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軍
內容提要 新中國成立七十年形成了一種有別于個人話語、群體話語的具有國家話語性質的文論形態,可以被命名為“新中國文論”。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對文藝工作的指導對新中國文學發展具有支配性力量,這也提出了“將政策引入文學研究”的必要性。作為集體智慧的結晶,新中國文論以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受到了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的部分影響,但更重要的是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
總結新中國成立七十年來的文論發展,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如何認識從毛澤東文藝思想、鄧小平文藝思想直到習近平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對新中國文藝工作的指導問題。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的文藝思想是如何轉化成不同歷史時期的文藝政策,在解釋文藝現象的同時,也推進文藝工作的開展的?這一套文藝路線、方針和政策話語是如何影響并形塑當代中國文論的?這是當前中國特色文論話語體系建構中必須面對的問題。
無論是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算起,還是上溯至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當代中國文論在長達七十年的發展歷程中,雖然在不同歷史時期,經由不同思想家、理論家所闡發,甚至出現過若干次學術爭鳴和思想交鋒,但總的來看,已經逐漸形成具有內在邏輯整體性的話語體系。這套文論話語體系既有代表性的思想家和文論家,也有一以貫之的標識性核心話語和基本命題,并在不同歷史時期各有其不同的側重,從而形成具有歷史性的演進形態。我們可以將之統稱為“新中國文論”。
之所以命名為“新中國文論”,是在將之與20世紀西方文論進行比較的意義上做出的。新中國文論是否具有其內在的一致性,以及與外國尤其是與西方文論相比,有哪些顯著的差異性?這是我們在探索有中國特色文論話語體系建構過程中不得不思考的問題。縱觀20世紀各種西方文論思潮流派,它們或發端于高校文學學科對文學創新的合法性辯護(如早期的俄國形式主義)和文學批評方法的科學性追求(如英美新批評);或受惠于學術界的范式轉換(如作為大寫的單數的“理論”的“結構主義”之于文學中的“結構主義詩學”)及其自我瓦解(如“后結構主義”思潮中“解構主義”文學批評的代表“耶魯四人幫”);或自覺接受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影響,在思想文化領域內思考社會革命可能性的批判理論(如法蘭克福學派)以及同樣在這種文化邏輯中廣泛與邊緣弱勢底層群體相關的議題相結合的文化理論思潮(如女性主義、少數族裔理論、后殖民主義等等,這種思潮甚至一直延續到當前對“后人類”的討論)。不難發現,上述20世紀西方文論或立足于“個人”的文學創作或閱讀批評,或基于“群體”的文化理想和社會使命,基本上都在純學術領域或者站在對作為國家制度的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立場上展開。20世紀俄蘇文論中除了俄國形式主義之外,還有更早的俄國革命民主主義以“別、車、杜”為代表的文論以及與俄國形式主義展開爭鳴的巴赫金小組以及50年代的塔爾圖-莫斯科符號學派文論思潮。當然更為特別的,就是隨著蘇聯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馬克思主義作為執政黨蘇聯布爾什維克的指導思想,發展出以列寧、斯大林為思想領袖,以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波格丹諾夫等為代表理論家的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并通過文藝路線、方針、政策等的制定和推行而完成對文藝創作、接受和批評活動的指導。因此,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具有了有別于20世紀西方文論的“個人話語”和“群體話語”的“國家話語”性質。
與此相似,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文論話語也具有鮮明的“國家話語”性質,即文學藝術作為黨和國家在文化戰線上的重要部門,被賦予“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的武器”的功能。①在拙文《古今中西視野下新中國70年文學理論的演變(1949-2019)》中,筆者曾對毛澤東文藝思想與20世紀西方文論思潮流派的文藝理論的區別做了闡述,認為“毛澤東文藝思想所要提供的不是俄國形式主義以‘陌生化’為代表的‘手法’,也不是英美新批評以‘細讀’為特點的‘讀法’,也不同于伯明翰文化研究學派探討的‘識字的用途’的‘用法’。毛澤東關心的,是‘文化戰線’(作為中國人民解放斗爭的‘文武兩個戰線’之一)中‘文藝工作和一般革命工作的關系’,要解決的是‘文藝工作者的立場問題,態度問題,工作對象問題,工作問題和學習問題’,并最終歸結為‘一個為群眾的問題和一個如何為群眾的問題’。毛澤東關心的是文藝工作者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如何發揮作用的問題。因此,以‘延座講話’為代表的毛澤東文藝思想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具有指導思想和行動綱領的‘文藝方針、政策’的屬性。”②這一特點貫穿于新中國七十年文學的發展,也深刻影響著當代中國文論話語的建構。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我們將“毛澤東文藝思想”作為新中國初期文藝路線、方針和政策的指導思想和標識性命名,但是歷史的具體的新中國文藝實踐也并非一帆風順,甚至還會有不少曲折并多有反復。新中國文論的形成以新中國成立前夕召開的第一次文代會作為標志,明確以“延座講話”精神為指導,重申以“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方向;1956年,明確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1962年提出“文藝八條”糾正“大躍進”期間激進的文藝政策;但是1963年,毛澤東對文藝界作出“兩個批示”,文藝政策再度調整,并持續到1966年《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的出臺。由此可見,盡管這一時期總的來看都是在毛澤東文藝思想的指引下制定的文藝政策,但因不同時期面臨的具體任務和問題不同,黨和國家作為政策主體對形勢的判斷不同,文藝政策會出現不斷的調整。因此我們需要注意黨的“文藝思想”與“文藝政策”的差異。黨的文藝思想確定的是黨對文藝的基本看法,對當前文藝工作的基本判斷,以及對未來文藝工作發展的基本認識,這些文藝思想要轉化為推進文藝創造、接受和批評的實踐,需要有一系列中介環節,“文藝政策”正是黨的“文藝思想”的具體化。只有嚴格區分了這兩個問題,才有可能解釋,為什么正確的文藝思想會在實踐中有時順利,有時曲折;才能回答新中國文論七十年內在的一致性與其在文藝政策、文藝實踐中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問題。
從毛澤東文藝思想到鄧小平文藝思想再到習近平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歷屆黨和國家的領導人對文藝問題的看法都成為一個時代文藝工作的指導思想,以黨的領袖命名的文藝思想以及在不同時期推行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已經形成了一整套既有著內在的理論一致性,又在不同時期有其理論側重性的理論話語體系及文化實踐形態;這一文藝思想通過文藝政策的作用廣泛滲透到文藝的創作、接受、傳播與批評的各個方面。不難發現,新中國文論話語建構內在地包含著一種具有國家話語性質的文論形態的追求。如果忽略這一維度,我們將無法準確把握當代中國文論發展的實質,也無法完成當代中國文論話語體系的建構。因此,將新中國七十年以來的文論發展命名為“新中國文論”一方面是對其文論話語的時間和空間的范圍的客觀描述,另一方面也是對其文論話語的“國家話語”性質的定位判斷。
有鑒于此,我們需要“把政策引入文學研究”,并以此作為總結和反思新中國文論七十年發展的重要視角。
不同的國家、政體,對政策的理解和運用有著顯著的差異。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一般將政策作為公共政策來看待,如美國學者伍德羅·威爾遜所界定的:“政策是由政治家即具有立法權者制定的而由行政人員執行的法律和法規”③;而中國學者對政策的理解則更有中國特色,如徐晨認為,“政策是國家機關、政黨及其他政治團體在特定時期為實現或服務于一定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目標所采取的政治行為規定的行為準則,它是一系列謀略、法令、措施、辦法、方法、條例等的總稱。”④文藝政策也即黨和政府針對文藝發展中的重大問題所提出的政治主張及其實施方案。早在1930年,魯迅就曾據藏原惟人和外村史郎的日譯本重譯的《文藝政策》(即《蘇俄的文藝政策》),并將之作為《蘇俄的文藝論戰》(任國楨編譯,北新書局1925年版)的續編來看待。⑤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也曾出現過以“論文藝政策——毛澤東同志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名的版本。⑥新中國成立之后,毛澤東文藝思想作為中國共產黨在長期的革命和建設實踐中形成的在文藝領域的指導思想和理論總結,在不同歷史時期具體化為文藝工作的路線、方針和政策,⑦對新中國文藝工作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因此,以文藝政策為載體的代表黨和政府對文藝工作的基本認識、判斷以及推進的舉措等,已成為新中國文論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一種研究方法,托尼·本尼特也曾提出“把政策引入文化研究”的主張,不過,他的這種“把‘政策’理論地、實踐地、制度地引入‘文化研究’中”的方案并不能完全套用于對新中國文論話語體系建構的研究之中。⑧兩者的相同之處在于,都認識到以“政策”為載體的國家話語對于從制度、體制、治理的角度分析文藝活動和文化問題非常重要,但是不同之處也非常明顯。首先,有別于托尼·本尼特強調的“后馬克思主義”立場,我們的研究堅持的馬克思主義立場,要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來展開對新中國文論發展七十年的總體性研究;其次,有別于托尼·本尼特將文化視為符號領域的社會管理的社會學視角,我們將強調中國的文藝政策(也可更寬泛地指文化政策)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文藝戰線斗爭”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推進國家治理、打造國家話語的特性;再次,有別于托尼·本尼特所倚重的福柯的話語權力理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和布迪厄的文學(藝術)場域理論,我們的研究還將重點關注由列寧的《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等所確立起來執政黨在文藝問題上的指導思想如何具體化為政府的文藝政策并在具體的文藝活動中付諸實踐的過程。
“將政策引入文學研究”還意味著在文學研究方法上的重大調整。長期以來,我們已經習慣于用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一書關于文學四要素說作為展開文學研究的邏輯起點。也就是說,“作家”“讀者”“作品”與“世界”的四分法突出了“文學內部世界”(作家、讀者與作品)與“文學外部世界”(即文學之外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等“非文學”因素)之間的二分,而這一區分又與韋勒克和沃淪的具有鮮明新批評文學觀念的《文學理論》的“文學的內部研究”和“文學的外部研究”相呼應。但是這一區分顯然又有無法圓通的理論裂縫——將“作家”“讀者”和“作品”視為獨立于“世界”之外的具有“審美自主性”的思想無疑受到“為藝術而藝術”的“純美學”“純文學”觀念的影響。但是正如托尼·本尼特所說,這種抽象的審美自主性是可疑的。他并不想簡單地“反文學”或者“超越文學”,而是強調一種有別于強調審美自主性的“文學之內”的方法,即“采取一種處于傳統的審美觀的外部的立場,而建議將‘文學的區分性的特性(文學性)定位成一系列歷史特定、制度組織化和效果,而不是定位成‘文學’的文本的永恒不變的特性’的一系列方法原則。”⑨也就是說,如果存在“作家”“讀者”“作品”與“世界”的區分,那么“世界”無疑居于一種總體性的氛圍或情境的位置,任何“作家”“讀者”或“作品”及其相互關系的討論都將是“世界中的作家、讀者與作品及其關系”。⑩這也就是為什么文學研究離不開“文化的研究”(特指“人類文明”“傳統文化”維度對文學的影響研究)和“文化研究”(特指受英國伯明翰文化研究學派而發展出來的聚焦“(整體的)生活方式”“政治經濟”“媒體技術”維度對文學的影響研究)的原因。因此,“世界中的文學(作家-作品-讀者)”始終處于各種“文學之外”影響因素的多元網絡之中,這些因素的影響或隱或顯、或直接或間接、程度也或大或小,處于一種不平衡的動態變化過程之中。在這種影響的多元網絡結構中,文學問題其實無所謂“外部研究”或“內部研究”,而是始終處于“內外交困”的狀態:作為外部因素的“世界”或強加或柔性的對“文學(作家-作者-文本)”施加影響,作為內部因素的“文學”在承接這一影響之后或“抵抗拒斥”或“內在轉化”;甚至“文學”也不只是純粹被動的,它也有由內而外反向作用于“世界”的過程。
以新中國文論進入到改革開放新時期的四十年這一時期為例,可以清晰地看出“世界中的”這一具有支配性的總體性氛圍及轉換是如何通過文藝政策得到體現的。1979年5月3日,《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正式撤銷,1979年10月,鄧小平在第四次全國文代會上發表“祝詞”;1981年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對新中國成立以來有關的重大歷史問題做了明確界定,這一決議也為文藝領域的撥亂反正提供了政策依據。可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的文藝政策的調整,是全方位、全局性的。這既表現在對過去的不正確、不適應新形勢的文藝政策堅決廢除的決心,也表現在對新中國成立初期“雙百方針”“文藝的工農兵方向”等為代表的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堅持與發揚;既表現在文藝問題始終與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領域的同頻同振,也表現在基于鄧小平代表黨中央發表“祝詞”基礎上黨和政府推出一系列全新的文藝政策,推進了文藝領域的改革開放進程。比如在堅持“雙百方針”的同時,提出“三不主義”(不抓辮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明確“二為方向”(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等等。到了20世紀90年代,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最具標志性的突破就是對文藝與商品、市場關系的重新確定。于是就有了1991年的《國務院辦公廳轉發文化部關于加強演出市場管理報告的通知》、1991年的《國務院批轉文化部關于文化事業若干經濟政策意見的報告》、1996年的《關于進一步完善文化經濟政策的若干規定》等等。與此同時,文藝創作在接受以西學新潮為主的外國文藝思潮的影響之后,過去以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為主體的創作觀念和創作手法逐步轉變成對各種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文藝思潮的吸收與借鑒。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20世紀90年代黨中央提出“弘揚主旋律,提倡多樣化”作為應對市場經濟浪潮影響下群眾多樣化的文化需求以及多元化文化思潮出現的基本態度。?
在各種對文學施加影響的“世界中的”因素中,以“文藝政策”為代表的黨對文藝問題的基本看法以及對文藝工作的具體推進構成了對新中國文學發展的支配性力量。它不僅明確闡明了文藝活動與其它人類社會生活(包括革命運動)之間的關系,而且還對文藝“為什么人”以及“如何去服務”提出明確要求和指導,廣泛涉及文藝創作、文藝接受和文藝批評方方面面。因此,我們有必要將“文藝政策”作為“世界中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來總結新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經驗,來思考文論話語體系的建構問題。
新中國文論是中國化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的文論體系。這是由中國共產黨成為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領導者,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執政黨的地位決定的。馬克思主義從“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開始引入到左翼思想與革命文藝的發展壯大再到毛澤東“延座講話”形成完整的文藝思想體系并具有了指導文藝戰線實際工作的文藝政策功能,最終在新中國成立后形成以“毛澤東文藝思想”等作為標識的文論話語體系。作為中國共產黨對特定的歷史時期的文藝工作的總的觀點、看法及作法的總和,它被視為“集體智慧的結晶”。?對這一集體智慧的強調,使得黨的文藝方針、路線和政策具有了超越“個人”“群體”的“國家”性質,強調的是這一時期全黨、全國人民共同的價值體系,因而也就具有了普遍性和指導性。這套文論話語體系具有如下幾個特點:
第一,以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長期以來,我們對“馬列文論”的知識體系是基于對馬克思、恩格斯經典文獻中對文學、藝術及美的規律的直接論述作為對象的,形成了以《神圣家族》《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德意志意識形態》《詩歌和散文中的德國社會主義》《致斐迪南·拉薩爾》的信等等成為主體的經典文論文獻體系。其實,這些文獻中有不少是馬克思、恩格斯作為個體學者對特定時代文學藝術和美學問題的看法(即作為個人話語的文論思想)。雖然這些也都是馬克思主義文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遠遠不是全部。事實上,馬克思主義對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關系的論述、對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看法、對資本主義“商品拜物教”的批判,以及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等思想作為一個整體對我們確立馬克思主義的思想、立場、方法具有較為重要的意義。?
第二,受到了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的部分影響。蘇聯社會主義國家時期形成了一整套以代表工人、農民、知識分子以及國內各族勞動人民的蘇維埃國家制度。在這一制度下,不僅形成了以列寧、斯大林為代表的蘇聯黨的領袖的文藝思想,以及以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波格丹諾夫以及托洛茨基、高爾基等為代表的作為黨的文藝工作組織者和理論家的文藝思想,而且還包括以蘇聯全國作家代表大會作為組織形式的文藝組織對文藝工作的組織和推動。基于此,形成了諸如《唯物主義與經驗批判主義》、《黨的組織與黨的出版物》、《列夫·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鏡子》、《文學與革命》、“論民族問題和民族文化”以及蘇聯第一次文代會提出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等經典文論文獻體系。不過,由于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的經典形態與新中國文論存在二三十年的時差,新中國文論初期在發展過程中面臨著從“中蘇蜜月”到“中蘇交惡”的轉換,蘇聯馬克思主義文論對新中國文論的影響并不是完整照搬,而是有選擇的借鑒。?
第三,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始終強調“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與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實際相結合,是中國馬克思主義的一貫立場。這一立場也在新中國文論七十年發展中得到了體現。首先,它體現了馬克思主義在指導中國文藝工作中的歷史化、具體化。如毛澤東的“延座講話”著眼于抗戰以來解放區文藝運動面臨的現實問題:如何“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幫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敵人作斗爭。”?而要實現這一目標,毛澤東與中國共產黨必須處理好“文藝工作與一般革命工作的關系”的問題和大量從國統區奔赴延安的知識青年和文學家、藝術家如何熟悉農村、適應解放區、面對全新的革命生活的問題。毛澤東將所有的問題歸結為“一個為群眾的問題和一個如何為群眾的問題”,進而明確文藝工作要服務于革命工作的需要,明確文藝的“工農兵方向”以及在這一方向下的“普及與提高”(“所謂普及,也就是向工農兵普及,所謂提高,也就是從工農兵提高。”)的思想。?同樣,當新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需要面對的首要問題就是如何撥亂反正、解放思想,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因此,鄧小平在“祝詞”中一方面充分肯定以毛澤東文藝思想為代表的文藝路線的正確性和文藝創作成績的顯著性,但另一方面明確強調“對實現四個現代化是有利還是有害,應當成為衡量一切工作的最根本的是非標準。”?這是黨的工作重心從“以階級斗爭為綱”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重大轉變在文藝工作上的具體表現。經過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發展,隨著中國逐漸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成為更為自覺的追求。這也就是為什么習近平在《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談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問題,認為“今天,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而實現這個目標,必須高度重視和充分發揮文藝和文藝工作者的重要作用。”?其次,它表現為將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的文藝實踐中的經驗上升為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新中國文論的關鍵詞是“人民”。在“延座講話”時期,它具體化為以工農兵為主體的“群眾”,并發展出文藝創作的“趙樹理方向”。由此徹底解決了左翼文藝時期“大眾化”和“化大眾”的爭論,為“人民文藝”的誕生指明了方向。在鄧小平的“祝詞”中,“我們的文藝屬于人民”“對人民負責”成為解放思想、打破“文革”的精神枷鎖、釋放文藝創作活力的有力武器。習近平也強調“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并進一步指出“人民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愛恨,有夢想,也有內心的沖突和掙扎。”?從理論上實現了將個體的人與群體的人的統一,實現了“人的文學”和“人民文藝”的統一。最后,將馬克思主義植根于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也是新中國文論的顯著特點。無論是毛東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還是鄧小平的“民族風格和時代特色”,抑或習近平的“中化文化立場”“中華文化基因”和“中華審美風范”,都體現的是在作為“國家話語”的新中國文論所具有的從“文化自覺”到“文化自信”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程。
“新中國文論”這一國家話語形態的形成與發展對當代中國文論話語體系的建構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它作為不斷發展的主流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既對作為個人話語和群體話語的文論形態形成“召喚結構”,又不斷吸納來自個人話語和群體話語的知識建構,并將它們整合進國家話語的文論形態之中。當代中國文論話語體系正是在不斷“引進/抵抗”西方文論的外來話語、“召喚/吸納”個人話語和群體話語和“鞏固/完善”國家話語的過程中不斷構建的。
注釋:
①??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48、848、859頁。
②曾軍:《古今中西視野下新中國70年文學理論的演變(1949-2019)》,《廣州大學學報》2019年5期。
③轉引自徐晨《公共政策》,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4頁。
④徐晨:《公共政策》,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4頁。
⑤魯迅:《〈文藝政策〉后記》,《魯迅全集》第17卷,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編,魯迅全集出版社1938年版,第338頁。
⑥毛澤東:《論文藝政策——毛澤東同志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國大辭典編纂處1949年版。
⑦值得注意的是,在新中國的黨和政府的各類文獻中,經常會出現“路線”“方針”“政策”等不同的命名方式,并有宏觀與微觀、長遠與短期、抽象與具體的不同,被視為具有政策性的文件,也有不同的話語形態,比如“講話”“文章”“批示”“方案”“紀要”“書信”等等。為了表述的簡潔,在此統一用“政策”將上述不同類型涵蓋,用以強調“政策”主體(黨和政府)在指導、規范和促進文藝發展方面的作用。
⑧在他看來,“第一,在給文化下定義時,需要將政策考慮進來,以便把它視作特別的治理領域;第二,在這種綜合領域,需要根據對象、目標和它們特有的治理技術來區分不同區域的文化;第三,需要明確如此定義的文化的不同區域特定的政治關系,需要在這些文化的不同區域中發展適當的有針對性的研究方法;第四,需要一種引導學術工作的方式,使它不論是在物質內容上還是在風格上,都可以在相關的文化區域中有計劃地影響或者服務于可被視為相同的代理人的行為。”參見[英]托尼·本尼特《文化、治理與社會》,王杰、強東紅譯,東方出版中心2016年版,第204~205頁。
⑨不過,托尼·本尼特的這個“文學之外”的理論并不足以支撐我們的研究。因為他還強調了“文學之外”這一“之外”的另一種意思,“即處于馬克思主義的觀念的外部”的“在取向上更加社會歷史化的文學分析邏輯”。在其英文版的序言中,他更是明言是拋棄馬克思主義總體化意圖的后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參見[英]托尼·本尼特《文學之外》,強東紅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中文版序”第1頁及“序言”第4、5頁。
⑩這一表述也得益于劉康在“把中國視為世界的中國(China of the world),而不再用兩分法來區別,強調世界與中國(world and China)的不同。”參見劉康《西方理論的中國問題——以學術范式、方法、批評實踐為切入點》,《南京師大學報》2019年1期。
?江澤民:《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論黨的建設》,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134頁。
?筆者曾區分了“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廣狹二義,認為“狹義的毛澤東文藝思想特指毛澤東作為革命領袖和浪漫主義詩人對于文藝問題的思考和看法。”“廣義的毛澤東文藝思想則泛指以毛澤東為代表的共產黨人領導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對文藝問題的方針、政策以及創作思潮等。”后者的“這一范圍超出了毛澤東個人的范圍,是將整個毛澤東時代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的命名。”參見曾軍《西方左翼思潮中的毛澤東美學》,《文學評論》2018年1期。
?縱觀歷來的“馬列文論”或“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各類選本和相關教材,都沒有嚴格區分作為個體學者的馬克思、恩格斯以及毛澤東等人對文藝問題的看法和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馬克思、恩格斯和作為中國共產黨的領袖的毛澤東對文藝問題的看法。只有成為馬克思主義的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和毛澤東代表中國共產黨提出的對文藝問題的看法,才具有國家話語性質,也才具有以文藝政策的方式指導具體文藝活動和文藝實踐的作用。有了這一區分,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為什么馬克思的《1844年哲學經濟學手稿》雖然包含豐富的美學思想,但它卻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之初的“手稿熱”中引發爭議,以及為什么毛澤東平生的創作愛好的是古典詩詞,但他沒有將這一個人愛好上升為黨的文藝思想,反而是致力于推進解決廣大工人農民的識字問題、文化普及問題,倡導“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參見毛澤東《論新階段——抗日民族戰爭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發展的新階段》,《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34頁。
?相關討論已有不少,如李心峰的《蘇聯早期文藝學中的庸俗社會學評述》(《文藝理論與批評》1987年3期)、錢中文的《文學理論反思與“前蘇聯體系”問題》(《文學評論》2005年1期)、汪正龍的《走出“前蘇聯體系”——中國馬克思主義建構的形態與路徑》(《湖北大學學報》2018年1期)等。
?鄧小平:《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詞》,《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09頁。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讀本》,中共中央宣傳部編寫,學習出版社2015年版,第2頁。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第14、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