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雨澤
第七輪中美經貿磋商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不同于此前幾輪彌漫的悲觀情緒或閃爍其辭的含糊態度,中美雙方都明確表示,第七輪談判取得“實質性進展”,不僅在方向、框架、原則等方面達成共識,而且在貿易平衡、知識產權、技術轉讓、金融服務業、匯率等具體領域取得突破。美國總統特朗普明確表示,推遲3月1日對中國輸美200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的計劃,并可能籌劃兩國領導人第二次首腦峰會。此論磋商結束后,諸多媒體對中美最終達成協議、結束貿易戰表示樂觀。兩國股票市場也有積極表現,有些學者將之歸因于本輪談判釋放的積極信號,雖然有欠嚴謹、值得商榷,但從本輪中美談判取得實質進展及其所帶來的影響看,確實意義非凡。
一是經貿合作在維護中美關系中仍具有重要作用。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不斷升級,經貿合作在中美關系中的“壓艙石”作用受到質疑,甚至被有些學者徹底否定。這些學者認為,中美之間貿易額巨大,產業鏈融合深入,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經濟利益共同體,但中美之間仍然發生了貿易摩擦,進而升級為貿易戰,可見,經貿關系是起不到“壓艙石”作用的。這種觀點是站不住腳的,實際上相當于因船只出現劇烈顛簸,就去否定壓艙石的穩定作用。美國對中國發難的起因,即中美之間存在巨額貿易逆差,是經濟領域的問題,美國認為貿易不平衡產生的理由,如關稅不對等、企業競爭不公平、“知識產權剽竊”等置美國企業于不利競爭地位,也是首先從經濟視角考慮的;美國愿意磋商,我們能把購買其石油、大豆作為談判資本,同樣是經濟問題。如果雙方沒有相互緊密的貿易聯系,僅剩下意識形態分歧和大國之爭,中美之間的冷戰可能已經發生,而不是目前正在進行的一輪又一輪的談判。目前兩國經濟之外的領域分歧猶在,且彌合難度更大,第七輪磋商使雙方經貿關系出現緩和,在諸多經濟領域達成共識,雙方中止摩擦升級,即以在經濟領域的“求同”保障了其他領域的“存異”,進一步顯示雙邊經貿合作在穩定中美關系上仍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二是中美關系穩定符合多方利益。中美貿易摩擦已給中美雙方乃至世界范圍內造成了較大的負面影響。兩個貿易大國互加關稅扭曲了貿易體系,影響了產業鏈正常合作運營,一些“搶進搶出”的行為不但增加了企業的運營成本,而且使美國追求的降低貿易逆差的目標并未實現,甚至表現出適得其反的效果。2018年,我國海關總署公布的數據顯示,中國對美貿易順差高達3233.2億美元,同比增長17.2%,再創新高。更值得憂慮的是,中美貿易關系緊張影響到兩國企業對未來的預期,越來越多的企業在考慮調整布局,將部分生產遷往他國,以規避中美貿易戰帶來的不確定影響,其中既有兩國的本土企業,也包括兩國的外資企業。大規模搬遷調整的成本無疑是高昂的,但為降低未來長期的不確定性,不少企業認為必須得走這一步。美國經濟2018年表現強勁,掩蓋了貿易戰對其經濟的影響。在華美資企業的不少調研表明,這些企業從事中美之間的關聯生產和貿易正承受雙重損失,這些損失可能不會出現在美國的GDP核算中,但它確確實實在發生。中美貿易戰也殃及第三國,根據英國路透社2018年下半年的一份調查,有1/3的日本企業表示受到中美貿易摩擦的影響,有超過一半的企業對經貿摩擦帶來的負面影響表示擔心。有些國家可能會因中美貿易戰短期受利,但若中美延續長期對抗,處在夾縫中的小國也未必就比兩大國合作狀態要好。因此,中美有望達成協議的消息一出,兩國證券市場都做出積極反映,國際社會對世界形勢的看法也轉向樂觀。
三是對話談判是解決雙方爭端分歧的正確之道。選擇對抗帶來的后果有前車之鑒。20世紀中期開啟的美蘇冷戰雖然以美方勝出而結束,但兩個國家之間的對立并未因分出勝負而終止。直至今天,美國與俄羅斯之間仍罅隙眾多,隔閡嚴重。對抗冷戰的結果,不但使雙方都會錯失諸多發展機遇,而且滋生民族間仇恨,危及人類文明的和諧共存、融合進步?!昂蛣t兩利,斗則兩傷”是基本常識,兩國經濟交融度低、實力差距懸殊、有一方勝利時尚且如此,雙方經濟深度融合、實力相近、一時難分勝負時更是如此。中美選擇對話談判,理解關注彼此關切,相互調試,有助于逐步解決矛盾,使各自關切得到盡可能的滿足。關稅戰甚至深層次的貿易摩擦應放在戰術層面,不應上升到戰略層面,不應因戰術對抗關閉雙方戰略對話的大門。本輪談判初步見效后,雙方都表示“滿意”,詮釋了通過對話談判是可以解決問題的。
第七輪磋商后,雖然釋放出諸多積極信號,但也不宜過于樂觀,中美并未擺脫這場怪異的博弈。關于中美發生貿易戰,兩國給出的理由有著明顯的差異,原則上不存在截然對立的一面。美國作為發難方,認為中美貿易不平衡是不公平競爭導致的,如中國的產業政策、關稅政策、知識產權政策等置美國企業于國際競爭不利地位。中國坦承貿易存在不平衡,并愿積極推進改革開放,比如擴大市場準入、自主降低關稅、主動擴大進口、增加對美產品采購等,幾乎是對美關切的“有求必應”。
美國對中國的態度無話可說,轉而指責中國不履行WTO承諾、競爭不中立以及采取不正當手段獲取知識產權等,并我行我素發起301調查,單邊推出關稅制裁措施。中方對此難以理解,于是從世界經濟格局變化、大國競爭中尋找答案。美國確實出臺戰略將中國作為主要競爭對手,嚴重質疑中國的制度和價值觀,表現出信奉 “修昔底德陷阱”的行事邏輯,由此中方對美行為有了較為合理的解釋。
我們一方面指出 “國強必霸”不適用中國,無意挑戰美國的領導地位,另一方面針對美國采取的一系列遏制行為,不得不進行反制。中國的反制又被美方解讀為對其霸權主導地位的挑戰,堅定了美國的戰略認知。這種認識的錯位以及基于錯位認識所采取的行動,通過相互作用,使中美開啟一場怪異的博弈,并使中美關系走向面臨較大不確定性。
即使本輪談判最終達成協議,中美仍需從大局出發,在考慮自身利益的同時,主動承擔大國責任,對敏感的雙邊關系進行謹慎管控。兩國意識形態分歧已顯化,基于國際經濟格局變化產生的戰略對抗思維沒有淡化,相反經過激烈交鋒,正被進一步強化。美國通過主動出擊維護和鞏固其主導地位的戰略原則已經形成,仍不愿放下懸在中國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懲罰性關稅可以隨時再來。美國采取的系列措施自然而然地強化著我們的民族情緒,并以反作用力的方式回擊過去。這種相互作用、相互加強的循環猶未打破,兩國關系仍處于調適期,短時期內很難穩定下來。
結構性問題需要結構性改革,戰略性分歧需要戰略管控和長期消化。中國需要堅定改革開放的信心和勇氣,并以此為契機,充分利用倒逼機制,務實推進各項改革舉措,確保協議履行,避免“授人以柄”,同時保持開放心態,發揮制度優勢、提升自主能力的同時,積極回應外部關切、舒緩國際壓力,繼續走開放發展、互利共贏之路。美國需要提升包容性,“美國優先”的原則沒有錯,關鍵是應兼顧長短期利益,既不能為了所謂的戰略利益舍棄現實利益,對中國一味遏制;也不能為了短期利益,斤斤計較,置長遠利益于不顧,破壞來之不易的中美合作伙伴關系。美國應給予中國更多的理解、更充分的時間,保持相應的耐心,理解中國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難度,不要因為集中施壓取得成效就濫用打壓措施,謹防“威壓透支”,使雙邊關系走向長期針鋒相對的冷戰對抗。
全球化不可逆轉,人類文明曲折向前。中美兩個大國在世界上舉足輕重,堅持“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原則,維護好雙邊關系,是兩國人民所盼、世界各國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