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小坤 全凌輝
經過近10年的發展,盡管數據新聞已經是一個耳熟能詳的概念,新聞傳播業界和學界大多已對其不再陌生,但關于數據新聞的價值究竟有多大?其核心價值在哪里?仍然是備受爭議的問題。隨著傳媒轉型和改革的深化,一方面是數據環境下新聞內容生產創新的迫切需求,另一方面是由于生產周期、人力投入和回報值有限等問題,數據新聞發展前景備受質疑。本文通過梳理和分析國內數據新聞欄目的設立現況與業務領域新進展,對媒體融合轉型中數據新聞帶動下的行業發展情況和前沿趨勢予以討論。
數據新聞在媒體和高校里遍地開花,同時,也有一些數據新聞欄目關閉或停止更新,這個在傳媒融合轉型中被寄予厚望的領域能否走下去,直接影響到媒體的未來業務方向和投入決策。根據對我國數據新聞欄目的情況梳理結合媒體訪談,該領域存在如下現實困境。
數據新聞的技術性難點直接導致其生產難度比普通新聞大,而普遍的小團隊規模也決定了其無法追求大的生產規模。國內的大多數媒體尚未配備數據記者,除了重視數據業務的媒體外,一些媒體即便配備了數據記者,在媒體里也是非常小的一個團隊。
在我們調研的媒體中,僅算全職數據新聞條線的記者編輯,澎湃新聞的數據新聞團隊有20人,四川報業More數據有10人,DT財經的數據新聞部門有9人,南方都市報大數據研究院有9人,解放日報-上觀的數據新聞中心有4人,Sixth Tone在這個方面僅有1人。大多媒體的數據新聞部門都希望能招募到更多的人加入到這項工作中。這些數據新聞欄目的內容生產已經達到相對穩定的狀態:上觀數據新聞月平均產量在8個左右,DT財經月平均8-12個,南都月平均12個,澎湃團隊月平均12-28個。[1]但也有媒體數據記者/編輯由于人數有限,需要與其他部門合作工作,比如Sixth Tone數據新聞編輯的大量工作是輔助常規新聞中的數據呈現。
由于對數據和可視化的要求都較高,數據新聞的生產在人力上的消耗遠遠大于一般的文字新聞。時間成本的投入成為這一新聞樣式大量生產和傳播的掣肘。南都數據新聞的開創者、大數據研究院副秘書長鄒瑩表示:“新聞是需要熱點的,而數據新聞的生產周期是比較長的,它不僅包括數據的挖掘分析,還包括可視化的呈現,會一定程度制約它的時效性。所以在追熱點方面可能有一點點局限,更多可能需要一些長期的新聞儲備,但這樣也會存在一些問題,就是它在后期實際上可能就不是一個熱點了,而是自己發起的一個話題,這種自發性的話題影響力可能是不如熱點的,這些都是它的一個制約性。”
同樣,圖表解讀的復雜性也提升了這項內容的閱讀門檻。DT財經執行主編李晶在采訪中也表示:“數據新聞它本身閱讀門檻是非常高的,雖然我們努力了三年,粉絲非常忠誠,但我們的規模也很難擴大,很難有社會媒體甚至普通財經媒體那種大規模的影響力。”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數據新聞被視作一種“精英”閱讀,主要面對知識群體、政府決策部門,也兼顧大眾閱讀。
2011年以來,以搜狐、網易、新浪、騰訊等四大門戶網站為發端,我國媒體開啟了數據新聞欄目化、專業化制作的進程,制作了大量以信息圖為主要呈現形式的數據新聞。此后,新華社、中央電視臺、財新網、《南方都市報》等主流媒體先后開設數據新聞專欄或專題報道,配備專業隊伍進行數據新聞制作。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19年5月,我國現階段已有至少40家媒體設置有固定更新的數據新聞欄目。不過,近年來一些媒體欄目停止更新,且數據新聞欄目新設立數量逐年降低,數據新聞的欄目增速漸趨平穩。
2015年有15家新聞媒體或數據公司建立了數據新聞欄目,是建立數據新聞欄目最多的一年。此后數據新聞新建欄目數量逐年降低,發展趨于平穩。根據我們能夠找到的數據新聞欄目(不完全統計),截至2019年5月,我國先后至少創立了47家數據新聞欄目,2018年6月1日—2019年6月期間發表報道總數為5378篇(含轉載,聯合報道),其中31家數據新聞欄目保持著固定更新,但也有16家單位已停更或無法查詢到更新情況。
這背后原因有多種,有些是因為媒體業務布局的調整,有些是因為人才流失帶來后續生產困難,有些則是因為業務發展后數據新聞被并入更大的數據服務項目中。這也說明,數據新聞生產的門檻較高,對人才和投入都有一定的要求。有意思的是,媒體對數據新聞欄目的重視程度,與媒體數據業務的水平相一致,而這也是媒體融合所需求的“數據支撐力”的一部分。
從欄目的開設平臺來看,數據新聞在報業比在電視更受青睞。大多數的數據新聞作品也是以紙媒閱讀為原型的形式。盡管很少有電視臺設置專門的數據新聞欄目,數據新聞卻已經作為一種新的新聞報道方式存在于一些電視臺的日常報道中。中央電視臺從2014年《據說春運》系列開始,制作了《據說》系列數據新聞,而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國內已有十多家地方、省級電視臺推出了數據新聞專題報道。如江蘇衛視的《大數據看遷徙》《大數據說消費》,浙江衛視的《大數據看春運》《大數據看出行》,湖北衛視的《湖北大數據》等。這些地方電視臺多圍繞“春運”“兩會”以及“五一”等節假日和社會熱點事件,用動畫、3D視頻、虛擬互動等媒體表現形式進行數據新聞報道。2016年,廣東衛視開設了全國首檔大數據電視新聞欄目,此外的電視媒體更多地以節目、專題報道的形式進行數據新聞報道,或者使數據新聞成為日常報道方式的一種。
隨著數據量的加大、數據可視化呈現的復雜化,數據新聞的內容生產和閱讀門檻都在繼續提高。從實際的情況來看,數據新聞作品在內容風格上已經形成了兩種不同的取向:一種是日趨專業化的數據分析,以大量的數據為基礎,對數據進行深度挖掘和可視化呈現;另一種是借助數據,以活潑生動的可視化形式,呈現原本生硬的話題。
數據新聞的核心價值是一個關乎其能否持續發展的關鍵問題,媒體從業者普遍認為數據新聞最重要的價值還在于其社會價值,即好的數據新聞作品會對社會公眾產生認知上的影響,并存在影響公共決策的可能性;然而,數據新聞的商業價值還未能很好實現。
在我們對數據新聞相關媒體負責人的訪談中,大多對數據新聞的公共性和社會價值都給予了充分肯定,但對其商業價值也普遍持有不確定性態度。南都數據新聞的開創者、大數據研究院副秘書長鄒瑩強調,數據新聞更重要的價值在于它的內容而不單純是形式,“如果沒有一個硬核內容的話,它基本上沒有價值的,這個價值主要是指社會價值層面,比如數據新聞做出后,它到底有沒有一個社會推動作用?還是說可以作為一個政策決策的參考?或是能對某個事情的改進形成一種監督?”[2]但同時也認為,“這種核心價值輸出的追求在中國這樣市場化的環境下也面臨著一些局限”,歸納起來主要在于:其一是整個數據行業發展存在固有欠缺,其二是目前中國數據公開還存在許多制約性問題。
數據質量和數據開放程度都是影響數據新聞發展的制約性因素。澎湃新聞數據新聞主編、美數課欄目負責人呂妍也表現出對數據質量的擔憂。她指出,當前國內數據質量,尤其是開放數據質量的問題,對實現數據新聞發展的終極目標有比較大的影響。但是,呂妍對數據新聞的商業價值轉化持有相對樂觀的態度,她認為,從媒體機構角度看,數據新聞是機構媒體提高自身品牌價值的一種手段,也是進行媒體轉型的抓手;其價值轉化需要看媒體數據新聞欄目能不能生產高質量的專題報道、能不能變成真正有影響力的報道。“數據新聞的商業價值還是挺高的,因為它可以讓一些媒體做差異化的競爭。”以入駐“湃客”的數據新聞制作者為例,呂妍認為,“從很多機構和垂直類媒體不約而同地使用了這個形態,就可以看出數據新聞敘事的重要性。媒體需要比較‘硬’的新聞表達,但真正發展到最后,還是要尋求數據驅動報道和偏調查性數據新聞,才能夠在整個媒體機構里面站住腳,我覺得那是一個終極的目標。”[3]
數可視創始人兼CEO黃志敏也認為數據新聞是媒體轉型的一個抓手,他對數據新聞的商業價值和前景持樂觀態度,但同時也指出媒體內部數據新聞生產很難盈利的現實。“在媒體內部做數據新聞要盈利其實是很難的,因為它本身會有很多的約束決定了這個事情不太容易做。當我們從媒體獨立出來的時候會有更大的靈活度,才有可能把它變成一個盈利的項目。”他將數據新聞看成技術與媒體相結合的一部分,“如果把它放在一個大的框架里頭去,我認為它應該叫智能媒體的一部分。所以它未來的發展肯定不僅僅是采訪寫稿等,它可能會跟很多的技術相結合,包括機器學習、機器寫作等,這都促成了媒體轉型。我們現在正在從事相關AI的開發,實際上我們現在也看到了非常好的一個市場前景,這給了我們非常大的信心。”[4]
然而,更多的從業者對數據新聞的商業價值并不看好,甚至擔心。DT財經執行主編李晶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提出了自己的擔憂:“坦白說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數據新聞可能會是一個偽命題,因為數據本身它是個工具,數據新聞能不能成為一個獨立的門類就是個問題。因為做一個媒體首先肯定是要考慮它怎么樣能夠活下去,但是數據新聞本身的閱讀門檻是非常高的,而淺化選題雖然會有流量但實際沒多大價值,所以對于一個真正市場化的媒體,做數據新聞來養活自己可能還真的挺難的。”李晶還指出,數據新聞很難模板化也是影響它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雖然很多政府項目的針對性非常強也很容易量化,但它的產出非常少不占據主體,況且對新聞生產來講,每個新聞事件都在不斷變化,需要媒體用更創新的視角和研究方法。”[5]
在媒體的新聞生產領域,數據新聞自欄目設立起,就被寄予了社會價值和商業價值的雙重期待。澎湃呂妍這樣回應這個問題:“數據新聞始終被關心能否賺錢的問題,一方面是因為投入巨大,內容轉化不匹配,但是更深層的原因可能是,它在新聞價值實現方面沒有建立自己足夠的價值,這是它的困境所在。”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探索之后,隨著嚴格的數據新聞內容生產更加成熟,不少媒體通過業務范圍的拓展,尋找數據新聞的價值突破口。
媒體數據新聞的業務領域正在不斷拓展,從用數據講故事的新聞樣式,發展到數據咨詢服務、數據可視化服務、數據有償提供、線下數據活動以及多種樣式的數據服務范疇。就數據新聞市場而言,由于媒體所具有的傳播屬性,數據新聞產品及其衍生品既可服務于政府、事業單位、企業,又可作為媒介產品傳播給個人受眾,數據新聞產品覆蓋市場范圍廣闊。除了嚴格意義的數據新聞之外,其服務范疇還包括:
2018年3月,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印發了《關于加快新聞出版行業智庫建設的指導意見》,該意見指出,我國將統籌推進新聞出版行業智庫協調發展,努力構建布局科學、結構合理、規模適度、定位清晰的行業特色新型智庫體系,重點建設一批具有較高知名度的行業智庫,形成具有咨政影響力的智庫集群,生產一批服務行業的高質量、標志性智庫產品。目前,已有一些媒體的數據新聞團隊在數據咨詢和服務方面表現出色。
這其中既有中央媒體,也有地方媒體。中央媒體如人民日報社于2008年組建的人民網輿情監測室,主要面向政府機關、事業單位以及大型企業提供輿情監測、聲譽管理、輿情培訓、智庫咨詢、大數據平臺建設等業務。新華社于2016年推出基于信息超市概念的綜合性信息服務平臺新華“云智”,旨在將新華網網絡輿情監測分析中心信息資訊、輿情研報、與情培訓、監測系統、活動傳播等融為一體,在統一平臺上面向用戶提供服務。
地方媒體如《南方都市報》(以下簡稱“南都”)旗下的南都大數據研究院自2018年2月成立以來,已確立并推進了50個課題項目,發布了百余份智庫報告和評價榜單,全年入庫數據超過10億條,形成了初具規模的垂直領域研究團隊矩陣,該研究院正在以提供數據分析信息的方式有力地輔助政府和企業做出相應決策。四川日報集團成立的MORE大數據工作室在制作數據新聞的同時也發揮著媒體智庫的功能,截至2019年5月,制作了24份數據報告及榜單。
此外,還有專業性的媒體,如財新傳媒于2017年7月正式上線“財新數據+”,將數據、資訊、服務三部分內容集中整合。“數據”板塊融合實時股市債市行情、5000萬+中國企業經營信息、50萬+財經商業人物信息、互聯網熱點事件輿論影響力分析、全球投資機會分析產品、智能投資指數等方面數據庫。“資訊”板塊匯集《財新周刊》第一時間推送、CNBC全球財經精選、財新網新聞精選、世界說等資訊平臺內容。“服務” 板塊與“財新私房課”“財新商城”的同步連接。[6]
數據可視化是數據新聞的一個突出特色,借助信息圖或者交互圖形方式幫助讀者理解和探索復雜的數據,是讓數據開口講故事的方式。可以說,沒有數據可視化,數據新聞就難成氣候。盡管這樣,數據可視化并不是數據新聞的專屬,尤其隨著大數據產業的發展,可視化被廣泛應用于各工業領域。《2017年中國大數據可視化市場研究報告》顯示,當年中國大數據可視化市場收入規模為12.7億元,年增長率為45.2%。[7]這樣的增速意味著我國的數據可視化市場正處于發展的初期,市場尚未趨于飽和,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研究報告將可視化市場貢獻者分為四類:一是提供商業可視化產品的軟件服務商(國內有帆軟、永洪科技、東軟、四方偉業、SMARTBI等,國外有SAP BO、IBMCognos、Oracle BIEE、Microsoft BI等);二是新興的可視化產品提供商(國內有恒泰實達、數字冰雹、海致BDP等,國外有Tableau、Qlik、Microstrategy等);三是互聯網巨頭公司(如網易有數、百度圖說、阿里云數加,他們的大數據平臺的可視化基本都是自己設計開發,同時也售賣各種數據產品);四是互聯網大數據服務商(如百分點、海云數據、神策數據、友盟等)。對數據新聞行業來說,與第二類和第三類服務之間關系緊密。比如可視化軟件Tableau已經成為數據新聞入門必學必用的工具之一,網易有數、百度圖說也為數據新聞學習者提供了高效、易操作的可視化平臺工具。天眼查的檢索顯示,以數據可視化服務為營業內容的公司超過2000家,涉及內容生產、數據可視化、數據服務幾大領域。
媒體積累到越來越多的數據,這些數據除了用于內容生產外,也可以為媒體帶來服務型收益。用于數據新聞報道的數據往往是經過清洗和核驗過的數據,相比來源于不同場景的同類數據來說,這些數據更“干凈”和“可靠”,也因此更具價值。數據商店就是將這些數據用于報道之外的一項有償服務。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ProPublica,這是美國一家非營利性的媒體組織,其在進行數據新聞報道的同時,也在公開出售自己在調查報道中所搜集、整理、清潔的數據庫。在實際操作過程中,ProPulica會根據不同的購買者進行不同的報價:比如在一項關于藥品和醫療器械推廣的數據,如果是其他的媒體記者或學生,需要支付 250 美元購買;如果公益組織購買,則需要支付3000美元;如果有相關企業想要購買數據用于商業用途,則要付5000美元。截至2019年5月,這個數據商店出售了32個數據包。[8]
在國內,數據商店的模式也已在第三方數據服務領域形成,比如網易大數據平臺為金融、零售、傳媒、物流、農業、制造等多個領域提供數據服務,年處理數據量達到500PB,日常運作超過12萬項,日采集數據2000億條。[9]第三方數據可視化公司鏑數建立的數據庫,通過收錄已有的公開數據集、數據報告等方式不斷地更新內容。數據庫采用等級會員制收費,除部分數據可以進行免費下載外,其余數據則僅限會員下載,開通會員分等級按月收費10元~50元不等。
與文字圖片和視頻新聞的生產流程相比,數據新聞似乎更喜歡“敞開大門”,媒體與企業、媒體與高校、媒體與政府之間的合作非常多,并且也經常有面向社會和高校開放的線下活動。這些活動有些是公益的,但很多時候與企業緊密聯系。一個常見的方式是,數據新聞的相關產品承擔有媒體經營部門分發的原生廣告內容或冠名,但不參與商業運作,這也是一種以吸引廣告來創造營收的模式。例如新華網數據新聞欄目的廣告業務便是由新華網總管理分發,數據新聞欄目團隊不參與商業運營。
另一個常見的方式是數據新聞的線下活動由企業冠名或提供操作數據,并以這種方式參與到數據新聞的生產過程中。如“太平洋保險”入圍世界500強時,澎湃數據新聞做過一期太平洋保險的原生內容,其中數據來源主要來自于太平洋保險公司。但這并不意味著數據新聞會偏離原有的客觀性軌道,“廣告和冠名一般會由整個澎湃新聞的領導層來決定,并不會將數據新聞單獨區分,編輯記者們只負責做好內容,不會為了迎合廣告廠商而改變內容。”[10]財新的數據新聞團隊在制作數據新聞作品的同時也會花費30%~40%的精力進行商業方面的嘗試,例如針對企業定制的傳播需求,但會在商業定制與新聞報道之間建立防火墻。當提供商業服務的時候,團隊提供的僅僅是技術服務,而非媒體背書。[11]
此外,媒體的數據新聞活動也時常以聯合冠名的形式出現,如2016年的“尋找數據俠”活動就是一項由DT財經、第一財經與阿里巴巴合力打造的數據新媒體,以整個行業第一手的數據,描繪著商業時代數據和消費云圖,探索著數據如何推動商業的發展。[12]在大多數媒體中,數據新聞仍是一項探索和嘗試,并未被寄予太大的盈利期待。但數據新聞生產中對大量一手數據的需求,又成為其與商業機構關系緊密的一個推動因素。尤其在中國,大量的數據掌握在政府和企業手里,數據公開尚未很好實現的現況下,與商業機構進行資源互換,就成為數據新聞生存模式的一部分。
利用自身數據庫或與數據公司合作,借助一些算法,生成面向社會的預測性信息。《紐約時報》根據美國國家氣象中心的數據制成紐約市颶風疏散地圖和“桑迪”颶風路徑預測圖。這一在線交互數據地圖在當地居民中廣泛傳播。Five thirty eight在報道體育新聞、政治新聞時采用了大量預測性的數據新聞報道,制作了大量關于體育競賽晉級、選舉結果的預測。這種基于數據所得出的預測性數據新聞,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人們期待提前預知事件結果的需求。
預測性的數據新聞可以追溯到谷歌通過信息搜索預測流感爆發的案例,隨著大數據時代的到來,數據預測在財經、天氣、體育、甚至突發事件等方面觸發新聞變革。通過社交媒體的數據預測下一次經濟危機的到來,已經不是神話;借助搜索行為和購買行為等預測某個地區的突發病情,也已不是難事;通過鐵路售票和公路交通信息,預測節假日的擁堵情況,已成為一種常見的數據新聞樣式。智能算法的介入,讓信息追蹤成為可能,對于目前尚難以完成的預測性報道而言,或可帶來后續的突破。
“數據新聞熱”的降溫,并不意味著數據新聞的業務衰退,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數據新聞正在朝向更加理性和成熟的方向邁進。從外部環境來看,不斷擴張的中國數據圈和政府在媒體融合領域的巨大投入,為我國數據新聞的發展提供了豐厚的土壤。從行業內部看,無論從數據新聞的媒體作品還是從業人員構成來看,較之前幾年都更為規范;教育和培訓的需求仍在上升,并拓展到行業之外的政府和企業中去。
首先,從大的環境來看,自媒體融合的概念被提出后,各省市地區都在傳媒的轉型中給予了巨大的投入。從最近的數據來看,政府扶持資金達到上億元規模。[13]不少媒體在軟硬件方面都予以相應投入,如:2014年起上海市每年分別給予《解放日報》和《文匯報》5000萬元補貼,合計1億元。[14]廣東省2016年由財政出資10億元引導和吸收社會資金加入,以“母子基金加直投項目”的方式,支持廣東傳媒發展,到2017年形成百億級新媒體產業基金項目。[15]2016年起,深圳市決定連續6年每年給予深圳報業集團1億元財政資助,支持其媒體融合轉型。[16]四川省2017年專門籌措媒體融合專項工作經費100萬元,對創新案例進行鼓勵扶持。[17]廣西省2018年籌措3300萬元推進自治區媒體融合發展。[18]山東省2017年設立媒體融合發展專項扶持資金,“十三五”時期擬每年安排2000萬元,連續投入五年。各地區在媒體融合領域投入差異巨大,但隨著政府投入的加大,“資金驅動”成為媒體融合的一條主要路徑,這些資金普遍被用于內容生產、傳播渠道、經營模式、數字化平臺、技術研發、云計算和大數據應用等方面。
其次,另一個重要的推動因素是我國大數據產業及其應用領域規模持續擴大。國家發改委、工信部、國家林業局、環保部、農業部均推出大數據發展意見和方案,工信部的《大數據產業發展規劃(2016-2020年)》,從總體規劃逐步向細分領域延伸,深入探討大數據的實際應用。國家信息中心和南海大數據應用研究院聯合發布的《2017中國大數據發展報告》,對國內31個省的大數據發展水平進行評測,結果顯示2016年全國大數據發展指數平均僅為47.15,總體處于起步階段。到2018年,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大數據發展調查報告2017》對1572家大數據相關企業進行間接估算,得出2017年我國大數據產業規模為4700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30%。并且,大數據核心產業規模為 236 億元人民幣,較 2016 年相比增速達40.5%。該報告預期,未來幾年我國大數據市場將保持30%以上的增速,到 2020 年市場規模將達到586億元人民幣。同時指出,有58.2%的受訪企業預計未來將加大對大數據投入力度,相比 2016 年上升了6.7%;其中,大數據投入增加超過50%的企業占比達到了25.5%;另有32.7%的企業在大數據方面的投入增加在50%以內。隨著數據量的激增,數據應用將成為我國未來企業投入中的一個重要部分,這個領域中的底層數據建設、中層數據應用和上層數據可視化,將成為其中的核心業務。
從中觀的層面來看,數據新聞是媒體融合轉型中的一種嘗試。我國的傳統媒體向新媒體的轉型,始終存在有待突破的困境。以報業集團來看,新媒體部門的營收幾乎都處于虧損狀態。如果要對新媒體部門進行獨立核算,盡管大家都在做,但卻是十有九虧。新媒體的營收來源主要有三個,其一是二次售賣,通過直播、活動等獲得廣告;其二是版權收入;其三是技術輸出。傳統媒體做新媒體,贏利模式不明確,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需要嘗試和探索的問題。
數據新聞自2011年起在媒體試水之后,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熱度發展,目前已經成為很多媒體的“標配”。在業務范疇方面,也不再局限于單一的數據報道,而是不斷向外拓展,形成以數據新聞為核心、多種業務增長點的“數據新聞+”模式。可以看到,在最近兩年里,數據新聞的重心由之前的可視化炫酷表現,開始向數據轉移,對數據量和數據質量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越來越多的媒體數據新聞部門開始自主抓取數據,并開始積累數據,甚至投入資金做數據庫的建設。數據質量的提升,一方面可以為深度的數據新聞選題提供支撐,另一方面也可以開發出更多的數據新聞衍生業務,形成新的內容和服務模式。
數據新聞業務模式多元化。近年來,數據新聞內容生產領域的合作越來越多,參與主體之間的交流與合作推動了數據新聞業務模式的多元化發展。媒體的數據新聞業務正在拓展到數據庫、數據咨詢、數據報告等更寬泛的領域,很多媒體的拓展業務都是歸于數據新聞部門來完成的。
隨著業務模式的多元化,數據新聞在可視化方面也催生了一些平臺,適用于快速制作數據新聞的交互模板和視頻模板取得新的發展。百度、網易、Echarts等都是非常優良的數據制作模板,在數據新聞生產中被普遍使用。視頻方面,新華社旗下的“MAGIC短視頻智能生產平臺”為數據視頻提供了方便使用的模板。此外,如數可視、鏑數等數據可視化創新企業,在可視化工具的開發方面的工作也值得注意。數可視已經發布了一些像EVA的財務可視化分析工具,并且在數據資源挖掘和智能化利用領域還在持續投入。鏑數也在2018年對其可視化平臺進行了數據與可視化的一體化調整,融資狀況良好。
此外,媒體的數據新聞部門承擔數據資訊報告和政企服務等工作,已經形成了具有可借鑒價值的運作模式。這個方面,前文已有具體的闡釋。概言之,數據新聞業務模式的多元化發展趨勢,就是要貫通數據新聞-數據產品-數據應用-數據產業的各個環節,借助技術優勢和研究深度,推動媒體核心業務的融合轉型。
數據新聞內容發展方向:強調新聞性、視頻表現、多樣內容。從更微觀的內容生產來看,數據新聞的制作在經歷了追求炫酷的可視化效果之后,開始逐漸回歸新聞的本質。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數據新聞開始更強調新聞性。在前些年,炫酷的可視化效果、游戲風格和視覺沖擊是不少數據新聞制作者追求的目標。對視覺沖擊的追求可以看作是一種嘗試,但近兩年來,數據新聞開始強調新聞屬性,在選題和敘事方面要求更高,數據新聞的內容深度增強。這也是數據新聞內容生產逐步走向成熟的標志。
第二,視頻將成為新的數據表現形式。2019年的一個熱點概念是5G,隨著基礎設施的布局完善,視頻將迎來新一輪的發展。在數據可視化領域,2018年以來已經顯現了數據視頻化的趨勢。在原有的基礎上,這些數據新聞作品大量使用gif或其他一些動態圖形格式,以靜態視頻形式呈現數據。這種形式的敘事表達,比讓讀者點擊閱讀的交互形式更加高效,也不乏生動。
第三,數據新聞參與主體多元化將帶動內容更為多樣。以率先向社會開放數據新聞內容生產的澎湃新聞湃客為例,到目前為止已有80余家參與單位,包括高校、創業型的內容公司、數據持有方或提供方等。這些不同身份背景的創作者,會不約而同地使用數據新聞的形態去講故事,這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數據新聞的價值。“比如說有一家做教育類投融資的垂直類的媒體,他們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們就會做這種圖表和可視化,他們認為是他們的一個優勢,就是他們差異化的一個優勢。他們也需要用數據敘事的方式來讓人們看到他們自己的價值,所以還有一些是量化研究的機構,他們現在做學術傳播來講,也有很多開始注重用這種數據敘事的方式,所以我覺得在廣義的媒體范疇內的話,其實它的作用和價值反而還是挺廣闊的。”呂妍介紹說。
對于數據新聞的未來發展前景,行業內普遍還是比較樂觀。無論從技術還是敘事表達方面,數據新聞有其獨特的優勢。至于如何創造營收,實現其市場價值,還有待時日驗證。正如其他形式的新聞報道一樣,數據新聞目前的社會價值仍高于其市場價值,但數據新聞所帶動的周邊業務,對未來面臨產業化和市場化的媒體轉型而言,無疑深具潛力。
注釋:
[1]數據來自對上述媒體的訪談,2019年5月,廣州
[2]對南方都市報鄒瑩的訪談,2019年5月,廣州
[3]對澎湃新聞呂妍的訪談,2019年5月,上海
[4]對數可視黃志敏的訪談,2019年5月,北京
[5]對DT財經李晶的訪談,2019年5月,廣州
[6]今日頭條媒體實驗室.2018年中國媒體人自媒體人使用數據報告[R].2017年12月
[7]中國大數據可視化市場份額排名出爐[EB/OL].中國軟件網,http://www.qianjia.com/html/2018-08/21_302584.html
[8]Dollars for Docs Data[EB/OL].ProPublica,https://www.propublica.org/datastore/dataset/dollars-for-docs
[9]網易大數據官方介紹[EB/OL].網易大數據,https://bigdata.163.com/about
[10]對澎湃新聞呂妍訪談實錄,2017年4月,上海 轉引自:王瓊,蘇宏元.中國數據新聞發展報告(2016-2017)[R].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8年
[11]王瓊,蘇宏元.中國數據新聞發展報告(2016-2017)[R].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8年
[12]大數據時代,為什么我們需要尋找“數據俠”?[EB/OL].第一財經,https://www.yicai.com/news/5023100.html
[13]扶持資金達億元規模,我國廣電媒體融合走進這一棒[EB/OL].傳媒內參,http://dy.163.com/v2/article/detail/DP03BA7 J05148MKI.html
[14]各省媒體扶持方案展示,資金差距驚人[EB/OL].搜狐新聞,http://www.sohu.com/a/253766560_654813
[15]廣東設立新媒體產業基金[J].新聞戰線,2016(8)
[16]趙新樂.深圳報業集團:自上而下,建設與管理并重是關鍵[EB/OL].人民網,http://media.people.com.cn/n1/2017/0606/c14677-29321383.html
[17]鄧童童.百萬資金扶持 四川在全國率先開展廣播電視媒體融合創新案例評選[EB/OL].四川在線,https://sichuan.scol.com.cn/fffy/201709/5599861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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