議到1912年,儒家學說成為中國古代社會統治的意識形態主流思想。儒學社會通過王朝更替的方式綿延了2046年,儒家思想已經潛移默化進入我們的固有思維中。五四運動提出“民主與科學”的口號只是把傳統儒學的糟粕剔除,其精華還是保留下來。儒學構建社會秩序的根基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將人類的社會秩序建立在“人人皆可至善”的假設上。“家”是貫穿整部電影的主題,也是影片中平民英雄極力實現的目標。韓子昂收留朵朵,把故去女兒的名字給了她,并說以后我們是一家人。對于一位迫于無奈失去女兒的父親來說,家就是迎接新生命到來,護其健康成長的地方。韓朵朵認為爺爺都離開了,哪里還有家。這時的家超越了固體形態,它是人與人之間情感交流的樞紐站,也是人類情感寄托的港灣,一旦一份情感的中斷,勢必會使抽象物體在人類意識中逐漸淡化。王磊的妻子孩子因為這場災難都去世了,但他依舊履行運送火石的使命。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他忍住悲傷痛楚,此時的家是他心中的大義。劉培強、王磊、韓子昂的意識中對家的概念十分清晰,沒有家哪來國,沒有國又哪來的家,國是家衍生物。漢字中的國家正是體現國與家二者不可分的必然。劉培強帶著燃料撞擊火星時說,“我原來以為家在身后,現在才知道,家在前面。”劉培強是一名平凡的軍人,維持宇宙空間站的正常運轉是他的職責,而帶著空間站的燃料撞火星,則是出于一個父親為了讓孩子有個家的私欲。“我們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總有一天會見到冰化為水,春天來到的那一天。”行為本身是為了讓兒子更好地活下去,行為背后的意義是為了讓人類的子子孫孫都能更好地活著,影片中撞擊后的光芒讓我們感受到英雄的神圣。
美國好萊塢大片中,我們所熟知的英雄人物如美國隊長、金剛狼、鋼鐵俠、綠巨人浩克、蜘蛛俠等,這些超級英雄已深入美國大眾的內心,看似虛幻的人物卻也讓人為之信服。這些英雄都有一個共同特征:身懷絕技、武藝超群。影片都講述一個故事,美國乃至地球的安全都由超級英雄守護,向全世界人民展現最經典的英雄形象。這就與中國塑造的英雄人物截然不同,我們認為小人物也能產生巨大的作用。米勒利爾著《社會進化史》,說“中國國家就靠千千萬萬知足安分的人民維持,而歐洲國家沒有不是靠武力維持的”。[5](P204)中美歷史文化的差異,使影視中同一類型的人物所傳遞的思想文化也是千差萬異。好萊塢的英雄人物除了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外,也有拯救人類的平民英雄。好萊塢災難片里評分較高的《后天》《2012》《獨立日》《天劫余生》,影片里主人公作為普通人面對無可抗拒的自然災害,他們捍衛民族利益、個人自由和尊嚴,在危急關頭所展現的個人魅力,都體現了美國價值觀中向往自由、和平、民主和尊嚴的美好愿望。
不管是超級英雄還是平民英雄,“神人”與“凡人”都傳遞著美國精神。美國精神不是西方基督中贖罪、救世的宗教思想,而是以人為本追求個人自由和幸福。所以,赫伯格認為,美國人“不是信仰上帝而是信仰信仰;不是崇拜上帝而是崇拜自己的崇拜活動”。[6](P239)W.詹姆斯認為意志是信仰的源泉和最終主宰。美國的美國隊長、鋼鐵俠、毒寡婦靠著心中的堅定意志拯救地球,打造世界和平。《后天》和《2012》中的父親,如果不靠著對子女的愛,難以想象能跨過冰封世界、穿躍崩塌的地面。毀滅性的地球大災難,光靠宗教信念是于事無補的,要有頑強的個人意志與之抗衡。西方人說中國人無信仰這一說法是錯誤的,結合中國的傳統文化,可以得知中國人的信仰是儒家的仁愛思想。孔子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7](P101),孟子提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8](P100)韓愈曾提出:“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性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9](P17)血親之愛的延伸推廣到泛愛,可見儒家仁愛的包容性之大。韓子昂收養多多,并把自己女兒的名字給她,精心呵護她并讓劉啟照顧好這個妹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能對她勝似親人,仁愛在這位平凡的駕駛員身上極力彰顯出來。王磊救援隊途中遇到大樓的坍塌,仍堅定信念繼續運輸火石,在電梯中舍身救朵朵。這樣一位普通軍人,沒有戰無不勝的法寶,有的是英勇就義、舍己為人的心。技術人員老何用自己的生命竭盡完成任務,以求換來東方的那抹彩霞。韓子昂、王磊和老何都是社會中的平凡人物,他們是宇宙間渺小的塵埃,但面對人類生死存亡,他們用偉岸的身軀贏來了更多的人類存活率。這些平民英雄身上體現了平凡又普通、善良且無畏、舍己為他人的美好品質。影片里多國救援隊眾志成城推動發動機,這些畫面里沒有對性別和種族的歧視,沒有黑化其他國家的丑陋行為,呈現的是中國人民的包容、博愛之心,反映了集體意識的凝聚力之強。《流浪地球》中平民英雄更多是從集體大義出發,集體主義思想比較濃厚,而美國大片里平民英雄更多是從個人利益出發,盛行個人主義思想。劉培強、王磊的英雄形象更多呈現的是家國情懷,缺少人性復雜的一面,會讓觀眾覺得平民英雄與世俗生活還是有一定距離。
世界歷史是人類在這個世界上取得成就的歷史,取得成就的都是偉人,也稱偉人的歷史,其成就就是他們內在思想化為外部物質的結果。我們對歷史懷著嚴肅的態度,也是表達對英雄崇敬之情。對英雄的崇拜不會消失,它告訴人類要有著家國意識、民族情懷。《流浪地球》首部科幻災難片告誡著我們要心存希望并付諸行動,每個人都會是歷史的創造者。中國影片對英雄人物的塑造既貼近人民大眾的生活,又有著人的主體性。只有這樣的英雄,其人格才完整,形象才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