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師范大學 350000)
近幾年,香港類型電影的消沉使得香港本土電影在香港電影市場屢屢受挫,根據香港影業協會的統計,2016年度上映的中外影片數量均有上升,然而票房收入為1,947,596,448元港幣,相比2015年度1,986,449,621元港幣的票房,10年來首次出現1.96%的下跌。2017年度首輪上映影片總數為331部,香港電影占53部,非港片278部,票房總收入為1,853,957,566元港幣,較去年同期1,947,596,448元港幣的票房,跌幅為4.81%。1看似曾有“好萊塢”之稱的香港電影業風光不再,影迷中甚至掀起“香港電影已死”的說法。實則,在香港導演北上與香港電影轉型的陣痛期中仍可見香港本土電影的堅守與創新。2018年由香港金牌編劇莊文強指導的警匪電影《無雙》掀起了無數港片影迷對《無間道》系列的回憶,“香港電影回歸”再次成為了熱議的話題。《無雙》是曾編劇過《無間道》系列、《竊聽風云》系列的莊文強經過十年磨礪而打造出的“鈔級大騙”。采訪中莊文強說:“我覺得做偽鈔跟拍電影的工作很像,因為我們都是在做假,而且我們追求的都是怎么樣做假做到非常真。”2在這部電影中導演真正做到了“做假做得非常真”,他利用“不可信的敘事者”與影像的“想象”將觀眾帶進了一個被層層編織的迷網中,通過觀看視角的偷偷轉移完成了一場罪犯欺騙警察與導演欺騙觀眾的超級大騙。
《無雙》影片四分之三的敘事由李問、女警官、秀清、阮文的回憶建構而成,四人的回憶中李問敘述的則占據了三分之二。李問(郭富城飾)因偽造假鈔被帶回香港警局,在女警官逼問的形勢下,李問在警局向警察敘述了“畫家”的故事。女警官、秀清、阮文,分別是主動式的自我回憶,將過去的一段相關往事自我回憶。因此,李問被迫的敘述與女警官、秀清、阮文主動的自我敘述不同,在精神狀態正常的情況下自我的回憶敘述一般為真而被迫的回憶敘述處于外力的原因則有可能被編造而為假。也就是說,在以李問為主其他三人為輔的多線敘事中,即使輔線為真而主線卻是真假難辨。影片中主線的真假取決于敘事者李問,他到底是逼上梁山還是十惡不赦,到底誰是“畫家”,一切問題都要在李問的敘述中找到答案。然而影片之所以變得難懂的原因便是:李問是一個不可信的敘事者。
因為李問的不可信而使影片出現了三次大反轉,每一次反轉都是對影片之前劇情的顛覆,每一次顛覆又是觀眾對影片故事之前認知的一次否定。第一次反轉發生在當被警察與觀眾公認為“畫家”的“周潤發”被按倒在地,原本是警局車隊隊長的吳志輝順溜地報出了自己的編號,警察與觀眾同時明白了自己掉進了李問的騙局。“周潤發”根本不是“畫家”。第二次反轉,毀容后的秀清拿下了面罩看著那張自己完全陌生的臉,然而這張臉卻是觀眾所熟悉的,原來秀清不僅名字換成了阮文,面容也變成了阮文。那個去警局帶走李問的不是阮文而是整容后的秀清。第三次轉折,女警官將李問的照片遞給真正的阮文,而阮文只記得他是自己曾經的鄰居。原來,李問不僅編造了畫家的故事還編造了自己與阮文的愛情故事。
真假不明的多線敘事,顛覆影片認知的反轉劇情,導演以復雜的敘事結構重現了香港警匪片的燒腦與精彩。
李問以回憶的敘述方式建構一個關于“畫家”的故事,這種倒敘式的敘事策略本身就是個人化的。影片內外,除作者莊文強外擁有全知視角的還有李問。警察、秀清、阮文、觀眾,都成為了站在限制視角的被李問蒙騙的觀眾。影片開頭,李問被帶進香港警局,在警察的指控下,李問是一個知道“畫家”下落的協同作案的罪犯。警察幾次言辭鑿鑿的逼問李問“畫家”的下落:“剩下兩個沒死,你就是其中一個,另一個就是你的老板‘畫家’,他身份不明,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他的資料。”“告訴我‘畫家’是什么人?知道為什么全世界都沒有他資料嗎?因為他干凈,有一點懷疑就會殺人滅口。”此時,觀眾已與警察的指控達成了認同,而當李問開始回憶“畫家”的故事時觀眾與警察知道得一樣多,觀眾與警察處在了同一視角。也就是說,觀眾與警察在李問所敘述的回憶中看到的與知道的完全一樣,觀眾與警察都認同了“周潤發”就是“畫家”。導演將觀眾視角與警察視角重合,達成劇中人與劇外人的雙重認同。因此,當警察發現真相并非如此時,在影片之外的觀眾與警察同樣驚嘆:“我被騙了!”。警察被李問的假供詞欺騙,觀眾被導演的敘事策略欺騙。在談及影片敘事時莊文強在采訪中說:“我不會用一個俯視鏡頭去看結構。這幾年我自己寫劇本,是一步一步地走出來的。有時設定了一些結構,或起承轉合,其實是行不通的,因為假如不對的話,人物會反抗。那么,我還是會順著人物去寫。這個劇本有一個好寫的地方是,其實真真正正的人物只有郭富城一個,那我就順著他來寫。”3
影片內如作者一般擁有唯一全知視角的李問,成為幾乎整部影片的敘事者推動著故事情節的發展,然而這位不可信的敘事者編制出了一個虛假的人物故事,這個虛假的人物故事再通過影片外的全知視角作者與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秀清的共同解構后,還原了案件的真實面貌。
英格瑪?伯格曼稱,電影作為一種視覺手段直接作用于想象,而文學作為一種語言手段直接作用于理智。4影片《無雙》中,導演利用觀眾對影像的想象性,將“畫家”幻化成為了“周潤發”亦另觀眾將“周潤發”想象成了“畫家”。正因為有影像的確認再有標志性明星周潤發的加持,才使得占有警察視角的觀眾完全確信了周潤發“畫家”的身份。“畫家”與“周潤發”仿佛成為了電影中兩個具有相同意義的符號,所以當揭開真相時觀眾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震驚感。如果說導演利用影像欺騙了觀眾,那將會陷入一種悖論,因為電影本身就是在建構一個虛構的故事,而電影影像帶給觀眾的不僅是一個早已建構好的情景還有觀眾自身因影像而產生的想象,用莊文強自己的話說“電影也是在做假”。
莊文強利用不可信的敘事者李問引導處于限制視角的警察與觀眾走進騙局,將演員周潤發符號性的影像表意增強觀眾對于“畫家”的想象確認,最后,以多線套層的敘事結構將真相層層揭開。影片《無雙》終以精妙的敘事策略贏得了觀眾的信服。
注釋:
1.康寧、王法彥.香港電影產業與創作前沿:類型移植與本土堅守[J].電影評介,2018(11):10-14.
2.佚名.《無雙》曝導演特輯莊文強為電影"挑戰"印假鈔[N/OL].網易娛樂,(2018-8-29)[2019-4-1].http://ent.163.com/18/0829/11/DQCEGSLO000380D0.html.
3.Mr.Infamous.專訪導演莊文強:其實,李問是我。[N/OL].豆瓣電影,(2018-9-29)[2019-4-1].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9676823/
4.楊遠嬰.電影理論讀本.[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