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國功
出版是記錄歷史、書寫時代與傳承文化的重要方式,亦是歷史中的風景、被書寫的對象與文化研究的范疇。因為出版人獨特的經歷,其親歷記多有其特有的史傳價值。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的熱潮中,出版家聶震寧推出的《在朝內166號的日子里》(江西高校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記錄了作者在北京朝陽門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學出版社(以下簡稱“人文社”)4年(1999~2002年)的出版生涯,堪稱一份銜華佩實、史思并重的當代出版文化史料。
首先,作者個體的親歷記錄,折射出出版業改革的經歷與經驗,具有存史鑒今的價值。近20萬字的親歷記,內容大體包括親歷之事、經手之書與交往之人。書人書事,構成了作者“在朝內166號的日子里”。由于作者豐富的歷練、多元的身份以及人文社的“媒介威望”、世紀之交出版業的轉型,聶震寧的親歷記,不僅呈現了作者個體“激情燃燒的歲月”,同時深刻地反映出出版業改革這一宏大主題。如作者先“撫民以靜”,繼而完善制度、“再造流程”進行單位治理,從而激活老社的活力生氣,這種不折騰式改革,印證了轉型期出版業,尤其是人文社這一特殊的國家文學專業出版社穩健改革的合理性與有效性。而大力推行全國書市戰略、別出新意地在人文傳統基礎上開拓教育出版與少兒出版以增強市場影響力等,則反映了出版業變革潮流中老社新生的努力與可能。諸如此類,親歷記緊扣出版改革主題,充分體現改革解放思想與生產力的真義。追述去今不遠的新世紀出版改革,如司馬遷論史時所說,“法后王,為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堪為當下出版業更進一步的發展提供歷史鏡鑒。
其次,作者切身參與、記錄了當代文學出版過程,為當代文學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參考。雖然作為《新時期出版人改革親歷叢書》之一,但由于作者、人文社的特殊身份,《在朝內166號的日子里》不僅是一份出版行業的改革記錄,也是當代文學史研究的重要參考。作者多用專章的方式詳細記述了自己主導、參與打造文學經典出版個案的過程,舉凡如出版《國畫》《牽手》《突出重圍》等當代小說,引進《哈利·波特》系列等暢銷書,修訂鎮社之寶《魯迅全集》,參評競爭“茅獎”,策劃、評選“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等選本,整合出版《中學生課外文學名著必讀叢書》等,對人文社在政治、經濟與文學等不同場域之間,經典與潮流之間的價值選擇與理性實踐多有反映。作為當代文學出版的圣殿,人文社的出版形態典型地體現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多樣性、典范性與厚重感。無論是對中外文學作品的經典化、對國家文學工程的擔當,還是在文學多樣化、市場化、國際化潮流中的積極探索,人文社的出版充分折射出其塑造國家文學形象的自覺與自信,標示著一個民族文學的廣度、厚度與高度。該書作為文學生產與傳播重要環節的出版當事人的親歷記,直觀地反映了人文社文學出版的微過程,為回到歷史現場理解與研究當代文學史提供了難得的一手資料與豐富信息。
最后,作者的書寫彰顯了一種可貴的人文格調與人文精神。親歷記中,作者既記錄了4年出版生涯中的探索、開拓與改革,更追憶了人文社在保持人文傳統、倡揚人文格調與人文精神方面的點點滴滴。如出版《國畫》等小說時對國家行業大局和文學本位兩方面的深刻認識,對簽約作家、浮夸宣傳等出版過度商業化行為的理性克制,力推老作家宗璞的力作、呵護“藍星詩庫”等小眾化品牌圖書時的選擇,重修《魯迅全集》時堅持收文準確、注釋客觀原則,有所為有所不為,正是這種出版專業主義奠定了人文社的出版格調。至于有感于傾聽年輕編輯學院派的發言而組建專家委員會,甚至選擇中層干部注重訥于言而敏于言的老實人等細節,尤其對數十位人文社前輩的送別與追懷,更反映出作者對人文社傳統的溫情與敬意,折射出人文、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