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潔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
隨著中國經濟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客觀上需要高效率金融服務與之匹配,但目前國內金融市場存在有效供給不足、效率偏低、金融體系結構失衡、監管不完善等問題,很大程度上削弱了金融市場配置資源的效能,滋長不規范行為,也導致局部風險集聚。從中長期看,要通過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升金融市場配置資源效率,并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的能力,有效防范化解金融風險,尤其是系統性風險,實現金融高質量發展。
當前我國金融業發展不平衡、不充分,金融服務的供給存在一些結構性缺陷,金融資源配置的質量和效率還不適應經濟高質量發展和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要求,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和效率不足。主要表現在:
我國以銀行信貸為主的間接融資在社會融資中仍占據主導地位,直接導致金融資源供給方式不平衡。據統計,2018年國內商業銀行體系信貸融資在國內的融資比重中占比約83%,股票、債券等直接融資比重較低,其中股權融資僅占7%,發展嚴重不足。這種以間接融資為主,直接融資發展滯后的融資結構,直接推高了全社會的杠桿水平;而且使得像初創企業、創新活動等有利于社會的高風險經濟活動難以獲得金融支持,從而不利于支持創業創新發展,也降低了金融市場資源配置效率。
從股債融資結構來看,據統計,我國2018年新增融資近20萬億元,93%是債務債權,7%是資本股權。反觀美國,去年70%是股權融資,包括私募股權融資和資本市場公募股權融資,而銀行債務融資和債券融資,實際上只占30%。股債失衡不僅使得過多的風險向商業銀行集中,而且不利于不同層次的風險與收益匹配,由此加大了金融經濟體系的系統性風險。
當前我國金融供給主體發展不平衡,金融機構規模布局不合理。我國是以銀行為主體的金融體系,證券、保險等非銀金融機構規模在金融體系中的比重相對較小;而銀行體系中,又以大中型銀行為主體,服務于中小微企業、“三農”的中小金融機構不足,多層次、廣覆蓋、有差異的銀行體系尚未建立。由于銀行業務存在規模經濟、范圍經濟效應,而讓大型銀行去做小微業務既不經濟,風險又大,有悖市場化原則;同時我國銀行基本上是國有控股,因此,我國銀行體系受自身規模、所有制和風險等因素影響,業務定位自然以國有企業、上市公司、壟斷性行業企業等大型企業為重點客戶對象,由此無法有效滿足實體經濟的多層次需求,國內中小微、民營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一直突出。
我國以銀行信貸融資為主的融資結構,導致對私人部門、國有部門兩大領域的金融供給結構失衡,中小微、民營企業、“三農”等存在金融資源饑渴癥,融資難融資貴一直得不到解決。目前銀行信貸資源過度集中于大型企業、國有企業、政府項目、房地產領域;近年來發展迅猛的“大資管”,大多也是信貸資金繞道流向上述領域,堆積形成風險隱患。大量的同質化供給擁擠在國企、地方政府等領域,而中小微、民營企業得到的金融支持不足,特別是在經濟出現下行壓力時,往往是這類企業承受的壓力更大、境況更困難。據相關數據初步統計,銀行業貸款余額中,民營企業獲得的貸款不到30%,但民營企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份額卻超過60%。信貸資源分配不合理,意味著金融資源與實體經濟需求之間存在種種錯配,其結果不僅導致金融支持實體經濟不力,而且降低了金融資源的使用效率。
首先,金融行業創新不足。相對外資機構,國內金融機構在金融產品種類與創新方面仍存在不足,金融機構之間普遍存在同業競爭的現象。其次,金融機構風險定價能力不足。目前存貸款基準利率依然是政策利率,商業銀行的貸款基準利率由中央銀行來確定,這顯然不是市場化。市場定價受到一系列因素的影響后,往往影響貨幣政策的傳導,帶來“融資貴”的問題,不利于中小微企業。隨著利率市場化的推進,金融機構風險識別與定價能力無疑成為機構競爭力的關鍵,國內金融機構需要建立完善的風險定價機制。第三,金融機構市場化程度不足。信貸決策行政化傾向嚴重,商業銀行內部的制度政策安排、技術能力、內外部激勵約束機制不健全。
在利率市場化、金融創新和混業經營已成大勢所趨的情況下,“分業經營、分業監管”無法適應金融創新、金融風險與金融監管的新三角動態平衡關系,導致監管滯后和部分領域的監管缺位。近年來國內出現的一些互聯網金融亂象、局部金融杠桿過度、資金空轉套利、金融腐敗、影子銀行膨脹等問題,較大程度反映了我國金融監管的缺位導致局部風險的集聚。
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必須貫徹落實新發展理念,聚焦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需求,減少無效、低效金融供給,創新和增加有效、高效金融供給,提高金融資源配置效率;改善金融結構,提升金融供給能力、效率和質量,強化金融服務功能,更好地服務實體經濟和金融消費者,解決好對小微企業和民營企業的貸款、信貸支持和金融支持,防控系統性金融風險,促進經濟金融持續健康發展。
融資結構上,要大力推進資本市場改革,破除制約資本市場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構建分層有序、功能互補的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提高直接融資比重。改變直接融資和間接融資比例失衡的現狀。
首先,拓寬股權融資渠道,大力發展多層次股權市場。積極穩妥推進主板、中小板、創業板、科創板、新三板、區域股權交易市場等建設;加快發展股權投資基金、新興產業引導基金、創業投資基金和股權信托等;鼓勵符合條件的私募基金管理人發起設立民企發展支持基金,支持民企股權融資。其次,進一步推動資本市場改革,完善基本制度,充分釋放和發揮市場機制的活力。進一步完善股票市場上市制度、上市公司股份回購制度;繼續深化并購重組市場化改革、豐富并購重組支付工具,鼓勵和支持上市公司依托并購重組,做優做大做強,鼓勵私募股權基金參與上市公司并購重組。第三,立足實體經濟的需求,協同發展場內和場外,公募和私募,股票、債券和期貨等分層有序、功能互補的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支持符合條件的企業特別是科技創新型企業、中小企業通過資本市場融資,拓寬企業多元化融資渠道,提高金融資源配置的效率。
在金融機構體系上,要優化大中小金融機構布局,增加中小金融機構業務比重,構建多層次、廣覆蓋、有差異的銀行體系和信貸市場體系,為不同經濟群體、不同經濟層次、不同產業、不同領域的市場主體提供差異化、特色化的金融服務,特別是小微、民營企業、“三農”等領域。
一是放寬民營銀行準入,大力發展民營的中小金融機構,發展定位于專注微型金融服務的中小金融機構。降低準入門檻,讓更多機構進入金融市場,包括外資有序地進入,增加金融機構,優化金融結構,增加競爭,用市場化的金融業態來倒逼相對保守的銀行業的改革和開放,從而提高金融業的效率。二是鼓勵中小微銀行、互聯網銀行加大力度參與小微業務。加大對小微業務優質銀行的政策支持力度,在它們開設網點、流動性支持、資本補充、信貸額度、定向貨幣政策工具等方面給予全面傾斜,以便鼓勵它們以更大積極性去投身中小微業務。三是積極鼓勵各類非銀行金融機構的成長,鼓勵和扶持旨在服務中低階層人群、小微企業的非銀行金融機構成長,優化金融結構,增加競爭。
解決好對小微企業和民營企業的信貸等金融支持,是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金融供給側改革著力點在于解決小微企業等弱勢經濟體金融資源配置缺失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的根本出路在于極具創新力的新金融、金融科技模式。
金融科技作為數字化的普惠金融,從誕生那天起就是為草根服務的,依靠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技術等創新出新金融業態,成功解決了金融信用問題,是解決信息不對稱,讓風險可控的有效途徑。大力發展金融科技,包括金融科技銀行、智能銀行、金融科技機構、區塊鏈技術為基礎的金融機構,是支持民營企業特別是中小微企業、個體戶、路邊攤金融需求最快捷、最有效的措施。提高科技在金融領域的應用,基于信息技術和大數據開展小微業務,加大對小微、“三農”等薄弱環節的金融支持,減少信息不對稱等;同時,通過數字化或電子化交易,可以大幅度降低金融服務的門檻和成本,擴大普惠金融的覆蓋范圍,緩解民營企業特別是中小微企業融資難題,充分激發民營經濟活力。
在深化金融機構市場化改革,不斷提升金融服務供給效率的同時,也要大力發展政策性金融,擴大對經濟薄弱領域的金融供給。
一是以市場需求為導向,重塑金融機構的經營理念、服務模式、風險管理和考核評價機制。改革金融機構內部的機制體制,加快完善金融機構激勵相容機制,特別是銀行機構內部考核機制。盡快落實盡職免責制度,杜絕存貸考核掛鉤現象;合理調整商業銀行宏觀審慎評估參數,適當提高風險容忍度,尊重市場規律,激發金融機構支持實體經濟,特別是制造業和民營經濟的內生動力,增強商業可持續性,化解金融機構“不愿貸、不敢貸”的難題。
二是加快完善金融基礎設施建設,推進金融機構利用新興技術實現金融服務方式、融資方式的變革。銀行機構應更多運用大數據、現代金融科技手段和平臺,以及更有效的風險管理工具,在提高風險識別、判斷和管控能力的基礎上,減少對抵押擔保的依賴,實現融資方式、融資流程和融資效率的變革,使金融服務更加多樣化、便利化、個性化、標準化,使金融服務消費者感到更加便捷、普惠和安全,切實降低金融服務門檻,從而提高融資的效率和質量。
三是加大政策性金融對實體經濟特別是薄弱領域的金融支持。通過政府出資,設立和擴充國有性質的擔保基金,大力發展政策性擔保機構;適度增加對制造業和民營企業融資的補貼,提升金融支持的可持續性。
以市場化為主要手段,尊重金融市場規律,讓市場機制在金融資源的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即由市場來決定利率、匯率和資金的配置。推進金融市場化改革,重點在于利率市場化,匯率形成機制的改革,信貸決策優化,資本流動的市場化。
深化利率市場化改革,提升市場利率在資源配置方面的效率。進一步完善利率管制、建立有效的利率傳導機制和資金市場化定價機制。推進利率并軌,也就是存貸款基準利率和市場利率之間的并軌。圍繞利率市場化,需要建立一整套有效的短中長期基準利率體系,引導市場定價,并改善相應的配套條件,建立競爭性的銀行和金融機構體系,培育銀行間市場,培育債券市場,使市場主體能夠對價格信號做出靈敏反應。
通過利率市場化改革,讓定價朝著供求關系決定的方向發展,將有助于疏通央行政策利率向金融市場、金融機構定價以及實體經濟的傳導機制,疏通貨幣政策傳導機制,降低中小企業融資成本。隨著利率市場化完善,國內市場風險定價、政策傳導與市場分割問題都將明顯改善。
進一步推進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更好發揮市場在匯率形成中的決定性作用,保持人民幣匯率彈性,提高人民幣匯率中間價形成的規則性、透明度和市場化水平,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擴大外匯市場對內對外開放,夯實匯率市場化改革的微觀基礎。一是進一步發揮市場匯率的作用,完善以市場供求為基礎、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降低央行對每日匯率中間價的干預,增強人民幣匯率雙向浮動彈性,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二是為了避免人民幣匯率可能發生的超調,引入波幅較寬的匯率目標區制度,讓匯率水平在更大程度上由市場供求來決定,實現匯率靈活性與穩定性的結合。三是逐步推進資本項下可兌換。在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尚未結束之前,資本賬戶開放仍然應該小心謹慎。
擴大實施“引進來”與“走出去”的雙向開放政策,進一步推進金融服務業開放、金融市場開放。完善投資便利化措施;擴大互聯互通(滬倫通)、基金互認產品范圍等,進一步推進資本市場對外開放。完善金融業開放的制度規則,實現制度性、系統性開放。進一步減少外資機構行政許可事項,進一步優化行政許可流程,提高審批效率。通過擴大和深化開放,引進更多的外資金融機構,強化金融業市場競爭,倒逼國內金融業改革與增強金融機構創新能力,增強我國金融業競爭力和穩健性,以開放促改革,以改革助開放。
防范風險是永恒的主題,我國整治金融亂象,堅守不發生系統性、局部金融風險底線,就需要強化金融監管,補齊監管體制短板,構筑與國際接軌的統一監管、功能監管、大數據監管、長期利益監管新體系迫在眉睫。
第一,建立宏觀審慎監管的框架,防止監管空白、監管套利和過高杠桿,一方面堅決防止金融業脫實向虛、自我循環,另一方面在推動高質量發展中防范化解金融風險。第二,加強市場準入監管,完善信息披露機制;明確監管職責,監管部門責任要簡單化、專業化,不應把監管責任和發展責任混在一起。第三,處理好監管與金融創新的關系,補齊監管短板,加強和優化對地方類金融機構、互聯網金融等新金融業態的管控模式,加大對非法集資、金融詐騙、變相高利貸,以及亂辦交易場所等嚴重擾亂金融市場秩序的非法金融活動的打擊力度,對于惡意退出經營、“跑路”、抽逃資金等性質惡劣的行為,要依法嚴懲,維護市場秩序和社會穩定。同時,對于模糊地帶需要發揮協同監管,最大限度避免監管缺位的現象發生。第四,打破剛性兌付,抑制市場過度投機,防范道德風險,強化全社會的風險意識,有助于金融市場更健康地發展。第五,完善法律規定,加強對投資者保護,尤其是中小投資者的法律保護,增強投資者信心;同時要加強對投資者的教育。第六,完善金融基礎設施建設,特別是大數據征信系統。加快建設中央金融監管大數據平臺,加強金融信息化建設,充分運用先進的信息科技手段和專業能力,及時準確地掌握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的相關重要信息,及時準確做出風險分析,及時進行風險提示和預警,以監管方式的變革,促進金融業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