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津谷·
清水河是一條很難指出源頭所在的河流。
它,悄然匯集了上游每一座大山體內滲出的每一滴山泉,也默默地容納著沿途無數條山溝淌下的涓涓細流。不斷地積攢力量,在下游的壩子里拓出一條深且寬的河道來。
然而,法朗村的老祖后生們卻始終以為:清水河的源頭應該追溯到法朗村背倚著的青稞山半腰上的那泓龍潭。
清水河上有座橋。橋以河名:清水橋。
清水橋是座石砌拱橋。據說,是用一種鮮血般殷紅的糯米熬成的粥砌成的。在被祖祖輩輩山里人的腳板磨得锃亮光滑的橋面上,赫然橫亙著一個成人肩寬的方洞。洞,似乎很深,黑咕隆咚的。如果不是乘坐馬車去縣城,法朗村人都得翻過雷劈樹埡口,走小路從清水橋上過。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跌入其中。即使每星期都要拄著拐杖去縣城,賣她一星期編織的草鞋的“五保戶”瞎眼老奶奶,這個橋洞也沒給她制造過什么麻煩。
所以,清水橋下的清水河或文靜或狂怒或卑祛或豪邁地向下游漢族居住的壩子流去。
兩年半后的一天,我離開了法朗村。是被上調去了工礦。臨走,還有半個月的光景我就不干活了。這是隊長的意思。
“人,最扯雞巴淡!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臨走總想帶點什么走。法朗村窮苦,你就別計較幾個小工分了。到處走走、瞧瞧,把法朗村的角角落落都瞧在眼里,記在心上,帶起走。莫虧了在法朗村的這幾年。”
隊長的話讓我鼻酸眼澀。我似乎品出了他話里的一層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意思。
“犯不著難受。”隊長說,“你走得不是時候,莊稼還不熟。不過,再咋的,法朗村一定要讓你吃上碗新米飯!”
咸澀的淚水終于流進了嘴角,我卻品出甜來。可以這么說,從這以后,只要一想起法朗村的老老少少,一想起簇擁著她的鐵一般沉重的大山,一想起這些山里人精神所寄托其上的雷劈樹埡口和清水河,以及清水河上的清水橋,清水橋上的那孔莫測高深的橋洞,我的心和我的整個身子都會禁不住地顫抖!
我遵照隊長的話去做。再說,在青稞山的火山坡上還有著一垛我以前砍好的柴火。如果我不去挑下山來,它就會爛在山上。法朗村人不會往家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想把柴火給李海。這兩年也虧了他對我的“再教育”。
“雞巴!老子肩膀寬厚著呢!”他不要。
我想起生產隊豬圈里那些嘴尖毛長比“山毛貍”(狼)更靈活的瘦豬。隊長卻朝我吹胡子瞪眼的:“燒你讀書人砍的柴火,死后不得安生!”
不過,他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建議,讓我挑去瘋子家。我挑去了。一天挑一挑,一天挑一挑地挑去了。
瘋子的名字叫李開源,彝族名字叫挖力。什么意思不知道。他與隊長、李海是一輩的,也是李族的人。他有一對傾斜幅度較大的斗雞眼,目光終日凝聚鼻端。沒瘋前,村里人喊他叔的、爺的、兄弟哥的、大侄兒子的 ,都有。瘋后,人們也就簡明扼要地喚他:瘋子。
他四十歲左右。有一個比他高半個腦殼、粗大一圈的婆娘。大概是雌雄兩性比例失當,婆娘接連三年給他生了三個女兒。過后,婆娘的肚子再也沒見大過。為此村里人嘲笑他為“泡老倌”。泡就泡,他也沒去認真想。別人嘲笑得緊,他也就淡淡地回上一句嘴:“娃娃兒子又殺不得吃!要不老子一年生一窩讓你們瞧瞧?!?/p>
三個女兒十歲十一歲十二歲呈梯形結構。除了老大有條破褲子遮羞,老二老三一年四季都光著屁股。婆娘雖說大腳大手大身架,有一身的力氣,但在老倌瘋了之后,忙里忙外,還得不時防范和鎮壓老倌的破壞性行為,自然騰不出空去山上砍柴火。家里燒的都是三個女兒去近處山林子里拾來的細枝枯葉。細枝葉不耐燒,必須不停地添加。
見我挑柴去,瘋子自然歡呼雀躍。圍著我嘻嘻傻笑,指揮我堆在這里堆在那里。他婆娘則滿臉凄切,無地自容,一巴掌撂翻瘋子,紅著眼圈強作笑臉,遞一大碗涼水來。
“對不住你了大兄弟??嗬哿四恪!彼f。
瘋子挨了巴掌依然笑。他習慣了。沒瘋癲之前他們兩口子常干架,半夜打,關著門打。門外每每聽得見“啪”一聲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響之后的怒斥:“惡?咯還敢惡呢?”罵聲未落,又是一巴掌。
起先村里人很為他婆娘擔憂:莫打壞了身子下不了田地干活計。后來,人們漸漸地看出了事情的蹊蹺來:早上開出門來,鼻青臉腫的永遠是開源。有時候還一瘸一拐的,很是狼狽。他婆娘雖說眼睛紅腫,可那是哭的緣故。
田頭干活時,人們問起昨晚干架的原因。開源支支吾吾的。被逼得緊,便冒出句“我日她干怪”的話來。人們立刻笑趴地下。我知道人們笑的原因。這是一句非常俏皮的下流話,翻譯成現代科學用語是:性的不一致。
在他們兩口子又一次的戰斗中,村里的幾個好事之徒趴在門縫里,觀看了整個戰事的經過。原來,開源根本不敵婆娘,從頭到尾都被婆娘摁在地下使勁甩巴掌。有趣的是他婆娘每打一巴掌,他就在底下急忙罵一句“惡?咯還敢惡呢?”的話。真相大白。人們也便毫無顧忌地嘲笑起他來。對于人們的嘲笑,他振振有詞:“胖婆娘咋敵得過矮漢子!昨夜老子地形不占!”
以后,每一次干架的第二天,人們看見他滿臉彩色,都要笑問昨夜地形占了還是不占。對此,他只能訕訕地眨巴斗雞眼,無言以對。
次數多了,他也漸漸地坦然了起來,松開口風:“雞巴婆娘扎實惡!”聽了這話,人們還是不依不饒:“打,你整不贏婆娘。在被窩里怕是她日你?怪吧?”
到了這個時候,他立刻氣噎。羞愧了好一陣才訥訥地說:“……不信?不信你給老子吃一碗大米飯!瞧不把那‘爛尸’(山里人罵女人的話)干翻掉?”
只有到這刻光景,人們才倏然沉默了,朝手掌心“呸呸”地吐唾沫,狠命挖下鋤頭去。隊長每挖下一鋤頭,就咒罵一句“日你家先人”。誰也沒接口。
所以,一般地說,我撂下柴挑,喝過水,扭頭就走。我實在不忍心多看一眼這個大梁倒塌的家庭凄苦的局面??墒墙裉?,開源的婆娘卻攔住了我。
“再歇幾天就要走了?”她問。
“當然!去工廠吃大米飯了!”開源一旁搶著替我回答。
“大兄弟,”她沒理睬老倌的瘋勁,“今天就在嫂子家吃頓飯吧。你還沒在我家吃過飯呢?!?/p>
“我家就我家,什么嫂子家!”開源惱怒地叫嚷。
我沒思索就拒絕了。
眼下是大山里最艱難的時日。稻谷灌漿不久,還收割不得。苞谷一掐一包水。十家有九家連“返銷糧”都吃完吃盡了。家家戶戶的娃娃都去山上刨挖和采摘粘沾沾(一種不知名的野生植物的根莖)、榆樹葉、白刺花(一種有刺的荊棘開的花)、野蕨根,以及一種被喚作甜菜的嫩樹葉。法朗村人把這些娃娃們采摘來的東西,摻和了用好糧食去到壩子漢族那里換來的霉變了的苞谷面,煮熟之后填塞肚子。而最艱難的就數瘋子家了。三個女兒還沒到掙工分的年紀;開源自打瘋了之后,幾乎沒有什么工分了;開源嫂拖累大,難免耽誤出工干活,工分因此比不得村里其他勞力。糧食分得少不說,加上瘋子老倌的折騰,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開源嫂,”我說,“你能想著請我吃飯,這也就全都有了,這飯我也就算吃過了。以后吧,以后日子過得坦順了,捎過個信,再咋遠我也趕著……”
我話沒完,這法朗村最強悍的女人,竟然雙膝一屈,跪在我面前,兩行熱淚簌簌而下。我驚呆了,癡癡地望著她,竟忘了去拉她起來。
“大兄弟,”她說,手指著瘋子,“你可以瞧不起他,你不能瞧不起我!”
瘋子卻在一旁嘻嘻地笑:“死婆娘,你朝別人跪,咋就不朝老子跪跪?”
我扶起了這個像座山似的女人,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已經沒有理由拒絕她了。
自從我“上調”的消息一經傳開,隊長、“指導員”(黨支部書記)、李海,還有“再教育組組長”秦大爹等率先請我吃飯。爾后幾乎家家戶戶都爭先恐后地拉我去吃飯。他們或端出平時舍不得“打牙祭”的一小條臘肉,或推上一磨豆腐,或咬牙殺一只瘦骨伶仃的小雞。李海是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忖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請我吃飯,于是便去大山里轉悠了幾天,滿臉羞愧地扛回只小母麂子來。對于他們的邀請,不去是不行的。他們有著山里人特有的尊嚴和榮譽。
記得大山里開始搞承包(包產到組)的時候,我正好出差路過武定,便抽空去法朗村轉轉,不想正是臨近年關殺年豬的時候。所以對我的來到,他們顯得非常高興,紛紛夸我三十晚上腳洗得干凈有吃福。
說到殺年豬,在糧食極度短缺的云南,養肥一頭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必須交給國家一頭豬,自己才能殺一頭吃。如果只養了一頭豬,那也必須上繳半頭“任務豬”。所以殺年豬這一天,才是村民們最最興高采烈的日子。因為這一天之后,他們對豬肉的美好記憶,可能要到明年殺年豬的時候才能重新體味了。
正因為如此,這一天,主人家特別興奮。請來一應親戚老表前來相幫殺豬。其實,殺死一頭豬,好本事的漢子一人就夠了。請這么多人來,無非是找了個理由挑了個日子大吃一頓而已。
這一次我在法朗村待了足足三天,吃了六戶人家的年豬飯。他們對我仍然能夠大口大口地喝酒和大坨大坨地吃肉的能力、眉頭不皺一下睡了三夜他們滿是成群結隊虱子的床鋪的豪邁氣概,給予了充分肯定。說我去了工廠沒忘本。
所以,對于有情有義的法朗村人的任何要求,我是不能輕易拒絕的。
我坐在桌邊。瘋子也像模像樣地坐在我的對面。他的三個女兒一排兒立在壁角。開源嫂端出一只被煙火熏黑了的鋁鍋。然后,在我和瘋子面前各放了一只土碗。碗沿上全是缺口。只不過瘋子的碗大,我的那只碗是大山里最小的。
鍋蓋打開,彌漫出一陣霉味。是一鍋苞谷面糊糊,沒有摻雜什么野菜蕨根什么的。瘋子鼻子抽搐,連聲叫好:“香!香!”
開源嫂狠狠地瞪了瘋子一眼,沒說話。先滿滿地給瘋子盛了一大碗,然后淺淺地舀了一勺在我的碗里。
“大兄弟,你擔待一點,莫怪嫂子捏毛(小氣的意思)。我家拿不出像樣的東西。”開源嫂歉意地說。
“擔待你媽腦殼??!”瘋子勃然大怒,“這么好的東西你還要咋個?”
憑著碗里面糊糊散發出的味道,我知道這是缺糧的法朗村人,用好糧食去山外換來的發霉的苞谷面做成的糊糊。我沒說話,學著瘋子那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當這些發霉的糊糊艱難地去到了胃底,理智告訴我應該再添一碗。如果今天他們給我吃的是大米飯,是村子里其他人家請我吃的容易下咽的食物,鑒于大山里糧食的金貴,我一定找個理由表示飽了。今天,對于這種實在不該是人吃的——姑且稱作食物吧——東西,而主人又是那么的真誠,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再添一碗。我拿起勺子。然而,開源嫂的大手壓下了我的碗。
“莫添了,大兄弟?!遍_源嫂笑得凄苦,“我知道你咽不下這飯食,又怕傷了我的心掙扎著吃了。嫂子感謝你。你就莫再難為自己了。”
“吃!吃!吃我個雞巴吃!”瘋子突然大叫大嚷了起來,“你吃完吃盡,老子吃哪樣吃!”
瘋子話音未落,開源嫂便像一頭憤怒的母豹撲上前去,一巴掌拍翻瘋子。然后,一只胳膊夾緊瘋子的腦袋,另一只手操起勺子,將鍋里剩余的糊糊狠狠地灌入瘋子的嘴里,弄得瘋子直翻白眼。
我立刻上去奪過勺子,拉開了開源嫂。
“開源嫂,你咋能跟瘋子認真!”我說。
開源嫂兩眼直瞪,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意識,臉上看不出悲喜。而瘋子則伸出細長的舌頭靈活地舔舐鼻子下面和嘴巴邊上的糊糊,有滋有味的。然后,又蹲在地上仔細地撿起潑灑在泥地上的面糊,塞進嘴里。
哇!女人猛地號起。呼天搶地。
“……山毛貍拖不去的!老鴰啄不爛的!山豹子抬不走的!天!叫我往后咋整喲!大兄弟啊,你這一走,還有哪一個整治得下這個殺千刀的喲!嗚……”
我沒有勸止這個悲痛女人的哭泣。我認為她應該哭。生活重壓下的沉重的心情,此刻也只有靠眼淚來宣泄。我掏出支煙,點燃。給瘋子煙,他不要。他忙于對付地上的面糊糊。三個女兒也相幫著撿起一星半點兒的面糊糊,送進瘋子的嘴里。
眼淚終于無聲地流出了我的眼睛。是的,整個法朗村,瘋子怕的服的就是我。盡管他時不時地要說些兇狠的話。過幾天我要走了,還有誰能管束得了他呢?想到這里,面對骨架雖大其實也瘦的開源嫂的悲痛,我想,僅為了開源嫂,當初真不應該阻攔法朗村人殺死瘋子。
開源原先不瘋。他的瘋,我是第一個看出的。
記得在他瘋癲之前大約半個月的時間里,他突然抬著一對斗雞眼,天天晚上跑來我的住處。來了,去墻角我那個從不冒煙的火塘邊蹲下,攤開雙手十指,烤著無形的火。一蹲就是二三小時,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顧自咂吧著草煙,讓濃烈的煙臭彌漫我的房間。
偶爾我覺得過意不去,怕冷落了貧下中農什么的,就沒話找話地問一句“咯吃飯了”。但他總是愛理不理的,最多也只是搖下頭或者點下頭而已。依然這么蹲著,依然吞云吐霧。有時還會皺起眉頭,顯得有點不高興了。于是,我也就樂得管自己看書或者寫信。這個時候,屋子里往往安靜得讓人心顫。
有點不可思議的是,他體內有只走時極度精準的鐘表。只要我腕上的“老上海”一到十點,他就會緩緩地站起,把煙鍋朝腰際一別,拍一陣屁股上的灰不吭一聲,劈腿挎腚地走了。
起初我有點怕,總覺得他有點怪,即使看書或者寫信也總有點心神不定的。不過后來也沒見他有什么其他的動靜,漸漸地我也就習慣了。但是沒多久我又有了新的發現,發現他那對斗雞眼的視線呈對角線,直直地射進我房間的另一個角落,目光癡癡的。其實那個角落也沒什么特別的東西,只有一只從上海帶來的皮板箱,箱子的右下角印有一位威風凜凜的古代官員。那官員有點像門神,又有點不像。
這一夜他又來了。一反往常,進屋后沒再蹲去火塘邊的墻角,卻傻乎乎地笑,一屁股坐落我的床鋪,大模大樣的。
“看書?”他問。
“看書?!蔽艺f。
“解不得饑渴,看它整哪樣嘛!”斗雞眼里滿是鄙夷。
我無語。
“我那個爛婆娘老是要讓娃娃去讀書。飯都吃不飽,讀書管雞巴用!”他說。
我再次無語。于是,拿起剛才正在讀的《傲慢與偏見》繼續讀下去。巧的是我讀到的這一頁有一幅插圖,畫的是伊麗莎白的表哥跪在地上向她求愛的情景:“我一走進這房間,就選中了你做我的終身伴侶!”
開源探過腦袋。
“這尖鼻子瘦雜種要整哪樣?鬼迷日眼的,瞧著就不是個好人!”他說。
我覺得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實在沒辦法向一個一輩子生活在大山里目不識丁的農民解釋和講述這圖這書里的外國大鼻子們的故事。即便講了,也應該是對牛彈琴了。
可是,接下來讓我目瞪口呆的是,他居然這么說:“稀奇!我瞧出來了!這雜種不就是想討這小媳婦做婆娘!”
我驚詫不已。我為他具有如此強大的抽象能力所折服。
他根本不顧及我的表情,感慨了起來:“雞巴!這雜種瞧著憨,其實兇(云南話聰明的意思)著哩!那婆娘一定有一只箱子——一只跟你的一樣大的大皮箱!”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又急切地問,“這漢子這臺事搞成沒有?”
對于他這種異常跳躍的思路我驚詫不已,只能搖頭說:“沒有?!?/p>
“可惜了,可惜了,太可惜了!”他惋惜地說,又問,“這狗日的當過兵沒有?”
“沒有?!?/p>
“這就合了!”他很高興,“沒當過兵算雞巴蟲蟲!老子當過兵還沒得那福分。他算老幾?”
我懵懂起來。據我所知,法朗村除了李海當過兵,到過山外的一些地方,再沒誰到過比縣城更遠的地方了。再說,就憑他一瘸一拐的殘廢腿和目光凝聚鼻端的斗雞眼,任你想象力豐富,也不可能把軍裝和他聯系在一起。難不成斗雞眼適合瞄槍?
他看出了我的不信。
“李海這狗日的算什么蟲蟲!老子當兵的時候他還在撒尿和泥巴呢!”他說,“你不知道,當兵最好玩了。扛一桿槍整天走來走去。大米飯還盡管吃。吃得越展勁,當官的越喜歡。有一次老子……”
就在他語無倫次海闊天空的時候,我的心猛然一悸。我看見直視著我的斗雞眼里,明亮地燃燒著兩朵綠茵茵的火花,自信而又激動。這種奇異的目光我很熟悉。父親的一個姨表兄弟的眼睛也曾經出現過類似的光亮。光亮閃現了沒多久,醫生就在他的醫學診斷書上寫下了“S型精神分裂癥”的字樣。平時好一點,一到春天,大把地吃藥也沒辦法不讓他瘋瘋癲癲好一陣。
是啊,眼下正是馬上要栽秧的季節。雖然這是個能給人帶來希望的季節,但也是動物發情人發瘋的時候。就在我恍恍惚惚之間,只聽得“哧”的一下,響起了紙張撕裂的聲音。
“這畫我要了!”他撕下了那張插圖。
隨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的那個箱子面前,兩只骨節棱棱的黑手十分深情地撫摸著那只皮板箱,手勢輕柔,仿佛是在摩挲著一件極易破碎的珍貴古瓷。
“你……”他的語音突然卑屈了起來,“能不能打開讓我看看?看看里面的餅干粑粑。瞧一眼,就瞧一眼。不吃!”
餅干粑粑?我感到我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然而,我仍然能意識到他并沒有在和我開玩笑。他的請求是他真實意圖的表述。
我打開了箱子。
他立刻撲了上去。貪婪的目光似兩柄利劍直刺箱底。兩只手奮力地扒拉箱子里的東西。
不過沒多久他就狠狠地也是相當沮喪地關上了箱子。因為他已經看清楚了箱子里所有的內容:一半衣物一半書籍。書籍大多是中學還沒讀完和已經讀完的教科書。他異常憤怒地轉過身子,顫抖的手直指我的面門。
“罪過啊罪過!這么好的大皮箱就被你這么給糟蹋了!”他說,神情異??植馈?/p>
接下來,他陷入了沉思。
“她有!她的箱子里肯定有!”他突然斬釘截鐵地說。
于是他立馬轉身離去,但到了門口又折了回來。他高舉起右手,握拳,然后緩緩地伸出食指,居高臨下指著我:
“狗雜種,天底下數你最憨!”
罵完就走。從此好長一段時間沒再來過。偶爾在田頭地尾窄處相遇,他總是嗤一聲鼻子,吐一口唾沫,滿臉的不屑。高昂著腦袋擦身而過。走遠了,“山毛貍”(狼)嚎叫般的嗓子怪怪地吼響:
……
討媳婦整哪樣?
討媳婦討來(么)整哪樣?
公公摸胡子,
婆婆好笑死,
媳婦害羞死。
……
應該提醒隊長:這家伙肯定瘋了。
隊長聽了我的話,撓撓后腦勺,拔出我嘴里的紙煙,自顧自地大口吸了起來。
“你見過大山瘋沒?”他丟棄煙蒂問我。
“……”
“就是嘛!”他說,“大山不會瘋,大山里的人更不會瘋!告訴你,別看開源人長得猥瑣,他老實會開雞巴玩笑哩!”
我不再說什么了。隊長急匆匆地離去,告訴了我他心中的無奈。
在村口那灣月牙形小壩塘的壩根下面,有一塊也是月牙形的菜地。這是生產隊分給我的。水靈靈的小菜我實在侍弄不來,便在準二分之一的面積上種了葵花。剩下的便全部栽上西紅柿。因為法朗村沒人種這種他們稱之為“洋辣子”的東西,秧苗是我在“街子天”去縣城買來的。為了充分利用土地,也為了我那粗糙的美學觀念,我讓粗枝大葉的麥瓜(南瓜)藤在菜地周圍的邊沿上蓬勃生長。
當瓜藤上長出七片葉子的時候,便會開出朵朵的黃花來。黃花的下面一個墨綠或者鵝黃的小瓜,讓人欣喜不已。怪不得山里人給這瓜十分準確地取了個別名:七葉瓜。
西南的大山里天黑得晚。吃過晚飯,夕陽仍然還在西山頂上的林子里燃燒著。閑而無事,卷一冊書去到菜地,看看圓了盤的葵花、仍然青澀著的西紅柿和透著無限靈氣的小麥瓜,倒也能領略出絲絲的田園詩般的情愫。
可是好景不長。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最多只有拳頭大的麥瓜,今天一個明天兩個地不見了。起先我以為是小麥瓜生病脫落,可是找不到小瓜的尸體。仔細觀察,蒂柄的斷處還留有黏稠的新鮮漿汁,似乎是被人扳斷的。不過,我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山里人的手絕對不會伸進別人的口袋和米缸。所以,我堅定地以為,一定是野獸,比如野兔什么的吃了我的小麥瓜。我把我這個“以為”在田頭干活的時候告訴了隊長。隊長笑了:
“你們漢人都憨得沒命。野兔才不耐煩吃麥瓜呢!我敢說,只要法朗村周圍冒里冒失地鉆出只兔子,村里幾十條餓得恨不得咬人的攆山狗,不在一眨眼的時間把它撕吃了才怪呢!就算是野兔干的,它也不會扛起走。它趴著啃,東一口西一嘴的,絕不會囫圇吃了一個再吃第二個。今晚上老子倒要去瞧個稀罕。”
吃過晚飯,隊長就來拉著我去到我的菜園。
他仔細察看了所有小瓜失蹤的藤蔓。最后,他破口大罵了一句“我日他媽的……”之后怒氣沖沖地走了。
沒多久,法朗村上空響起一聲聲牛角的嗚嗚聲。生產隊空蕩蕩的倉庫亮起了汽燈。破碎的燈罩不時地讓那些愚蠢的飛蛾和其他一些蟲子,進去以后灰飛煙滅。
隊長的一聲咳嗽壓下了各種聲響。然后,隊長用大山里最粗魯最刻薄的語言大罵了一通。在他暴風驟雨般的罵聲中,漢子們停止了咂煙,低下了汗漬的頭顱。婆娘們則不敢再利用汽燈難得的光明做她們的針線活。各自捉住自家的娃娃,硬把奶頭塞進他們的嘴里。
“小華,知識青年。毛主席派來的。他,規規矩矩老老實實。不像其他地方的(知青)偷雞摸狗拔蒜苗。算是對得起你們了嘛!可你們這些雞巴人不說給他點什么,反倒偷他的小麥瓜。你們是人還是畜生?唵?說話呀!”
“畜生。”人們低聲齊齊地說。
“好!”隊長贊了一句,“是哪個偷的給老子站出來!”
人們面面相覷。我過意不去了。
“隊長,幾個小瓜不值得這般整治?!蔽艺f。

我無言以對。來到法朗村沒多久我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們這些祖祖輩輩蝸居深山老林的彝家人,對山外的同胞有著一種很難用語言說清楚的敵意。這敵意時輕時重,又透著絲絲的無奈。后來,我喜歡上了文學,認識了一些文學朋友,其中有一位彝族小伙子。在一次結伴外出采風的時候,他說起了他的煩惱。因為他已經遠離了家鄉在城里工作了,而且也已經到了應該結婚繁衍后代的年齡了。他是黑彝族,是彝族中的貴族。按照彝族的規矩他必須在自己的民族里選擇一個姑娘,而且還必須是黑彝族。所以煩惱來了,在他工作的城市里幾乎不可能尋覓到一個可心的彝族姑娘。然而,這么多年的城市生活,讓他覺得再去深山老林找一個本族的女孩子結婚過日子,這絕對是不合時宜的事情。于是我勸慰他說,可以讓我的妻子在她的絲綢廠里幫他物色一個。絲綢廠絕對是鮮花群簇的地方。誰知,他很認真地對我說:“聽了別不高興。你們城里的姑娘我才不要!”我很憤怒,但最終又平靜下來,畢竟,我在法朗村待過兩年半。
“別在意,我說的是實話?!标犻L見我不悅,“既然沒人敢站出來承認,那就莫再熬燈費油了。水火油(煤油)也是要花錢買的。散會!”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拉開門,撞進三個人。借著漏進的月光,我看清了是隊長、開源和開源的婆娘。開源顯然是被隊長和開源嫂像押解犯人一樣地進了我的屋子。
我要點燈。隊長不讓。
“亮晃的亮,點雞巴燈!”隊長說,“我說過兔子不吃麥瓜,你不信?,F在偷瓜賊抓著了?!?/p>
“誰?”
“問這狗雜種!”隊長踢了一腳蹲在地下的開源。
開源負痛地喊叫了起來。
“誰偷人啦!”開源理直氣壯,“麥瓜種來是吃的不?哼!這狗日的上海小雜種,種瓜是為了看的。就像看他那些爛雞巴書一樣!他光看不吃,老子幫他吃。算得偷人?”
“公雞屙屎脖子硬!”隊長咬牙切齒,“不是你面份的東西,你拿了來就是偷!你這狗雞巴日的,法朗村的臉面全讓你丟完丟盡!剛才,要不是你婆娘攔得及時,老子的銅炮槍早轟得你去見你家先人祖宗了!”
這時,我才發現隊長的手里還攥著桿槍。
“雞巴!不是老子天天給他澆水上糞,他一個上海大學生(不是我們所理解的什么本科專科生)種得成什么爛雞巴瓜!”開源毫不示弱,“再說,哪個讓他糟蹋他那個大皮箱?”
聽了開源的申辯,我有點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的菜地老是濕潤地散發著人糞尿的氣味。我還以為是我這塊菜地地勢低洼的緣故。
“你還嘴殼子硬!錘死你這偷人的賊!”隊長舉拳就砸,“有本事咋不去壩子搶!有本事咋不去公社當官的甑子里挖飯吃!……”
隊長罵一句砸一拳,砸得開源的脊背咚咚響。因為開源的雙手只能護住自己的腦袋,根本沒辦法照顧那爿瘦弱的脊背。
我留意到開源婆娘的表情:隊長砸一拳,她的臉就抽搐一下。后來,她干脆轉過臉去不看了。
“隊長,你咋就打得下去呢!你咋就不瞧瞧開源的臉色青黃青黃的,瘦得脫了形哩!”我說,“為了幾個小爛麥瓜你總不成把他給打死吧?再咋個,你也得看在開源嫂的面上,手下留情啊!你的拳頭其實是搗在開源嫂的心窩子上??!”
看著掩面哭泣的開源婆娘,隊長高舉的拳頭狠狠地砸在自己的頭上。他長嘆一聲,蹲到地上,喉嚨里響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聲響,讓人聽了難受。
我讓開源的婆娘坐在板凳上,給了蹲在地上的隊長和開源一人一支煙。于是,屋子里恢復了寧靜。只有三粒紙煙的光亮在痛苦地閃爍。
“這事就到此為止?!蔽艺f,“都不是外人,摘幾個瓜,說開了就行。開源愛吃,盡管去摘,不要聲張出去了。”
“你這話聽了讓人難受?!标犻L嘆息道,“開源咋就愛吃這瓜呢!要不是他餓得急才不耐煩吃呢!我去過壩子漢人住處,這號東西,他們是用來喂豬的。”
“這話實在。太實在了!”開源突然擊掌大叫,“老子才不耐煩吃這號爛麥瓜呢!哼,老子當兵那時這種爛瓜瞧也不會瞧上一眼!”
開源的眼睛又冒出了令人害怕的熠熠的火花來。于是,我立刻提議開源婆娘把自己的老倌弄回家去。開源嫂抹了一把眼淚,大喝一聲“爛雜種還不死回家里去”,拖著開源就走??粗_源走一步呻吟一下的狀況,想來在菜地就被隊長揍過。
“你去守候了?”我問。
“他婆娘說是開源干的?!标犻L說。
“這瓜他是生吃的?”
“嗯。”
“瘋了,開源肯定瘋了!”我說。
“不不!他是餓狠了?!标犻L說,“瞧著這狗日的狼吞虎咽生吃小麥瓜的樣子,我端槍的手都抖了。明天,你去我家雞窩掏幾個蛋吧!”隊長說完也就走了。
我明白隊長的意思:替開源還債。這讓我感到非常委屈。無論我怎么努力,無論我怎么努力地讓自己的汗水和他們的流淌在一起,但他們仍然視我為異己。第二天我沒去掏隊長家的雞窩。然而到了晚上,隊長來了。提著一籃子雞蛋來了。他重重地放下籃子,一語不發,扭頭就走。我急忙攔住隊長。
“拿回去,不要這么認真?!蔽艺f。
“這不是我家的雞蛋。是開源婆娘讓我拿來的?!标犻L說,“放心大膽地吃。法朗村沒麻風。”
話說到這里,多說反倒無益。我抓出幾枚。
“余下的你給我拿回去?!?/p>
隊長又拿出幾枚。
“也好,讓他們換點鹽巴錢。”轉而他又說,“我心里不痛快,說話沖,你莫怪?!?/p>
我點點頭。
隊長提起籃子要走,忽又想起了什么,說:“你識文斷字。開源家小老二這幾天犯什么邪,走得好好的,突然就直挺挺摔倒,抽風似的?!?/p>
隊長前腳走,我后腳也隨即跟出,去了開源家。果然如隊長所言,小姑娘不時地身子一陣痙攣,然后像根木棍似的摔倒。臉部的肌肉也古里古怪地抽搐起來。我仔細端詳了一陣,也說不出所以然來。無意間卻看見小女孩的一根手指纏繞著一塊臟布。
“這手咋了?”我問。
“玩刀唄!”開源不以為然地說,“姑娘家捏雞巴刀柄!”
“說你腦殼!還好意思!一個大男人回到家里只知道咂你的爛草煙。豬食也不知道剁一剁!我忙不贏,就讓她剁。鬼姑娘不小心割著了手。已經有好幾天了?!?/p>
破傷風。我敏感地以為。
“這手可能有點麻煩。要去醫院讓醫生瞧瞧。莫耽擱,今夜就去縣城,遲了怕不妥?!蔽艺f。
“瞧雞巴瞧!你們城里人就是大驚小怪的!我們山里人哪個身上沒被刀割破過?”開源鄙夷地說,“山里人的命比不得你們城里人,賤著呢!”
“你懂個屁!等你曉得了,天亮了火熄了,人家提著褲子跑了!”開源婆娘一陣臭罵之后,對我說,“大兄弟,我也瞧著不是勢頭??赡膩淼腻X上醫院啊!”
巧的是,今天下午剛收到母親寄來的十元錢。我沒猶豫,把錢塞到開源婆娘的手里。
“趕快背上娃娃去醫院。錢不夠,招呼一聲。我再去借?!?/p>
“十元大票!”開源的眼睛亮了,“可以買百把斤糧食了!”
婆娘躊躇了一會兒,把錢塞進褲袋。怕掉了,去門外撿了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也放進褲袋,壓著紙幣。背上娃娃,風風火火撒腿就跑。
“婆娘,”開源沖著他婆娘的背影喊道,“錢莫整打失啰!沒病就莫花!明早從街上捎點大米回來!”
婆娘的身影消失后,他轉過身來對我說:“說你是憨狗日的你不信。這錢應該給我去買糧食。小老二是餓狠了才一次一次地摔跤的?!?/p>
我沒理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大伙正集合在集體豬圈的晾場上,等待著隊長胡亂念一通“最高指示”后分配活計。開源的婆娘回來了,背著熟睡的娃娃回來了。她渾身濕透,那是被晨露給打濕的。她穿過人群來到我面前,說:“往后,你剜我的心,我給。你割我的肝,我給?!比缓?,她把攥在手里的錢交給我,“還剩八元六角五分。”
“憨婆娘,還剩這么多錢,咋就不買點糧食回來?”開源擠了過來,說。
回答他的是“啪”的一個巴掌。這巴掌是隊長甩給他的。
離法朗村大約走一鍋煙的時間,有一個叫做新莊的村寨。新莊也是彝家人居住的寨子,但他們是等級森嚴的彝族里的“呷西呷洛”?!斑任鬟嚷濉狈g成漢語的意思是“火塘邊的手腳”。他們說的也是彝話,可祖先卻不盡然是彝人。有擄掠來的漢人的后代和比“呷西呷洛”略高一等級的“阿加”(主子門里門外的人)的子女。
所以在過去,新莊是隸屬于法朗村的,但人口遠多于法朗村的奴隸居住的村寨。當然,新中國成立以后這種奴隸和奴隸主的隸屬關系已經不存在了。這兩個村寨現在是同屬于姚銘大隊兩個并立的生產隊。
不過,稍許留意還是能夠看得到,新莊高大的漢子恭敬地讓路給法朗村娃娃的場面。而且,我還發現,只要法朗村有什么事情,比如婚喜喪葬一類的紅白事宜,新莊人一定過來幫忙。僅僅是幫忙而已,絕對不能坐上去和客人同臺吃喝。可是輪到新莊有這一類事情,法朗村的成年漢子用不著幫忙出力,就直接被請去上席就座(我也被請去蹭過幾頓飯)。為此我很替新莊人打抱不平。質問隊長,隊長并不顯得怎么為難,說習慣了。
盡管如此,縣里和公社在安排分配我們上海知青時,并沒有因為法朗村與新莊之間過去存在著這種荒唐的主從關系而不一視同仁。在他們的眼里,“諾蘇”(主子和主體的意思,黑彝族的自稱)與“阿加”甚至“呷西”沒什么兩樣,都是彝族。所以,新莊也被安排了一個和我同校卻比我低兩屆的女知青。為此,開源曾經很惱怒地表示,憑什么也給他們村一個知青!不過當時持開源這種盛氣凌人貴族思想的人在法朗村已經不太多了。即使有,也沒開源的那么激烈。
新莊人比較和善。他們不忍心讓一個細皮嫩肉的城市姑娘下田掙苦工分,于是推薦她去大隊辦的小學校任教。學校就在新莊。這學校我去過,像過去的私塾,五個年級擠在兩個教室。老師也只有兩個:我那女校友和公社書記老竇的兒子小竇。雖然教學條件比較惡劣,但教學大綱上要求設置的科目都設、都教。好在那個年頭對教學質量并沒有多高的要求,所以他們兩個老師教得很是從容和得心應手。女校友自然是表現得格外認真和賣力。她比不得她的同事小竇老師。小竇老師自然有一個管轄這方圓幾十里彝山的書記老爸可以依托,無論如何不存在丟掉教鞭的可能。為此,小竇老師經常節外生枝,胡謅一個理由離開學校,讓我那女校友代課。不管是愿意還是不愿意,女校友只能勤勤懇懇地穿梭于兩個教室之間。畢竟,教書要比下地干農活輕松得太多了。
她的新莊住處我也去過。經常去,因為我們還是談得來的。我們兩人還是有許多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的。她住的也是一間泥屋。只不過房間收拾得比我整潔,而且處處透出女孩子才有的好聞的氣息。
她是個漂亮的姑娘,心地也善良??赡軓男∈亲婺笌Т蟮模杂袝r候顯得有點單純幼稚。好幾次我見她從她那個皮箱里取出一個鐵皮的餅干筒,拿出祖母寄來的糖果糕點分給村里的娃娃們。只要那些娃娃喊她一聲“嬢嬢”,她就心滿意足了。我去,她也給吃,只是不準抽煙,說抽煙是流氓。所以對我們的交往,除了不準抽煙,我覺得還是蠻不錯的。尤其在我們兩人懷念母校,懷念我們共同認識的老師時,生活好像就顯得不那么沉悶了。
有一天,我告訴她開源怎么對我箱子從一開始的憧憬到最后的失望,講了開源偷摘和生吃我的小麥瓜被隊長抓獲狠揍的事情。她聽了笑了一陣之后哭了。
“怪可憐的。要不你把我的餅干筒給他拿去?”她說,“說真的,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怎么還有餓肚子的事情?報紙上從不曾聽說呀!”
“報紙上怎么敢說這種事情!你的腦子也有點不對勁了?!蔽艺f。
“是啊,我可能也要瘋了?!彼f,“我一個人的時候常會這么想:如果能讓我進工廠能讓我回上海,哪怕一絲不掛翻著跟斗去,我也愿意。”
她的話讓我難受,雖然她只是說說而已。但我知道,“扎根農村一輩子”這句話,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和被判無期徒刑有什么區別?
開源好像越來越憔悴萎靡了,見著誰都不搭理。于是我就問他想不想吃上海的餅干。
“吃。當然想吃!”他不假思索地說,“你不要騙我。你那個爛皮箱根本就沒有上海餅干。你們那個新莊女娃娃老鄉她有。我看見她給新莊的娃娃吃過。”
“我沒說我有。我是想帶你去新莊吃呀!”我說。
“不騙人?”
“騙你是狗日的。”
借著月光我們來到了新莊。
女校友打開餅干筒,讓開源自己拿。喜出望外的開源卻遲疑起來,久久不敢把手伸進筒里。
“打點水讓我洗個手!”臨了卻這么說。
認真地洗好手之后,他的食指和拇指輕輕地捏出一塊我們叫“桃酥”的餅干,然后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吃了起來。最后,他的鼻子深深地嗅聞著被他舔得干干凈凈的手掌心,很陶醉的樣子。女校友讓他再拿一塊。他謝絕了。
“夠了?!?/p>
這個晚上他很高興。精氣神與來新莊前判若兩人。在回法朗村的路上,他古怪地唱道:
……
隔山聽見兔喘氣,
隔河望見魚撒尿;
狗背豹子到處走,
耗子咬掉貓耳朵;
高山石頭滾下河,
哪日找著舊窩窩?
……
這幾句詞,他翻來覆去地唱。時而怪誕,時而深沉,時而又透出絲絲的惆悵和深切的思戀。他野狼般的破嗓音,此時此刻竟然很有些韻味了。臨近村子他不唱了,當胸給了我一拳:“你們那個上海小媳婦真好?!弊吡藥撞接终f,“明天再去?!?/p>
據說第二天他真的去了,沒來找我。一連去了一個星期,每次都吃一塊桃酥,理直氣壯。
第八天隊長知道了。是新莊的隊長告訴他的:“這般吃一個漢族姑娘怕要不得吧!”
于是,當天晚上隊長去新莊的半道上把開源給揪了回來。
“憑什么一次又一次吃人家?她是你婆娘?她是你媽老奶?”隊長怒不可遏,“丟臉的貨!攆山狗都知道不吃外人的東西。”
“怕我個雞巴!新莊人吃不得?”開源說,“你不也經常去新莊吃!”
接下來,很自然的是,開源被隊長兜屁股一腳踹翻在地。這一腳的效果是:開源不去了。不敢去了。見著我,又恢復了以前的不屑和不恭。我沒和他計較。我知道他以為是我告訴隊長的。煥然一新了沒幾天的精氣神,又被以往的邋遢疲憊替換回去了。那雙斗雞眼越來越強烈地燃燒出游移不定的煩躁和亢奮的火焰。頭發胡子長得特快。舉起的鋤頭常遺忘在半空,遲遲不鋤下;鋤下,鏟去的大多是莊稼棵苗。他婆娘也憂慮地告訴人們,開源最近幾天不吃不喝,好像不知道餓了。整天兇狠著那雙斗雞眼,像只被攆山狗們逼急了的野獸,在屋子里不停地轉圈兒。嘴里呼出的氣息灼人地燙。
“這狗日的在生我的氣哩?!标犻L說。
“瞧著好像不是生你的氣。”開源婆娘說。
“就是生我的氣?!标犻L不容置疑地說,“這雜種肚子里有幾條蛔蟲我清楚得很?!?/p>
就在隊長十分自信的第二天夜里,開源去到新莊,敲響了女校友的門板。然后斬釘截鐵地對隔著門板在里面哭泣的女校友大聲武氣地說:“哭哪樣嘛!你該笑哩!你尋思一下,我,李開源,是法朗村的漢子,是真正的黑彝族!我剛才給公社打過電(話)了。老竇說,只要你同意,就可以給我做婆娘。我也不嫌棄你是個城里人?!?/p>
見女校友只知道哭不回答,他又說:“你把門打開。我這里有張圖片。人家沒當過兵都敢討那個小媳婦做婆娘。老子,黑彝族,又當過兵,你嫁給我,那可是一輩子享福的事情!”
新莊人被吵醒了。幾個血性小伙嚷嚷著要揍他,被新莊的隊長給攔住了。他試圖說服開源不要再繼續騷擾我那女校友了。
“嗤,公社的漢族官員都不敢管老子,你們新莊人算什么蟲蟲?”開源不服。
后來,新莊隊長說要派人去法朗村把我和隊長叫來,開源才露出膽怯來。
“你們再替老子好好勸勸她。老子明晚再來?!闭f完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紅著眼睛黑著眼圈的女校友來到法朗村,告訴我昨晚的一切。我讓她回新莊好好地教書,今晚我會去她住處的。我本想告訴隊長,但轉念一想,隊長除了揍他一頓,也沒別的什么辦法。要揍,還是我來揍。
晚上,新莊隊長在女校友的屋里,見我來到,也就離去。臨走關照我說:“開源是憨人。他是痰迷心竅了。別揍得太重?!?/p>
大約十二點鐘的時候,開源來了。他急急地擂響門板。
“咯想得差不多了?老子可不耐煩再白跑一趟了?!?/p>
我打開門,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地就給了開源一頓拳腳。
“新莊人敢打?!新莊人敢打?!……”他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和我廝打。不過,我沒給他機會。沒多久他也明白了今晚是討不了好了,也就不再逞強。抱著腦袋,任我擊打,但是話卻不軟:“打!給你們打!你們打不死老子,明后朝你們這些白骨頭給我等著瞧,看我怎么收拾你們!……”
我覺得夠了,不再打他了。于是他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好一陣子,他才認出剛才打他的是我。他不高興了。
“你這個爛眼鏡(我是近視眼,法朗村人給我取了個蠻親切的綽號:小眼鏡)!不是漢子!趁我不防備,偷冷打我!老子是地形不占!”
“轉過身去。不準回頭。趕緊回去。否則我會再揍你一頓?!蔽艺f。
有趣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剛起床打開門,就看見開源手持一根扁擔,威風凜凜地守候在我的門前。
“是漢子,就堂堂正正地干!”
我雖然沒怎么害怕,但面對手持扁擔的開源,覺得也應該找一件稱手的家伙。
“你別找了?!彼闯隽宋业男乃迹叭绻眉沂泊蚣?,老子早就提著砍刀來了。來,扭扁擔。”
我松了口氣。山里人的扭扁擔就像我們的掰手腕。結果,他輸了。他輸在了年齡和那具殘疾的身體。
“扳跤!”開源丟棄扁擔,系緊了褲帶,發狠地說。
摔跤他更不是我的對手。小學時,五角錢一暑期的“精武體育館”中國式摔跤班我去過。再說,就他這瘦得似枯柴的身架,還有他吃的撒泡尿就沒了的食物,他實在是沒有能贏我的理由。所以,在幾次三番被我摔倒在地之后,開源拍了一陣身上的泥灰,罵了幾句娘,居然嘻嘻地笑了。笑得謙卑。
“雞巴!你惡!老子服你。你比我婆娘還兇(聰明的意思),會使絆腳。老子整不贏你。老子整得贏我那爛婆娘。只是肚子餓才輸……”開源的臉上訕訕的。
不知咋的,我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我進屋拿來毛巾,替他揩去嘴角磕出的血。這時我看見了他眼角處的紅腫。這是我昨夜的戰績。
“沒關系。漢子淌點旺子(血),沒關系?!遍_源說。
我留他吃早飯。他欣然答應。吃得狼吞虎咽。
“往后我聽你的?!彼f,“我再也不去新莊找你們那個上海女娃娃了?!?/p>
開源走后,我又悶悶地抽了幾支煙 。腦海里全是剛才開源面對一碗大米飯欣喜若狂的樣子,以及吃完飯后對我俯首帖耳的卑屈的舉止。一碗飯居然輕松地折服了雖然瘦弱但也粗獷的漢子!
“你揍了開源?”晚上隊長問我。
“嗯?!蔽艺f。
“該揍!”隊長說,“他自己也說該揍?!?/p>
接下來隊長又說:“跟你商量個事。能不能讓新莊你那個上海老鄉做你的婆娘?我瞧著蠻般配的。”
我搖搖頭。我告訴隊長,她可以為了進廠回上海不惜光身子翻跟斗的想法。
“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隊長問我要了一支煙,“有想頭,人才能活得展勁。再說,你們不是土生土長的大山里的蘿卜,用不著死死地埋在我們這里的土窩窩里。我們山里人就不一樣。我們可不想去到山外的壩子,雖然那里比我們深山老林要富裕得多。因為我們的根在這里。但如果你給我一升糧食,要我精赤身子翻幾個跟斗,我肯定愿意。怕什么?胯里那家伙凡是人都有,只不過男女不一樣而已?!?/p>
我默然。我無法批駁隊長的話。比起隊長以及所有的法朗村人,我覺得自己的一些思想總顯得有點虛偽和蒼白。
“其實,我希望你娶新莊你的老鄉做婆娘,也是為了開源。怕他再去鬧騰。”隊長說,“還有,開源去新莊敲門的事就不要傳出去了。我是怕上頭那些當官的知道了對開源不好?!?/p>
“我肯定不會說出去。”我說,“不過,我總覺得開源瘋了?!?/p>
“何必呢?”隊長突然憤怒起來,“你為什么一定要讓他瘋呢?他瘋不瘋關你們什么事情!”
隊長氣呼呼地走了,眨眼間便消失在被天與地擠緊的黑暗之中。
牛車上坡般沉重的日子,喘息著又到了春耕栽秧的時節。今年的老天爺頗通人意,飽飽地潑一場大雨,澆灌了除上平田之外所有的水田。
隊長很高興。“狗日的狗日的”罵著老天爺,冒雨趕大伙去犁田耙田。
“要想秋后朝肚子里撐大米飯的,就給老子下田去!”
也難怪隊長這么興奮——雖說法朗村所依靠的青稞山半腰上有個龍潭,但涓涓滴滴的泉水,怎能泡酥整整一個冬季全村人挖好的老板田呢?山里的田地大部分還是得靠老天爺發善心。如果年成不好,層層疊疊的梯田也就只能點種苞谷了,苞谷耐旱,那么,這一年的法朗村人就會咬牙切齒地詛咒他們一直引以為自豪的清水河。
“開秧門”的前一天,隊長去公社開會,傍晚回來。
“科學種田。要科學種田哩!”隊長說,“上頭說我們栽秧要拉繩索。要求十粒米栽一撮秧苗。不能亂來。”
他問我“十粒米”多大點距離。我告訴他不是十粒米,而是十厘米。
“雞公騸的!你莫管十粒米還是十厘米。究竟多長?”
“婆娘做衣服的尺子三寸多一點?!?/p>
“雞巴!直截了當告訴我三寸不就得了!”隊長咧嘴笑了。
我給他解釋,所謂科學種田就是合理密植,充分利用地力,改變以往栽得秧苗間距太寬的錯誤習慣。
“地力?”隊長不以為然,“拿人來打比方,吃得好,力氣大;吃得差,力氣小。力氣小的,肩上壓個一百斤興許還行,壓上個二百斤就得趴倒地上。我們山里的田地比不得壩子里的。土層薄,藏不住肥水。要不,你們漢人的祖宗怎么會不讓我們生活在外面,把我們趕進深山老林里去呢!所以,大山里的秧苗栽得多少寬,我們還是有我們自己的道理的?!标犻L接過我遞給的紙煙,“說是這么說,干,還是得按照上頭說的去干。你有文化,比我們懂科學。明天,你、我、李海,再叫一個誰,趕在大伙出工前,先去田里拉好繩索,將就那些老婆娘?!?/p>
改變一個習慣,不是想改就能改了的。這不,從來是甩手甩腳無拘無束的法朗村婆娘們,面對秧田里拉好的繩索,立刻手足無措了起來,不知道手中的秧苗該插在哪里。一個時辰下來,隊長在田埂上跳腳大罵:
“遭瘟的爛婆娘!光想著昨晚跟漢子睡覺的穢事!一半天就歪歪斜斜地整了這么一小叉點!瞧老子敢不敢扣你們的工分!”
婆娘們臉紅耳赤一陣之后,開源的婆娘發狠地大聲道:
“管他媽腦殼!閉著眼睛干!”
“可不是嘛?!碧锕∩弦粋€挑秧苗的漢子接過話茬,“婆娘家不就是閉著眼睛干的嘛!”
轟。漢子們全開心地笑了。隊長也松動了鐵板似的臉。罵了聲“污穢”。于是那個漢子更加得意了,搖頭晃腦手舞足蹈了起來。就在此刻,一團稀泥巴嗖地飛來,正正砸在他的褲襠。由于事出突然,那漢子也便跌倒在身后的秧田里,渾身稀濕。
轟。婆娘們笑了。笑聲比漢子們的更響亮。
“爛雜種,”開源婆娘甩著泥手奚落道,“沒你媽閉著眼睛,還造不出你這山豹子吃剩的東西來呢!”
開源很得意:“我婆娘就是有譜器!”
笑也笑了,鬧也鬧了,活還是要干。但是婆娘們對怎么栽秧才“科學”,心里仍然沒有底。
“栽秧拉繩索,那往后造娃娃還不得拿尺子比著整?”
“難不成秧栽得齊整,一丘田打出兩丘田的稻谷?”
“不干了!老娘不干了!讓他們漢子來干。老娘挑秧去!”
婆娘們的七嘴八舌惹得隊長七竅生煙。
“讓你們咋整就咋整!×話咋就這么多!”隊長發火了。“十粒米就十粒米!少一粒都不行!”
“十粒米有多寬?”婆娘們又問。
“一虎扎?!标犻L比畫了一陣說。
“三寸長。你要說清楚。否則會亂套的?!蔽覍﹃犻L說。
“不怕,這些婆娘兇著呢。”
確實,山里的女人不笨。沒多久,層層的梯田被她們靈巧的雙手染綠了一大片。這一來,我們幾個拉繩索搞“科學”的,就被這些婆娘們攆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到晌午歇氣前,一大群婆娘只能坐在田埂上,說說自己老倌的不是,夸夸自家那頭小豬長得有多快。
隊長著急了。他認為我孤家寡人一個,不需要煮豬食喂豬什么的,回去扒拉幾口冷飯立刻回來拉繩索。我遵命。
但是,一個晌午拉好繩索的水田,沒幾鍋老草煙的工夫,就被婆娘們給收拾了。
“隊長,你們只管拉扯著繩索,我們留幾個跟著你們,其余的是不是按著這規矩估摸著栽下去?”被婆娘們選為代表的開源婆娘說。
隊長躊躇了好一陣,然后瞅了一下天,掃視了一下還沒有栽下秧的田地,一拍大腿同意了。
“記住,別太稀松,生點譜器。如果你們亂來,老子摸摸屁股甩你們一人一巴掌!”隊長反復叮嚀。
一旦禁錮消失,婆娘們更是奮勇。惹得跟隨我們“科學”的幾個婆娘眼熱心煩。法朗村正偷偷地在搞定額工分。雖然我們村的工分并不怎么值錢,但可以多點工分糧。糧食可是最實在的東西。隊長看出了她們的心思,答應讓她們輪換著去“科學”。隊長從來是說話算話的。暫時沒有“科學”的幾個婆娘也都安心了起來。
眼看著太陽偏西了,隊長正打算讓大伙先回去弄飯吃晚上再干的時候,公社里那位梳著“東洋頭”(就是頭路在中間的“二片瓦”)的趙文書,背著一支“五四”沖鋒槍,拄著根細竹竿,神出鬼沒地出現了。
他東瞅瞅西瞧瞧,終于發現有那么些婆娘栽的秧是沒“科學”過的。
“拔了重栽!”二話不說就朝著隊長下令。
“嘿嘿,嘿嘿。趙文書抽支煙。休息一下。”隊長從我的衣袋里掏出“春城”遞過去一支。
煙,趙文書是接了過去,并且在隊長打著的火石上把煙給點燃了。
“拔!拔了重栽!”他仍然這么說。
“我們還是‘科學’的呀!只是忙不過來,才試著搞一下。不信,你問小華。”隊長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明白隊長的意思。我們知青的身份有點特殊。不要說大隊公社的干部,就是縣“知青辦”的老姜,還有個老王,見著我們也得先開笑臉再遞紙煙。生怕一不小心,弄一頂“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帽子戴在頭上,那可是要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呀!
“可不是!他們也是按照這個距離栽的。再說,科學種田也得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嘛!”
趙文書的臉色有點不自在了,不接我的話茬,朝著隊長提高了嗓門:
“科學種田在山外壩區推廣得順順當當的,怎么到了你們大山里就這么推三阻四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山外的人他們的生活為什么比你們過得好,就是他們聽黨和毛主席的話,認認真真地科學種田的緣故。你們這種對縣革命委員會提出的科學種田的方針政策,陽奉陰違消極抵制的行為,說小了,是你們山里人的愚昧無知和野蠻落后;說得嚴重一點,你們這是對毛澤東思想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動!”
對于趙文書的振振有詞,我火了。我不否認種田確實應該科學一點。山里人隨著時代的進步,是該拋棄一些不合時宜的落后的生產方式和方法,但是趙文書居高臨下的腔調,是不能容忍的。
“趙文書啊,是不是你媽不把你生出來,我們這些山里人就要全餓死了!或者,就要哭著喊著跑去山外壩區,找你要飯吃了?”我說,“說栽秧的事就說栽秧的事,別扯那么多沒用的廢話。還反動了!你咋不把我們當做反動派抓到縣里呀!”
“小華,莫說了?!标犻L不讓我說下去,“趙文書,你看?”
“拔了重栽!”趙文書用腳尖把煙蒂碾得粉碎。
“趙文書,你看這樣行不行:你量一下看看,如果真的不合規矩,我們再……”
趙文書不等隊長說完,堅持說:“拔。全拔。馬上拔!”

我捏緊拳頭想上去揍趙文書一頓,被隊長攔下了。
“莫再給我惹麻煩了!”

隊長第一個醒悟過來。跳了過去,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在了開源的臉上。開源沒有躲避,反而笑了,笑得殘忍。嘴角流淌出的不再是綠色的秧苗的汁水,而是在隊長的擊打下,牙齦破碎之后的鮮血。
我的拳頭捏得似鐵,我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我搖搖晃晃地像一頭受了槍傷的豹子,朝臉上布滿驚恐的趙文書沖去。然而,我的兩只胳膊被人拉住了。
“犯不著。”這是李海的聲音。
“使不得。”這是開源婆娘的聲音。
趙文書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對隊長說:“跟我去公社?!?/p>
隊長看了看已經落在西山頂的太陽。問誰要了把砍刀,朝背后的腰帶里一插,轉身就走。
我想阻攔隊長。李海扯了扯我的衣袖。
“那雜種不敢走夜路?!彼f,“可惜了這么好的一桿槍?!?/p>
等到隊長和趙文書的身影消失在對面山林子里的時候,人們,法朗村的人們全跳下水田,彎下腰去。他們不是拔秧,而是堅決地按照他們以往的習慣栽下了秧苗。我發現,第一個動手的是開源,最后一個彎下腰去的是開源的婆娘。
我胡亂扒拉了幾口飯后,就去隊長家。隊長還沒有回來。我覺得我的心頭有股火氣。為了平息這股火氣,我跳進村口的壩塘,游了三圈。以往,只要我一跳下水,村里的年輕人都會來瞧熱鬧。會點水的,三兩下把自己脫得赤條條的,用手捂住那家伙跳入壩塘。圍觀的姑娘們并沒有怎么的害羞,只是稍稍地把臉轉過去一點。我記得,我剛到法朗村的時候,村里的小伙子只會“狗刨”,但沒幾個月,會蛙泳的已經大有人在了。李海還會結結巴巴地游出一二十米的自由泳了。但是今天鬼都不見一個。整個法朗村安靜得只能偶爾聽得見幾聲狗吠。
回到家,我胡亂地抹了一把身子就上床睡覺了。可能有點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我是被隊長以拍臉和揪頭發的方式給弄醒的。
“好睡?!标犻L不無嘲諷地說。
“不。在做夢?!蔽艺f。
“夢見什么了?”
“清水橋上的那個洞。開源嘴里的那棵秧苗?!?/p>
“這夢不好。要出事。”隊長說,“開源怕是要倒霉了?!?/p>
隊長告訴我,趙文書回到公社向老竇匯報了我們法朗村不“科學種田”的經過。但有趣的是,對于我的頂撞和顯而易見的想揍他的舉動,趙文書只字不提,而是把開源如何咬吃和用腳踩踏秧苗的過程說得非常詳細。
“你怎么不為開源開脫一下?”我說。
“我想著說了也是白說。”隊長說,“老竇在聽了趙文書的話后,立刻就說這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要堅決打擊。他還說,這不是吃了一棵兩棵秧苗踩了一棵兩棵秧苗的事情,是典型的反對科學種田的反革命行為。”說到這里,隊長突然問我,“開源這雜種干哪樣要這般瞎整?”
“瘋了?!蔽艺f。
這回,隊長沒有發火,也沒有反駁,嘆息了一聲說:“事到如今,我倒真的希望開源瘋了。你看著吧,明后天上面就會來人了?!?/p>
“讓開源去什么地方躲一陣子?”我建議。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彝家人本來就躲在山旮旯里,你還讓他躲哪里去?”隊長搖頭。
“青稞山麥頭峰?”我說。
隊長思索了起來。
說起青稞山上的“麥頭峰”,我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法朗村雖說只有三十來戶人家,但由于祖祖輩輩長年累月刀耕火種,原先茂密的森林陸續變成了現今的田地。由于大山里土質的貧瘠以及土地的過剩,每年最多只能種植三分之二的面積。三分之一挖好土垡,晾到明年。但是,每年春天,無論如何都得擠兌出一天的時間,法朗村的男男女女傾巢而出去到“麥頭峰”,放一把火燒去山草,撒下蕎麥籽。高低用鋤頭扒拉一下就打道回府。漢子們順便背一背柴火下山,婆娘們也砍幾爿“松明子”(含有松香的松木)回家引火。到了秋天,先派人上山探視一番,然后再找個一天的時間,法朗村人再一次全體出動去到“麥頭峰”,割下穗頭扔在背簍里,然后凱旋。由于在播種和收割之間從不薅弄,收獲肯定是不豐的。每個人能分到八兩一斤,還是要看雨水情況和野獸是不是嘴下留情了。
蕎麥我吃過,好像還沒有苞谷好吃。我想,如果法朗村人偏愛蕎麥,也犯不著舍近取遠,到土質、陽光、雨水諸條件相差無幾的“麥頭峰”去種蕎麥,法朗村周邊有的是空閑的土地。
我把我的想法和隊長說過,認為舍近取遠是十分愚蠢的行為。隊長只是笑笑說:“習慣了。清水橋連通外邊的時候我們就這么干了?!?/p>
清水橋,很有些年月了。我曾經查閱過縣志。1402年,那個不成器的建文帝被其叔父篡位后逃出京城,躲進了青稞山旁、比青稞山稍矮一頭的獅子山里的一座寺廟當起了和尚。從那個時候起,這座石砌拱橋就已經見諸武定縣縣府的疆域圖上了。也就是說,法朗村人如此這般的愚蠢也已經很有點歷史了。
“你們讀書人就愛思想?!标犻L說,“關于那個橋洞,你問過我,也問過村里其他的人。我們都沒有對你說什么。其實也是,這洞沒什么故事,只是我們法朗村人的恥辱?!?/p>
我給了隊長一支煙,自己也點燃了一支。我沒有催促。我知道,山里人輕易不向外人袒露心思,但一旦說了,就不會說一半藏一半。果然,隊長抽完那支煙后,又說了:
“橋,不是我們造的。是你們漢人造的。洞,橋面上的那個洞,是我們山里人撬的。當然,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漢人造好了橋,就從橋上過來了。他們扛著好鋼好鐵打造的刀槍來到了大山里。他們不是來做客的。他們是來……怎么說呢?他們是來改造我們的。就好比把狼馴養成狗。我們山里人有我們自己的規矩。我們當然不愿意成為蹲在你們漢人腳下的一條狗。我們拒絕了,我們反抗了,但是我們很快就失敗了。因為我們沒有你們武器精良,更沒有你們那么多的人。所以我們的祖先們決定要拆除這座橋,以阻止你們進山來?!?/p>
我點了點頭。我很驚訝自己能如此地理解隊長的話。
“誰知道,這橋造得比鐵還硬,比青稞山還結實。我們法朗村人忙碌了好幾天,才撬松了一塊石頭,并且把石頭拋下河去。奇怪的是,拋下石頭的時候是雨季。然而雨季結束后,裸露的河床里已經找不到這些石頭的蹤影了。”隊長清了清嗓子,又說,“我們破壞清水橋的消息傳到了山外。漢人又像螞蟻般地沖進法朗村。我們又一次奮起反抗,但結果仍然是潰敗。潰敗后的法朗村人朝著更深的大山里逃去。我們想逃得遠遠的不再回來。是青稞山‘麥頭峰’上一大片熟透了的野蕎麥,勾魂似的絆住了法朗村人逃亡的腳步。我們不走了。這一大片野蕎麥足以讓法朗村的祖先們休養生息一段時間了。后來,聽說官兵走了,我們又回到了法朗村。村中心牛屎裱糊的晾場上一擔金燦燦的稻種,用一塊防水的油布遮蓋著。油布下還留著一張布告,蓋著縣官老爺的大印。布告是用漢、彝兩種文字寫成的。具體寫點什么,一代代傳下來已經走樣了。反正就是一個意思:要我們種稻谷。你來到法朗村也有些日子了,應該知道,哀牢山雖然給了我們貧困,但也給了我們不甘屈服的野性?!疂姷襟錅侠锶?!’首領一聲怒吼,兩條漢子立刻抬起就走。潑撒在法朗村背后的一條箐溝里。第二年的春天,村背后的那條箐溝長出了一片稻秧來,但是我們的祖先仍然到‘麥頭峰’上種蕎麥去了。”
“你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我說,“是不是可以這么說,這一年的秋天,你們清楚地知道了大米飯比蕎麥好吃了吧?”
隊長有點赧然,點點頭。
“是的?!标犻L說,“大米飯確實比苞谷和蕎麥好吃。但是,光吃大米飯他還是山里人嗎?還有,我想說的是,光用刀劍槍炮是不能讓野豬變成家豬,‘山毛貍’變成攆山狗的?!?/p>
隊長又點燃了我遞過去的紙煙。
“你,小華,不狡猾,所以我們不討厭你。但是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不是一類人。你絕對不可能在法朗村娶媳婦生娃娃,常住下去。因為你從心底里還是瞧不起我們,瞧不起法朗村所倚靠的青稞山?!?/p>
“隊長,”我說,“我沒有瞧不起你們,也沒有瞧不起青稞山,而是你們有時候自己瞧不起自己?!?/p>
“你這個話我有點聽不懂。誰會自己瞧不起自己?”隊長不以為然。
“你為什么不敢承認開源瘋了?”
“這么對你說吧。我們山里人為了生存,可以忍饑挨餓,也可以沒有能夠遮住卵子的褲子。但是,我們不能屈辱地彎下原本直挺挺的脊梁骨!可是開源這狗日的,你給他吃了一碗大米飯,你那個上海女老鄉給他吃了一塊小餅子,他立刻像一條抽掉了脊梁骨的狗一樣,低三下四,搖頭擺尾,哪還像個大山里的漢子!”
“這不公平。一個餓瘋了的、身體殘疾的人,你還怎么要求他活得有尊嚴!”我說,“而且,你也應該很清楚地知道,法朗村就數他活得艱難。我敢說,你和我如果也處在他這樣的境地保不準比他還瘋!”
“不爭了?!标犻L說,“明后天上面肯定會來抓開源。你說怎么辦?”
“那就先讓他去吧。過幾天再想法把他保出來。他一個瘋子怕什么!”
“看來只能這么辦了?!标犻L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走了之后,你和大伙又栽了好大一坡的秧苗。我很高興?!?/p>
第二天的下午,開源果然被趙文書帶著公社和縣里的人給提走了。這些人是帶著繩索來的,但最后沒用上,原因是開源一點兒也沒反抗。他只問去哪里,是不是去蹲班房。沒人回答。見沒人回答,開源也便認定自己要去蹲班房了。
“莫哭莫哭!哭你媽的腦殼!”見自己的婆娘在一旁抹眼淚,他大聲地罵道,“蹲班房從古到今都是管飯的!而且是管飽的。你這個爛婆娘再哭,老子就不耐煩去了!”
罵完婆娘,開源開始催促起那些來抓他的人:“趕緊!老子肚子餓了!”
開源走后,我們繼續栽秧。繩索自然是不扯了,人們全都鐵青著臉埋頭干活。田頭再也聽不見以往此起彼伏的山歌了。
當最后一棵秧苗栽入水田之后,隊長對我說明天一起去縣里接開源回來。他還要求我把新莊的女校友叫著也一起去。我知道隊長的用意,開源有兩大罪狀:一是反對科學種田,二是破壞毛主席他老人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偉大戰略部署。而第二項罪名的具體罪行是偷知識青年的小瓜,以及半夜三更騷擾女知識青年。這第二個罪行在當時可是重罪。好在上面的那些人也看出了開源精神上有點不正常。關押期間并沒有怎么難為他。所以,如果再讓我們兩個“受害者”出來,表示不再追究開源對我們的“加害”,那么,那些執行“無產階級專政”的人,也可以順勢而下,沒必要為了一個瘋子傷精費神。當務之急,是把有限的精力放到更重要的革命工作中去。隊長還告訴我,開源關押期間,生產隊仍然給他掛工分,而且還是最高的標兵分。
晚上我去了新莊。女校友答應了一起去縣里接開源。她說,她并不記恨開源。反倒自責了起來,說,如果不把那夜開源敲門的事情告訴小竇老師,小竇老師再去告訴老竇書記,興許開源就不會遭羈押之罪。
保釋進行得很順利。
“是瘋子就放。”縣革委會頭頭這么指示。
不過,他手下的人還是讀了一段“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語錄給我們聽。他們很認真,我們也很認真。我散了幾圈“春城”煙。
見我們的來到,開源很開心。但他沒跟我們打招呼。他在專心致志地收拾一張瘸了一條腿的破桌子。他想把一塊有棱有角很不規則的石頭,墊在那條短了一截的桌腿下面,但始終沒能如意,搞得他滿頭大汗的。不過,看他的氣色比在法朗村的時候好了許多。
“快!快幫老子把這爛雞巴桌子整穩妥了!老子要板板地坐著吃飯!”開源大呼小叫的。
我和隊長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各捉住開源的一只胳膊,拖著就走。
“又要過堂了?”他問,“我已經全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呀!”
“過雞巴堂!回法朗村!”隊長說。
“在這好好的,回法朗村干哪樣嘛!”
“你婆娘娃娃想你了。”我說。

隊長的眼睛有點兒慌亂。不等開源說完,猛地拖起就走。一開始開源還抗爭了一陣,后來見沒什么希望,也便哀求起來:
“要不就讓我在這里待到谷子收起再回村子吧!除了上次小華揍我一頓后給我吃過一碗大米飯,就剩這幾天才吃著哩!你們就……”
啪。隊長一巴掌把他的話打住了。腰一彎,扛起開源就走。
在隊長的背上,開源號啕大哭。
“街子天”(星期天)。天雨。下一個時辰歇一個時辰。雨,時大時小。村里人大多去縣城趕街了。村子里靜悄悄的,動不動就會騷亂一陣的狗們也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書,等著女校友來替我縫被子。上次揍了開源之后,我有點疏遠她了。后來又好了一點,那是因為她同意去“保釋”開源,并且因為開源寧肯坐牢不愿回村而傷心落淚的緣故。說到底,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姑娘。
吧嗒。吧嗒。遠處傳來腳步聲。我能肯定不是女校友的到來。因為她不可能走出如此有力急促的步伐。
果然,來的是開源婆娘。她一進門就跪下地去。
“快去救開源!”披頭散發的開源婆娘哭著說,“他們要殺開源!”
見我沒反應過來。開源婆娘又說:“真的,隊長和隊委他們要殺開源!”
“把話說清楚!”我說,“他們為什么要殺他?”
“是我,是我讓他們殺的?!?/p>
“扯雞巴淡!”我破口大罵,“他們在哪里?”
“墳山。我們李家的墳山。”
我知道那地方。因為我曾經在那里放倒過一棵“莎蘿”(杉樹的一種)樹。砍伐別人墳山的樹,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好在我是知青,好在我的不知情,法朗村的李姓族人寬厚地原諒了我。我風風火火地飛奔而去,開源婆娘也撒開兩枚大腳板緊跟著我。
讓他死!這可是個好主意。我突然這么想。與其活得這般艱苦,真不如死了的好。我很驚訝自己怎么會產生如此殘忍的念頭。而且,我還隱隱約約地覺得,開源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
翻上埡口,右前方就是“莎蘿”樹林覆蓋的李家墳山了。遠遠望去,看得見有幾條人影在揮舞著鋤頭挖著坑穴。這坑穴在我到達那里的時候,已經初具規模,應該可以稱作墓穴了。它完全能夠比較寬裕地掩埋一個成年人了。
墓穴的旁邊,開源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兩條瘸腿這個時候卻伸得筆直。見我來到,理也不理,自顧自地從夾在兩腿之間的一口鋁鍋里,用一只木制的勺子挖飯吃。隊長想對我說點什么,看見了隨后也來到的開源婆娘,也就閉上了嘴。蹲下地去,咂吧起了老草煙。剛才忙碌著的隊委們也停止了挖掘。
“你在整哪樣?”我問開源。
“吃飯。吃大米飯。吃完飯,我自己會跳下坑去,不會麻煩你們?!遍_源說。
我愣住了。開源居然知道自己今天的結局。我以為,趁他不備悄悄地結果其性命,也比現在給他吃碗飯,然后讓他心甘情愿地去死來得仁慈。
“使不得!”我對隊長說。
“他活得太不像個人樣了!”隊長說,“死了興許會好點?!?/p>
我默然。
開源被放回法朗村正值大山里日子最難熬的時候。家家戶戶多多少少的都開始鬧起了饑荒。于是,開源也就瘋得更厲害了。一開始,他每天沒日沒夜地趴在田埂上,愣愣地等待剛拔節的秧苗能夠立刻結出稻穗來。然而,地球上所有物種循序漸進的自然法則,讓開源一次次地失望。多次的失望終于讓他終止了愚蠢的耐心守候,開始了瘋狂的“揠苗助長”行動,一晚上竟然損毀了好幾丘水田的莊稼。很自然的,又被隊長狠揍了一頓。
由于這以后隊長安排專人看護,開源的瘋狂再沒機會施展,就開始掃蕩他自家的和我的菜園子。連一些青澀的番茄、還來不及長出塊莖的萵筍,都被他或煮或不煮地吃了。更不要說已經長得蠻大了的南瓜了。所以,他婆娘幾乎天天來給我賠禮道歉。菜園子禍害得差不多了,他家壇壇罐罐里的酸腌菜和那幾只指望它們多下幾個蛋、可以拿去換點鹽巴回來的老母雞,也都被他吃下肚子里去了。甚至,只要瞅著周圍沒人,跑去豬圈里和那些同樣饑餓的豬爭奪食物。有一次還差點被一頭性情暴躁的架子豬把耳朵給咬掉。為此,他被婆娘一次次地在大庭廣眾面前狠揍,也知道痛,揍了就討饒:“老子再也不敢了?!钡诙煊滞耍珠_始鉆頭覓縫地尋找可以下咽的東西。后來,實在沒什么東西可以吃了,他婆娘從生產隊的豬圈里賒賬抱回來沒幾天的那只小豬,也被他殺死以后放在火塘上烤熟吃了。接下來,開源婆娘毫不猶豫地用一根劈柴把開源揍得滿地打滾。這一次,開源沒有討饒,心滿意足地大笑,連呼:“劃得著!劃得著!”
如果開源在吃了滿雙月的小豬之后,就此打住,不再節外生枝,那就不會出現今天的要把他弄死的情節了。
隊長告訴我,昨天,就在昨天,開源的婆娘抱著一條顯然已經斷氣了的“攆山狗”,闖進了正開著隊委會的隊長家里,哭求隊長和隊委們想個辦法弄死開源,她不愿意再和開源過這種不是人過的日子了。
開源婆娘的哭求,立刻改變了會議原來的主題:如何悄悄地把一千來斤“戰備糧”分給缺糧的村民們。我知道,能夠暫且擱置私分“戰備糧”這么重要的會議內容(整個法朗村人都在眼巴巴地饞著這些糧食呢),轉而去討論如何弄死開源這一個違反法律的話題,除了法朗村人不再自欺欺人,認為開源不是個瘋子還是個正常人,狗,在山里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高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山里人對待牲畜的分類是非常明確的:可以殺來吃的和不可以殺來吃的。雞鴨豬羊自然是不需要解釋就可以殺來吃的。耕地的牛、拉車的馬(包括驢和騾子)、“攆山”的狗,他們是不殺來吃的。為人類鞠躬盡瘁了一輩子的馬和牛不殺吃,這很好理解。至于狗的不殺吃,倒也不全是能夠幫助“攆山”打獵,更多的是因為狗對主人的忠心。為此,山里人對山外人養狗是為了吃肉的習慣,很是鄙夷。但是今天開源竟然殺死了自家的狗!
“讓他死!”隊長宣布。
“行!”隊委們說。
接下來,怎么弄死開源,讓這些本性善良的山里人傷透了腦筋。畢竟,弄死個人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后來,七扯八扯地扯到了民國年間活埋“麻風”病人的事情來了?!伴_源是瘋子!開源是瘋了的‘麻風’病人!”法朗村的頭頭腦腦們空前一致地這么以為。
“不能活埋,得讓他自殺。”隊長說,“他不是餓嗎?他不是想吃大米飯嗎?就給他飽飽地吃一頓,然后讓他自殺?!?/p>
隊委們紛紛表示贊同。有一個隊委還提議,讓他吃飽以后用自己的“銅炮槍”朝自己的腦袋轟一槍。這是個好主意。但不知道開源能否接受這個提議。
“敢不答應!”隊長咬著牙齒說,“他不答應,老子親自動手!大不了老子去蹲大牢!”
誰知,與開源一“商量”,他滿口答應,一點也沒為難誰的意思。不過,他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戰備糧”還得有他的份,他死后誰也不準吃了它,等他來世投胎回來吃;第二,臨刑前的飯不得用“戰備糧”的谷子碾的米來煮,必須是眼下剛灌漿不久的谷子剝出的米做成的飯。
“大米飯上面能不能再放兩片老臘肉?‘哈’了的也沒關系?!弊詈笏€這么乞求。
“行?!标犻L說。
見隊長答應,他把自家那口大鋁鍋交給隊長。
“滿滿的!一定要滿滿的!否則老子不干!”他說。
谷子,是從隊長親自去下坪田割來的稻穗上抹下來的。米,是隊長和隊委們忙活了大半夜才剝出的。飯,是開源的婆娘一把眼淚、一把燒柴地煮熟的。臨天亮前,隊長敲開了法朗村每一扇彝家人的門,鄭重地告知了這件事。并且命令大伙有賣沒賣、有買沒買,一律去縣城趕街。隊里管一天的工分。整個法朗村唯獨我和燒窯老倌秦大爹不知曉?!澳銈兪菨h人,不關你們的事?!笔潞箨犻L這么向我解釋。
打了個飽嗝,開源伸著懶腰站了起來。鋁鍋十分干凈,似被十條狗舔過了似的。他拿起地上的“銅炮槍”,扳開槍膛看了看。
“火藥放少了,鐵砂也放少了?!彼麑屨f,“我吃得這么飽,你的肚子里也得塞滿火藥鐵砂,要不你就干不贏我了。”
隊長來到我的身邊。
“你就讓他去吧。他活得難受??!”隊長說。
“你們的心思我全明白。我也知道你們都是心地善良的人?!蔽艺f,“但我想說的是,今天你們縱使有一千條一萬條的理由弄死開源,可是你們想過沒有,從今天開始,你們誰還能活得安泰,活得理直氣壯?再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旦事情敗露,你們這幾個人誰能撇開干系?誰能逃脫法律的制裁?你們的婆娘娃娃怎么辦?法朗村人會為今天的事情后悔一輩子的!”
“好吧,讓這狗日的活著吧。好死不如賴活。瞧他這身子骨也苦不去幾年了?!标犻L在和那幾個隊委用他們民族的語言商量了一陣之后說,“你也得依我一件事情: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出工先去他家,把他押解到地頭。管住他不讓他回家去搞破壞。隊里多給你半天的工分?!?/p>
“行?!蔽掖饝暗し植灰??!?/p>
“不要也得要!我是在給你派工……”話沒說完,隊長突然一下子沖了出去。猛地推開已經把槍口對準自己腦門,準備扣動扳機兌現諾言的開源。砰。一束火光直愣愣地沖天而去。
“咋個咯?咋個咯?”開源不高興了,“一鍋飯都吃了,咋就不讓我干了?難不成你們想反悔!”
“不干了!”隊長說,“這坑挖好了還讓它留著。總有一天這憨狗日的還是會睡進去的。”
“這一鍋飯還讓我賠?”開源十分委屈。
“便宜你這狗日的。不賠了?!标犻L說。
“戰備糧”很快分給了大伙。開源分得兩份。我沒有。隊長說上頭不敢餓著知青,就把我的那份給了開源。我當然同意。
從此,每天吃過早飯,我就去開源家,取下掛在墻上的鋤頭放在他的肩上,像警衛員似的跟在他的身旁,去到田頭。如此,直到我離開法朗村。
上調的手續全辦妥。臨走的前一晚上,隊長實踐了他曾經的許諾——“再咋的,也得吃了新米飯走。”——去下坪田割來了快要成熟但還沒完全成熟的稻穗,讓人剝了,煮熟,端一碗來。飯粒碧綠,還透出一股奶香味。見我困惑,隊長笑著說:
“人奶。是開源婆娘挨家挨戶問那些奶娃娃的婆娘討來的。說吃了補身子。依我看,是這些婆娘為了不讓你忘記法朗村,不讓你忘記我們這些粗手笨腳的山里人,才把她們的奶水擠在了飯里面的。如果你覺得惡心,就不要吃,我另給你整?!?/p>
我哭了。我把那碗飯吃了。我絲毫不覺得這有著法朗村婆娘們乳汁的米飯有什么難吃。
“法朗村也是我的娘家了?!蔽覍﹃犻L說。
第二天一早,隊長派人來幫我收拾好行李,抬上馬車。行李很簡單:一個被卷,還有那只曾經讓開源想入非非的箱子。剛來到法朗村時,生產隊幫我添置的家具和農具,我讓那些幫我收拾行李的人各取所需分完了。
人們都集中在生產隊豬圈前的晾場上和我道別。他們的眼睛都有點濕潤。他們叮囑我殺“年豬”的時候一定要回來。我答應了。開源沒在人群里和我道別。他坐在豬圈柵欄前的泥地上吹著樹葉。他吹的是《老母豬栽秧》,這是一首比較快樂的曲調,“跌腳”(彝族舞蹈)用的。只是他今天吹得不是味兒。
“快走吧。天可能要下雨了?!崩詈Uf。今天是李海用馬車送我去縣城。
于是,我打消了想過去和開源告別的念頭。
“你難道不想再看一看清水河?不想再走一走那條去縣城的小路?”馬車拐過村子對面那個彎道的時候,李海悄悄地問我。
是??!這可是個好主意!我立刻跳下馬車。李海一甩馬鞭,馬車顛簸著疾駛而去,落下一串馬鈴聲。
見我又回來,遠處干活的人們比著手勢,問我還有什么事情沒了。我指了指雷劈樹埡口,做了個走路的姿勢。他們立刻明白了。再次揮手和我告別。
翻上埡口,我沒有馬上下坡。去到龍潭,喝幾捧清冽的泉水,洗了把臉。然后再沿著蜿蜒的小道走了下去。沒多久就看見了前面的清水橋。瘋了似的雨季天的河水,在橋下洶涌流過。
我剛踏上清水橋的臺階,橋面上翻爬起一個人來。是開源,他的手上捧著個破布包。
“我琢磨著你會走小路?!遍_源說。
我掏出煙盒,給了他一支煙。
“小眼鏡,你這狗日的要去過好日子了?!遍_源抽著煙說,“老子想著就生氣!憑哪樣你可以去,老子就不得去?就憑你認識一籮筐黃豆大小的字?呸!老子才不稀罕呢!老子當兵的時候,你……”
我一聲不吭,靜靜地聽他訴說內心的不滿。我知道他的這種不滿是由來已久的。而且我還知道,這不僅僅是開源一個人的不滿。我又遞給他一支煙,但他拒絕了。
“山豬吃不來細糠。我還是咂我的老草煙吧。”他說,“這下好了。你走了,老子用不著再跟你下田干活了!滾吧,滾得越遠越好!不過,你要記住,今后不管你去到哪里,一定不準跟人提起我開源!不準說我開源吃過你的東西,偷過你的小瓜!不準說老子是個瘋子!要不老子一定變成個厲鬼把你捉來塞進這個橋洞里,讓河底的尖石剮碎你!”
他看見了自己捧著的布包。
“差點忘了,”他把布包遞給我,“里面是泥巴,我們李家墳山上的泥巴。你以后到什么地方水土不服,化水喝下,最管雞巴用了!”
布包沉甸甸的。
給了我布包,開源轉身就走。一瘸一拐的。
三月麥子青呀,
四月麥子黃。
小郎參軍要走啰,
小郎參軍要走啰。
妹莫叫來妹莫氣,
去了三年又回轉。
啦哩啦哩啦哩啦。
……
“山毛貍”般的嗓音被山林撕碎了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