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杰
(安徽省公安廳物證鑒定中心,安徽 合肥230061)
《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以下簡稱《標準》)自2014年1月1日實施以來,為涉及人身傷害案件的辦理提供了專業技術上的支持。其完整的體系有力地保障了法醫學人身傷情鑒定的科學性、規范性和客觀性,更有助于提高法醫臨床工作的能力和水平。幾年來,法醫臨床學鑒定人結合自己的工作實踐對《標準》中的條款進行了科學的解讀,為損傷程度鑒定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依據。筆者從《標準》中含有“比照”條款的角度,對相關條款進行解讀,與同行做一探討。
外界致傷因素作用于人體造成機體正常結構發生變化,由于致傷工具、致傷部位、成傷機制等的不同,所造成的后果也各不相同。《標準》立足于解剖部位對損傷程度進行了等級劃分,但由于人體結構的復雜性、多樣性,《標準》不可能羅列所有的損傷;另外,由于《標準》具有一定的法律、法規的屬性,條款內容表達需盡可能簡明扼要,不可能對所有的損傷傷情及致傷因素都一一列舉。針對上述問題,《標準》在附則中用“比照”原則對各類損傷進行了具體的規定,又給出了鑒定時遇到具體條款中未有涉及的傷情,可以適當根據傷情的特點,比照具體規定進行鑒定的原則,合理地解決了損傷的多樣性與條款的簡約性之間的矛盾。依照比照原則進行損傷程度鑒定的情形,主要包括涉及到死亡個體的損傷程度鑒定、其他因素所致傷情的損傷程度鑒定、損傷當時傷情或者后果條款在《標準》中未有涉及時的損傷程度鑒定以及多部位同類損傷的損傷程度鑒定。
《標準》附則6.1規定:傷后因其他原因死亡的個體,其生前損傷比照本標準相關條款綜合鑒定。
司法實踐中,有時候需要對死亡個體的生前損傷進行損傷程度的鑒定。但在以往的輕、重傷鑒定標準中,沒有規定對死亡個體的損傷程度鑒定,本《標準》規定了死亡個體的生前傷可以進行損傷程度鑒定,是《標準》的創新,可以為因其他原因死亡的被害人的損傷程度鑒定提供依據,有利于避免逃脫法律懲罰情形的發生,更好地打擊犯罪。在進行此類鑒定時,應當比照《標準》相關條款綜合鑒定。
需要對尸體進行損傷程度鑒定一般有以下三種情況:(1)個體死亡時,外傷作為死亡的誘因出現,此時鑒定意見一般表述為:“死者系某種疾病所致死亡,外傷為其死亡的誘因”。在司法實踐中,很多時候上述鑒定意見只能作為民事訴訟的依據,生前損傷如僅為死亡的誘因一般不會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如果作為誘因的生前外傷達到輕傷以上的程度,而不對其生前的外傷進行損傷程度鑒定,顯然不符合法律精神;(2)死亡個體遭受外傷后因其他原因(如疾病)死亡,或者死者生前患有某種疾病,在遭受外傷后死亡,但死亡原因卻是其他原因(如疾病)所致。外傷不參與死亡原因,但由于在疾病的基礎上遭受外傷,在明確死亡非外傷所致的前提下,需要對外傷行損傷程度鑒定以便做到“罪刑法定”。如死者因在患有肝硬化的基礎上因低血容量性休克死亡,生前曾與他人發生糾紛致顱腦外傷;(3)死者因其他原因死亡,但生前有過損傷。表現為外傷在前、導致死亡的因素在后,外傷不參與死亡且相對獨立于死亡。如生前遭受虐待,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后溺水自殺身亡。
對于死亡個體生前傷的損傷程度鑒定應遵循《標準》中的鑒定原則,堅持以致傷因素對人體直接造成的原發性損傷及由損傷引起的并發癥或者后遺癥為依據,全面分析,綜合評定。原發性損傷如皮膚軟組織創、骨折、肢體缺失或離斷、組織器官破裂等,而后者如顱內出血并發顱內高壓、腦疝形成、重要血管破裂出血并發失血性休克。
(1)本條款規定死亡個體的死因一般并非涉案損傷,死亡與外傷之間通常不存在直接因果關系。若損傷導致死亡,死亡原因鑒定中應有說明,在此情況下再對損傷后果進行損傷程度評定,就有“一罪多罰”的嫌疑,故此時的損傷程度鑒定已缺乏法律意義;(2)本條款強調的是生前傷,故在對死亡個體鑒定時對其損傷首先要明確是生前傷還是死后傷,只有對生前傷進行損傷程度鑒定才符合本條規定的基本精神;(3)尸體解剖有其局限性,尸體上的損傷因死亡原因、死亡方式、損傷機制的不同,有時候易漏檢(如四肢長骨的穩定性骨折可能較難在常規尸檢時被發現),為了不對死亡個體的損傷程度鑒定造成影響,法醫學鑒定人在尸體解剖時需細致操作,必要時應對尸體進行影像學檢查和系統解剖加以驗證;(4)對于死亡個體的生前傷是否會遺留組織器官功能障礙需要結合具體傷情,全面分析、綜合評定。生前是否遺留組織器官功能障礙,有時候因為沒有客觀證據,法醫臨床學鑒定人常不愿意或者難以對此進行損傷程度鑒定。鑒定意見是鑒定人運用專業知識綜合分析論證的結果,是在客觀資料的基礎上進行分析判斷的結果,而不是簡單地將診斷對照《標準》條款。故筆者認為,在資料齊備的情況下,法醫臨床學鑒定人可以對死亡個體生前損傷是否遺留功能障礙做出分析和評估。
案例12017年2月9日,死者方某與他人發生糾紛,糾紛過程中被推倒在地。事后方某被送往當地醫院治療。入院檢查:患者神志模糊,生命體征平穩,GCS評15分,雙瞳孔等大等圓,直徑3 mm,對光反射靈敏,后枕部頭皮稍腫脹,四肢自主活動存在,肌力、肌張力正常,雙下肢病理征陰性。頭顱CT示大腦鐮右旁硬腦膜下血腫。同年2月16日晚,方某經搶救無效死亡。經法醫檢驗:死者系在患有慢性肝炎、肝硬化基礎上合并脾腫大、脾亢致低蛋白血癥、DIC引發低血容量性休克而致死亡。由于死者生前遭受外傷致大腦鐮右旁硬腦膜下血腫,依照《標準》5.1.3e之規定,評定其生前損傷構成輕傷一級。
《標準》附則6.2規定:未列入本標準中的物理性、化學性和生物性等致傷因素造成的人體損傷,比照本標準中的相應條款綜合鑒定。
《標準》條款所涉及的具體損傷主要是指常見致傷工具或致傷物形成的機械性損傷,個別條款涉及燒燙傷、電擊傷、溺水等其他致傷因素。但由于致傷因素多種多樣,《標準》不可能涵蓋所有致傷因素所造成的所有具體損傷情形,如放射性損傷、有毒動植物所致損傷。本條款規定了對于《標準》未列入的物理性、化學性和生物性致傷因素所造成的損傷可以進行損傷程度鑒定[1],一方面滿足了技術標準的編制要求,另一方面也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受害人的合法權益,彰顯了《標準》的張力。這一條款可溯源至既往的《人體重傷鑒定標準》第九十二條、《人體輕傷鑒定標準(試行)》第五十二條與《人體輕微傷的鑒定》6.4之規定。
《標準》規定了此類損傷的鑒定方法——即比照《標準》中的相應條款綜合鑒定。一般而言,損傷都會有相應靶器官的損害,故對其造成的損傷后果行損傷程度鑒定時也應該根據其靶器官損害的情況具體評定。如放射性損傷可以依據對放射性損害相對敏感的組織器官功能狀態并比照相應條款進行鑒定,毒物、藥物中毒可以依據重要器官功能狀態進行鑒定,而精神活性物質所致損傷則可以依據智能減退或者精神障礙并比照相應條款進行鑒定。
所謂綜合鑒定是指對于此類損傷進行損傷程度鑒定時,要對其致傷因素所致的原發性損傷以及與原發性損傷有直接聯系的并發癥和后遺癥進行全面分析、綜合評定。
(1)本條強調的是外界致傷因素,而非具體損傷情形,故只有未列入本標準中的物理性、化學性和生物性致傷因素造成的人體損傷才可援引本條規定進行鑒定;(2)此類致傷因素所致的損傷應直接比照《標準》相應條款進行鑒定;(3)此類致傷因素所造成人體的損害在機體上的表現一般不如機械性損傷所致者明顯、突出,有時候需要與疾病等因素對人體的影響進行鑒別,必要時,可參照傷病關系處理原則進行鑒定;(4)本條款是指《標準》中對某一損傷的起動因子(損傷手段)未作具體規定的情形。若此類損傷的結果沒有具體條款或者比照條款,應依據附則6.4再結合相關條款對該傷情實施具體鑒定。
案例22013年1月17日上午,張某在鎮工作人員拆除自建房過程中,面部被他人持催淚噴射器噴射,致右眼部受傷,傷后入當地人民醫院治療。入院診斷:右眼化學性灼傷,右眼鞏膜壞死,右眼上瞼緣潰瘍。法醫學檢驗時被鑒定人張某右眼化學品灼傷,結膜潰瘍,角膜上皮缺損,瞳孔中央區角膜白斑形成,眼內不能窺入,右眼視力達盲目程度,無法矯正提高。根據《標準》附則6.2及5.4.2a,其右眼損傷評定為重傷二級。
《標準》附則6.4規定:本標準未作具體規定的損傷,可以遵循損傷程度等級劃分原則,比照本標準相近條款進行損傷程度鑒定。
鑒于人體損傷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標準》難以列舉出所有的損傷傷情。在司法實踐中,可能出現《標準》損傷程度分級中沒有的損傷情形。特別是一些少見或者罕見的損傷,如外傷性腸梗阻、女性生育能力喪失、新型人工替代組織或者人工假體損壞、放射性損害或有毒物質中毒等造成全身多器官功能障礙等,其損傷程度在《標準》中均沒有具體條款規定,此時則可以根據本條規定進行損傷程度鑒定。
本條款規定,當遇有這種情況,應依據損傷程度等級劃分原則,并比照本《標準》損傷相近的條款進行具體分析,綜合評定。
(1)本條款需與附則6.2條相區分,6.2規定“凡未列入本標準中的物理性、化學性和生物性等致傷因素造成的人體損傷”,應按附則6.2條之規定進行損傷程度鑒定。其強調的是致傷因素,針對的是損傷的起動因子。而本條規定凡未列入《標準》規定的具體損傷情形,應按照本條規定進行損傷程度鑒定,強調的是具體的損傷傷情,實際也就是損傷結果。(2)符合了《標準》附則6.4條之規定后,損傷程度鑒定時需要比照本標準“5損傷程度分級”系列中關于具體傷情的相近條文,一般情況下,不主張根據附錄A(損傷程度分級原則)或“3術語和定義”直接進行損傷程度鑒定。
案例3外傷性腹股溝疝的損傷程度鑒定。2015年2月3日,被鑒定人尚某(男,40歲)因故與他人發生糾紛,被他人毆打倒地后足踹腹部致傷。當日以“外傷后腹部疼痛伴可復性包塊2 h”入院。查體:雙側腹股溝區皮膚淤紫,壓痛(+),存在包塊,左側明顯,平臥消失,站立時明顯,咳嗽時雙側內環口處可觸及明顯沖擊感,余(-)。入院診斷:雙側腹股溝疝(外傷性)。2015年2月4日,被鑒定人尚某在硬腰聯合麻醉下行雙側腹股溝區疝無張力修補術,術中發現雙側腹外斜肌腱膜及腹內斜肌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水腫及淤血。
《標準》中并無具體條款對外傷性腹股溝疝的損傷程度鑒定做出明確規定。根據《標準》6.4之條款規定:本標準未作具體規定的損傷,可以遵循損傷程度等級劃分原則,比照本標準相近條款進行損傷程度鑒定。且參照《標準》中重傷、輕傷的定義之第3.2條款對輕傷的規定包括“其他器官功能部分障礙或者其他對于人身健康有中度傷害的損傷”,本案中,被鑒定人尚某腹股溝疝系在暴力作用下致腹外斜肌腱膜損傷,其暴力作用較大;另一方面,雖被鑒定人行手術治療,但因腹股溝疝的臨床特點,其損傷未達到危及生命或嚴重傷害人身健康的程度。所以其損傷應屬于輕傷范疇,故符合《標準》中附錄A.4輕傷二級之規定。另被鑒定人尚某腹部遭足踹后致雙側腹外斜肌腱膜均有損傷,手術中見局部水腫、淤血。其出血位置在解剖結構上屬于腹膜外范疇,與腹膜后有解剖結構相近之處,故其損傷程度鑒定可比照《標準》5.7.4h“腹腔積血或者腹膜后血腫”之規定,故法醫臨床學鑒定人經綜合分析,評定本案外傷性腹股溝疝損傷程度為輕傷二級。
《標準》中上述比照原則是對《標準》條款的補強,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比照原則,人體損傷程度的鑒定才能在精煉的標準下解決了多樣的損傷。除本文上述三個附則條款的比照原則外,《標準》附則6.17 也出現了“比照”一詞,但嚴格來說,《標準》附則6.17只是對特定的損傷做出了具體的規定,還不能稱之為比照原則,只能是一種比照方法。正是合理運用了比照的方法,多部位、同類損傷的損傷程度鑒定的理解爭議才相對減少[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