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延伸”與“身份再造”

□文│孫信茹

國內對于城市農民工的研究，已非新的話題，社會學、人口學、經濟學、人類學等學科從多個角度展示出了對農民工群體的現實關切和理論關懷。面對眾多的研究成果，農民工群體是否還值得展開新的觀察和書寫？我們可否還能進入新的理論脈絡，從而提供富有開拓性的視角去重新審視這個群體和文化？這顯然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新的思路和研究視角的推進，必須建立在真實和有效的經驗事實的層面。而今天，隨著城市的高速發展，我們所面對的一個事實是：老一代的農民工群體正逐步退出歷史和城市的舞臺，出生于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的新一代農民工逐漸成為城市務工群體中的主力。而另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背景在于：傳媒成為整個現代社會轉型和變遷的重要推動性力量之一。這種推動性的力量正對社會造成全方位的影響，這一點，對于成長于現代媒介浸潤下的新生代農民工來說更是概莫能外。恰恰在這兩個層面上，研究者可以就研究群體的變化與轉型，對大時代中“媒介化社會”的語境予以充分的觀照。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進城——傳播學視野下的新生代農民工》（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7月出版）為我們提供了傳播學難能可貴的分析。而這一視角，又與過去新聞傳播學界對農民工研究的取向和進路有著極大的不同。

具體而言，該研究采用了實踐社會學的研究立場，運用質的觀察和方法，將復雜多元的新生代農民工的日常媒介使用和生活實踐經驗，編織進作者綿密的敘事之中。也因此，我們得以在書中平凡卻又鮮活的生命個體的敘述中，去感受背負著多種身份、飽含著對未來憧憬和都市浪漫想象的鄉村青年的多重情感和生命體驗；去發掘新生代農民工群體游走在故鄉和他鄉之間的困惑、希冀、失落、喜悅；去追索這些個體面對全新生活空間所采取的生存策略、生活調適、身份認同以及屬于他們的獨特的文化活動、社會網絡建構，更讓讀者與他們一同體驗著“媒介之旅”。或許，在較長一段時間的主流敘述中，農民工的群體被形塑為不加分別的單一主體，而該書的努力，則讓我們看到這些主體極為真實的生活樣態和立體的生存空間。這種思考，讓我們意識到，新生代農民工的“進城”，是一個充滿了流動性、生成性和開放性的過程。然而，抵達這種書寫目的的初衷，卻緣于作者鄭欣教授一個再質樸不過的動機：“因為我的生命中有他們。”

憑借這種“共情”，鄭欣和他的研究團隊歷時10年，深入生產車間、建筑工地等地點，成為這群在陌生都市中駐足、生存、成長的鄉村青年的“分享者”與“見證者”。在這部長達46萬字的著作中，如何理解新生代農民工，如何理解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融入，如何理解媒介在新生代農民工城市適應中的作用、價值和意義，構成了理解此書的三個維度。

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融入是“經濟的、政治的，亦是文化的、心理的，是基于城市想象與共享價值體系的文化身份認同的生產及內化過程”。從這樣的意義上講，媒介構筑起新生代農民工一個全新的生活空間、社會空間和文化空間。而更具有啟發意義的是，作者將媒介看作新生代農民工城市化、社會化過程中的一種“媒介支持系統”。他們不僅在這個支持系統中規范自我行為，建構自我身份，同時，他們也會主動利用這個支持系統，培養職業自覺，獲取社會資本甚至重構社會網絡。故而，他們也是現代社會中的“媒介人”，與“城市人”一樣共享著這個由媒介構筑成的新的生活世界。

新生代農民工的“進城”，是他們的“媒介延伸”和“身份再造”的過程。該書將“流動式跟蹤調查”一以貫之，把500多個訪談對象的資料穿插在層層剖析的框架中，為我們刻畫出一幅極具深度和廣度的新生代農民工“進城”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