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坡野花，言辭閃爍（組詩）

·敬丹櫻·

山 行

腳步是虛空的，石梯是真實的

愿望具體到半截枯枝

一根葛藤。累了，席地而坐，喘息和涼意，也是真實的

垂蔭蔽日。松針縱有錐心之痛

終究泥土最懂。我只是坐著，任它山外疊山

一重，又一重

麥冬寺的喇嘛

撩開云朵，雨水并不耽擱一種紅

變得深刻。熟悉每一尊佛像

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每一幅唐卡都是他們青春的佐證

我知道他們的內心

是禁地，就像知道一場雨水，不是他們

唯一的天空

卷 尺

就這樣一條道走到黑吧

蔓生植物，就要有蔓的秉性，柔軟，堅韌，

緊致，纏繞。

小小的執拗。

狹小的房間里。燈火是多余的

我們順應，以獲取相對飽滿的彈性，刻度是

必要的距離

那是氧

剛剛夠我們自由呼吸

繞 行

牛背上滿坡游逛的孩子不是我

它用堅硬的犄角

將我掀倒在五歲，黃土路的彎道。騎在父親脖子上

看猴戲的孩子不是我，他順手甩出一個耳光扇破了七歲

窗臺上，流光溢彩的肥皂泡

淚水告誡我，世界上需要繞行的

除了狼外婆，還有水牛和父親。像繞開山梁

包括山的壯碩

山的沉默

山輪廓不清的灰影子

水牛也會圍著病中的牛犢

在牛欄打轉，父親也會從遠方寄回親手挖到的蟲草

屠宰場上，工人一次次舉著水管捅進牛胃

飯桌前，父親眼中

一次次燃起火苗，重塑他的林場……

我分明聽見山在哀鳴

我將如何繞行。破窗而入的風，興許能再一次吹干我

眼中的霧嵐

銹

暮色涌動。你的杯子

泛起黑暗之水

漫過鐘表，漫過爬滿青藤與薔薇的城

無數次剝開硬殼，向柔若無骨的事物

逐一投放艷羨的目光

而我未經鍛打，是一塊把不痛、不哭誤讀為堅強的鐵塊

灼灼刀鋒皆入夢，技藝精湛的鐵匠

沒完沒了，拉扯杜撰的風箱，烈焰在熔爐中嘶吼

終于化了——

一攤鹽分偏重的水

時鐘從不躊躇。從記憶的廢墟爬出

我瞥見自己渾身銹跡

野

沿著既定的軌跡埋頭趕路

一天，就是一生。野曠天低，絲巾飛起來——

一簇秋楓，一截云霞

一段不肯被撣落的煙灰，一只想把天空撓出血痕的山雀

憑著風，這失落的一角

替我野起來

高于別在葦稈上的蜻蜓和月亮，高于茫茫蘆花

像被命運臨空拋起。第一次破膽，第一次俯瞰，第一次不急于從事件中

找到

合適的落點

葵花小鎮

看似安靜的小鎮

所有事物都被風錘煉成黃金，葵花懷揣野心

將屬于太陽的詞匯圈入柵欄

葵花小鎮，旋轉持續發生

光陰的碎片里

究竟收藏著多少毫無意義的等待

那個乘火車抵達的人，掏出光芒微弱的熱情

抵銷盤纏

如你所料，他將攜帶命定的辜負

作別小鎮

時間軟殼

踩在咯吱咯吱的積雪

仿佛一個人，在塵世翻閱冷峻的詩行。

我喜歡靜靜聆聽

指針搬動，光線騰挪，萬物在自我軌跡中運轉

旋律恩慈。自省。偶爾呈現尖銳的棱角。

那是被割裂的鏡子

不時用疼痛發出靈魂的顫音

我相信句子的兩面性

相信它柔軟的部分來自月亮

來自夢中的歌莉婭。來自歌莉婭被泉水清洗過的歌聲

而領受如星芒點點，有的在眼睛里

有的在心里

桂

我曾寫下

多年前，母親掌心漏下金色的小米

寫它細碎的光芒，無聲的照耀

更多時候

我提筆良久，不落一字

但當我需要安慰，總有幽香涌動

恰如其分。多少個秋夜，母親也是這樣

推開書房

靜靜為我披上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