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云外飄
——再談中國金融開放

張國云

作者為浙江省發改委副巡視員

在眾多吟詠桂花的名句中，我尤為欣賞宋之問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

又是一年秋意濃，十里桂花香。我一直以為這個季節注定屬于杭州，屬于看不見摸不著，但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的一絲絲、一縷縷的桂花香，它是這個季節江南特有的幽靈。

也許，這個金秋桂香的十月不只是屬于杭州，還應是一種國香甚至是屬于世界的嗎？中國的偉大變革，總是在直面問題中展開波瀾壯闊的畫卷。而歷史，透過這一個個重要時刻，為其標注下鮮明的印記。

不久之前，我國發布2019年版全國和自貿試驗區兩張負面清單，進一步擴大農業、制造業、服務業等領域對外開放。歷經5次修訂，外商投資準入負面清單從6年前的190條縮減到現在全國版的40條和自貿區版的37條。

同時，鼓勵外商投資產業目錄大幅拉長。頒布外商投資法，加強外商投資促進和保護，從法律上保障外商投資合法權益，給企業穩定的信心和預期；不斷推進“放管服”改革，削減行政審批和許可事項，大幅提升政務服務質量效率，企業經營更舒心；實施大規模減稅降費，增強投資意愿，讓企業輕裝上陣。

正如中國美國商會發布的2019年《中國商務環境調查報告》顯示，60%以上的會員企業仍將中國作為優先考慮的市場。美國投資管理公司景順控股的調研報告發現，全球各國央行、國家基金對中國投資日益增加。直至10月15日外交部確認，第十三輪中美經貿高級別磋商在華盛頓舉行，雙方達成實質性第一階段協議。

同日，國務院發布關于修改外資保險公司管理條例和外資銀行管理條例的決定。該條例決定增加外國保險集團公司，可以在中國境內設立外資保險公司，具體管理辦法由國務院保險監督管理機構依照本條例的原則制定；境外金融機構可以入股外資保險公司，具體管理辦法由國務院保險監督管理機構制定；外國銀行分行可以吸收中國境內公民每筆不少于50萬元人民幣的定期存款；外國銀行可在境內同時設立外商獨資銀行和外國銀行分行。

接踵而來的是，國務院隨后又立刻通過修改外資保險及銀行條例，進一步加大金融市場的開放，這些其實都是本次中美談判的成果體現。不是嗎？此時加速金融市場的全面開放，國內或將迎來全球資本最寬松的階段，國內資產價格周期或將重啟。因為金融市場開放將會成為中國吸引外資最核心的手段，尤其是人民幣進入升值通道的加持，全球廉價資本涌入中國是一個大趨勢。

所以，目前中國開放國內金融市場是一個非常恰當的時機：全球超級寬松的貨幣環境+中國超大的金融市場+中國自身產業轉型的需要，這是一個十分漂亮的“三合一”。

大家知道，2019年以來，全球已有超過40個國家央行進行了大規模的降息，甚至有些國家已經出現了“負利率”，全球資本進入近十年來最廉價的水平。這時對于中國來說，對全球資本的需求也迫在眉睫：一方面防止外匯流失，一方面實體經濟的轉型升級，都迫切需要引入更多的全球資本應對。

有趣的是，10月16日上午9時30分，浙江省國資委有關負責人和華營建筑集團控股有限公司主席，在香港聯合交易所共同敲響銅鑼，標志著浙江省建設投資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所屬新股“華營建筑”正式掛牌上市。他們摘得今年國企境外資產境外上市第一股，也標志著該集團朝著綜合性、國際化建筑投資運營商的企業愿景又邁出堅實一步。

浙建集團曾是我當年任浙江建材總廠負責人的患難兄弟，一路走來，華營建筑的確活得不容易。欣慰的是，當天首掛開報2.27港元，較招股價1港元高127%，最高股價沖至每股2.78港元。華營建筑在這里或許僅是個案，不具有廣泛代表性，但此刻把它隆重推出來，目的就是想告訴人們，它就像這個季節盛開的桂花，那么的素雅，那么的大方，那么充滿生機，叫你不能不刮目相看。

令我們拍手稱道的是，金融開放的這種快節奏，更有點像杭州此時滿城桂花香，引來西溪成千上萬古柿樹，大紅燈籠高高掛，還引來無數金黃銀杏葉，像蝴蝶空中飄舞。

在這個充盈桂香的日子，沒有記錯的話，隨著中美貿易摩擦不斷升級，年中以來，我國金融開放已經是“不待揚鞭自奮蹄”：先是銀保監會再推12條對外開放舉措，進一步提升銀行業、保險業開放程度。隨著一系列政策措施的出臺，外資投資的積極性也持續提升，包括首家外資保險控股公司、首家外資信用評級公司等外資機構在國內相繼落地。

緊接著，金融委又提出了新11條措施，向外界釋放了更強的開放信號。一邊是將此前已經宣布開放的領域的開放時間表提前，如提出人身險外資股比限制從51%提高至100%的過渡期，由原定2021年提前到2020年；將原定于2021年取消證券公司、基金管理公司和期貨公司外資股比限制的時點提前到2020年。

一邊是這11條，還針對一些新的細分金融業態提出了新的開放要求。比如首次提出針對養老金管理公司的開放措施。因為目前，我國養老金管理市場以第二支柱企業年金基金管理為主，規模和增長有限。而國內養老金管理公司還處于試點階段，試點采取成熟一家、批準一家的方式，只有一家由建行設立的建信養老金管理公司。允許外資設立養老金管理公司，有利于增加主體類型，增強市場活力，引入成熟養老金管理經驗，提升養老金投資管理水平。

還有這11條，針對我國不斷擴大的資管市場，提出了新的開放舉措，如鼓勵境外金融機構參與設立、投資入股商業銀行理財子公司，并首次提出允許境外資產管理機構與中資銀行或保險公司的子公司合資設立由外方控股的理財公司。

不過，無論剛剛說到的銀保監會，還是金融委的舉動，分明如杭州的金桂和銀桂，都是很多人較為喜歡的桂花品種。從本質來說，主要是兩者花香不同，金桂比銀桂濃。兩者的花色也不同，金桂一般為金紅色，銀桂是白色或者黃色居多。它們的葉形也不同。

這時有人會問，是不是丹桂花色最艷，金桂花香最濃？我覺得它們各有千秋。就如不久前，國務院常務會議對金融開放再放大招，我以為這就是人們最期盼的丹桂，除了花色嬌艷動人，它又像四季桂，常開不敗，常開常香。

這次會議，彰顯著中國在經濟穩健發展支撐下，與全球投資者互利共贏的信心、加快融入全球金融市場的決心。特別是取消QFII和RQFII額度限制、取消券商等外資股比限制時點明確、進一步放寬外資銀行和保險公司的準入條件、進一步便利境外機構投資者投資銀行間債券市場等等一系列金融開放大招背后，的確有著諸多值得關注的信號。

桂花露出笑臉，有的在青青樹葉襯托下，愈加顯得多彩多姿，尤其隨著在全球經濟發展、自由貿易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中國“以我為主”的開放進程不僅沒有停滯，反而在加速。體現在金融領域，“全方位、立體式”的開放格局愈加清晰。

面對國內外錯綜復雜的形勢，中國金融領域開放的速度、力度、深度有目共睹，“這種決心為全球經濟和金融市場的發展注入了正能量”。從近年來的開放歷程看，無論是銀行業、證券業、保險業等具體行業的開放，還是便利外資流入、取消放寬多種準入條件和額度限制，中國金融業的開放格局日益完整。

桂花露出笑臉，有的沐浴在陽光中，活脫脫像一個睡美人，尤其隨著全球投資者和境外金融機構的不斷進入，市場各參與方的類型也將不斷增多，中國金融市場的生態將更加多元豐富。

可以預見，中國金融業將在競爭合作的過程中不斷“修煉內功”，提升自身競爭力，走高質量發展道路。對于中國投資者來說，這也意味著能享受的金融服務將進一步提升。

這就是說，我國金融市場有巨大的發展潛力，金融機構也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對外資有很強的吸引力。未來，隨著外資在我國金融機構中的股比提高，境外成熟市場的管理經驗和經營模式將在中國金融市場發展融合。所以，這有利于提高我國金融機構的服務能力，促進金融市場健康發展，提高我國金融市場的國際化水平和國際競爭力。

桂花露出笑臉，有的躲在雨露中，閃動著成串的光澤，尤其隨著中國金融業開放步伐的加速，金融市場各個領域的改革也將不斷進行，改革和開放相互促進、相輔相成，金融市場制度建設的進步速度或超預期。

全球資本的流動需要相應的制度安排，從金融開放步伐已經可以看出我國正通過不斷的市場化改革來呼應這些需求，探索于多方有利的機制。這在金融產品品種的開放、交易規則的變化、注冊制的試點探索等都有著明顯體現。未來，為了適應金融開放的節奏，中國金融市場的改革力度值得期待。

說到這里，勾起我小時候家里老人講過月里桂花樹的故事，說一個叫吳剛的仙人，犯了錯，被玉帝罰到月宮伐桂花樹。那桂花樹很奇怪，他一斧下去，桂花樹又迅速長出新枝來。他一日不伐，樹就瘋長得能撐破月亮，所以吳剛只好日夜不停地在樹下砍啊砍。人不能做錯事啊，老人總是這樣嘆。我有時會想，吳剛若是不伐，那一樹的桂花，撐破了月亮將空氣染成了一罐蜜，該多美，該多香。仿佛金融開放的桂花，把我們一個個浸泡成為香甜的人，那該多么美好！

是啊，這金秋的桂花，恰似春日梨花，秋風一吹，開得人措手不及、來勢洶洶，窗前屋后、街頭巷尾，遠遠就能聞見桂香浮動，到了樹下，更是醉人。實事求是說，這個時候為什么中國會密集出臺諸多金融開放舉措？

或許這里除了外部環境的倒逼，還有內部改革的要求。正如《呂氏春秋》中所說：“桂枝之下無雜木”。這是因為桂花樹是常綠植物，而且“葉長葉落”處于一種相對平衡的狀態，所以，我們幾乎看不到桂花樹落葉，如此，桂花樹枝葉蔥蘢，不說密不透風，密不透光那是一點也不夸張，喜愛陽光的低矮雜木自然就不會和桂花樹做伴了。估計這也是中國金融開放一直徘徊不前的癥結所在。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研究部調研了十余家外資金融機構，了解其過去一年在參與我國金融業開放過程中所遇到的一些問題：

如，金融業開放政策的配套細則或可操作路徑需要進一步明確。外資機構展業仍面臨較多牌照限制，且申請牌照耗費時間較長、各類牌照申請要求不一，阻礙了外資機構在我國開展綜合金融服務的可能。當前政策尚不足以激發外資金融機構能動性。據外資機構反映，雖然中國內地市場在長期依然具有較大潛力，但在當前我國進一步擴大金融開放過程中，外資機構境外母集團在華發展的能動性不足，大部分機構偏向采取觀望策略。外資機構對國內市場認知有限，當前政策引導性不足。還有，在部分政策的制定與執行過程中，需要更充分考慮外資金融機構的特殊性。

大敵當前，特別是中美貿易摩擦中，金融是神經是血液，一旦受挫，對中國經濟影響會比較大。所以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加快金融的供給側改革。今明兩年是金融供給側改革的關鍵時刻，我們現在工商企業的負債是偏高的，房產負債也很高，加之我們的非銀行機構脫實就虛，這些都屬于金融結構性改革要解決的問題，金融穩則經濟穩，金融搞好了全盤皆活。還有我們要進一步推動跨境人民幣的清算系統，和以人民幣為中介的全球金融清算網絡建設。再一個就是我們自己的期貨市場，尤其是油品期貨交易，要加快推進以人民幣計價的結算方式。大宗物資也用人民幣結算，從這個角度是可以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此外，資本項下人民幣自由兌換要慢下來，本來想用5年，現在要準備10年或者15年，為什么？在貿易戰、金融戰下，如果自由兌換就可能容易受沖擊，所以資本市場不論是滬港通還是深港通，應該是有額度的、有通道的逐步放開，要謹慎。如果說在2000年以前我們渡過難關，和資本項下管制有關，1998年和2008年都和資本項下管制相關，眼下我們不受沖擊，也是和這個保護有關。這方面如果不嚴格管制，3 萬億美元變2萬億說變就變，這要求我們必須進一步加強資本項下人民幣美元間的管理措施。

總體來看，這些問題主要集中在政策配套細則、政策兼容性、營商環境等方面，而這些也正是最新一輪金融開放措施準備著力解決的問題。對比2018年4月提出的中國金融開放措施落地時間表不難看出，最近這一輪開放動作主要是存量政策的進一步深化落實，其中既考慮到我國經濟發展的自身需要，也吸取了外資機構的訴求和建議。

所以，2020年是我國三大攻堅戰決勝收官之年，“擴大開放”將繼續成為金融年度關鍵詞。延續近年以來出臺的一系列超預期的金融開放政策措施，向國際社會發出了強烈的開放信號。隨著對外開放的加速，我國金融業將成為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及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的主力軍，這將引領金融業進入一個全面開放的新時代。

說千道萬，我們必須明確參與并推動經濟全球化，始終是驅動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也為同期世界經濟發展做出了實質性貢獻。由此，在當前經濟全球化面臨逆流的時期，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加大加快自身對外開放進程，更大程度地開放本國市場，可視為維護全球經濟開放競爭格局，遏制貿易保護主義蔓延的重要舉措。這既符合我國自身的發展需要，也是在為全球增長提供重要的公共產品。

說到這里，再讓我回到開頭那句詩話，“桂子月中落”是說，相傳每到中秋夜晚，桂花便從月中紛紛落到人間，那是月中的嫦娥擲與人的。時下金融開放降臨大地，幾乎正應這個情景。當然，這只是一個美麗的傳說，月中自然不會落下桂花，而“桂花落”的現象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就像這金融開放的一個個政策舉措不只是寫在紙上，關鍵要盡快落地。

而“天香云外飄”，這句緊扣杭州靈隱，寫寺中香火之盛。言下之意，香火可以從人間飄到天邊的白云上，這種香與月中桂花的香渾融在一起，十分精妙。亦如這個金秋桂子飄香的杭州，不只是國企境外上市，還有緊鄰杭州的烏鎮的第六屆世界互聯網大會、杭州不遠處舟山的第二屆世界油商大會，甚至還有不遠處的上海將要召開的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以及在杭州將要召開第五屆世界浙商大會，如此等等，這些世界性的大會，哪一個都與金融開放緊密相關。莫不是這桂花誘惑或輻射，才有了如今香溢四海之準則。

千萬別以為我的名字中有一朵“云”，她的名字中有一個“卿”，這才有了復旦大學的“卿云爛兮，糾縵縵兮”的偏好，哈哈！難怪古往今來，人們都喜歡用“天香”一詞，它也成為桂花的美稱，恐怕這是我們為什么喜歡“天香云外飄”這句詩的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