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海
中國古代長期處于小農經濟、自然經濟條件下,重農輕商氛圍很濃,房地產市場總體上并不活躍。但是,有關房地產的稅收在中國古代卻早已有之,中間經歷了發展和定型,逐漸成為古代封建王朝稅收體系中的重要稅種之一。
稅收是一種重要的政策工具,是國家為了向社會提供公共產品、滿足社會共同需要,按照法律規定強制、無償取得財政收入的一種規范形式,伴隨著國家的起源而起源,隨著經濟的發展而發展。在上古時代的中國就已經有了稅收,《史記》記載:“自虞、夏時,貢賦備矣。”《尚書·禹貢》則記載了夏禹時代的稅收情況:“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厎慎財賦,咸則三壤成賦。”大禹不僅能治水,還能治稅,而稅收也是治水的物質保障。
夏禹時代的稅收也稱“夏貢”“土貢”,形式較為簡單,到西周時,由于井田制的實施,社會經濟進一步發展,除繼續推行“萬民之貢”“邦國之貢”外,還出現了其他形式的稅收,稱為“九賦”,包括關稅、市稅、資源開發稅、物產稅等。西周設立“廛人”,負責征收市中各種稅收,《周禮》記載:“廛人,掌斂市絘布、緫布、質布、罰布、廛布,而入于泉府。”漢代學者鄭玄注:“廛布者,貨賄諸物邸舍之稅。”《周禮注疏》解釋:“又其職有廛布,謂貨賄停儲邸舍之稅,即市屋舍名之為廛,不得為市中空地。”也就是說,“廛布”是對商人放置貨物于邸舍之中所收之稅,是屋稅與空間稅的結合,類似于后代的棧房稅。
許多學者認為,“廛布”就是中國最早的房地產稅,雖然關于它的征收程序和標準已無法詳知,但說明中國古代房地產稅的征收可以上溯至迄今約3000年之前。到了漢代,國家支出進一步增多,漢武帝決定征收“算緡”,征收對象為商人、手工業者、高利貸者和車船所有者等各類有產者,是一種財產稅,其中房產也作為資產的一種被納入征收對象,根據房產總值按一定比例來抽取稅收。為防備有人逃稅,漢武帝還頒布“告緡令”,鼓勵百姓互相監督,揭發偷漏稅行為,將偷漏稅款額度的一半作為對告發者的獎勵。
秦漢以后,與房地產有關的稅收繼續存在,如東晉的“估稅”、北魏的“店舍稅”等。東晉時朝廷規定,奴婢、牛馬、田宅等重大資產進行交易時,買賣雙方必須訂立契約,朝廷則根據契約所標示的金額抽稅,稅率一般為4%,賣家承擔3%,買家承擔1%,其中涉及房地產交易的稅收,類似于房地產交易稅。南北朝的北魏時期,朝廷推出了類似于“廛布”的稅收,《文獻通考》記載:“稅市,入者人一錢,其店舍又為五等,收稅有差。”這種“店舍稅”的征收,不分買方或賣方,也不論是否成交,只要進入市門就得向守門的市場管理人員交納。
但總的來說,在唐朝之前有關房地產的稅收還較為零散,房地產稅往往依附于財產稅、商稅或市稅中,沒有成為單獨的稅種,這種情況在唐朝發生了改變。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朝廷推出了一種名為“間架稅”的新稅種,征收對象為各類房產,當時正值安史之亂后,由于連年征戰,朝廷財政收入日漸萎縮,而戰后重建又需要新的財力保證,那時候封建王朝還不懂發行國債,增加財政收入的辦法無外乎兩條,要么提高現有稅種的稅率,要么開征新的稅種,對于前者,經過之前幾番提高,稅率已近上限,經過權衡,唐德宗采取了后一種辦法,這就是開征“間架稅”的背景。
“間架稅”的征收很簡單,按房屋間數及其等級確定應繳稅款:上等房屋,每年每間2000文;中等房屋,每年每間1000文;下等房屋,每年每間500文。由于稅賦沉重,很多百姓通過隱瞞的辦法逃避稅收,有的少報房屋間數,有的設法賄賂辦稅官員將自家房屋降級評定,唐德宗借鑒漢武帝的“告緡令”,讓百姓相互監督、舉報,《舊唐書》記載,凡查出少報一間房屋者,“杖六十,告者賞錢五十貫,取于其家”。“間架稅”的征收極大地增加了百姓負擔,“人不勝其苦”,一時間“怨讟之聲,囂然滿于天下”,“間架稅”實行不到一年,唐德宗不得不廢除了這項稅令。
到了宋朝,仍繼續推出與房地產有關的稅收。宋太祖開寶二年(969年)頒布詔令:“民間典賣田宅,必須一律照契價向官府納稅。”除了這類房地產交易稅,有人還想借鑒“間架稅”的形式開征房地產稅,他們認為唐朝“間架稅”的失敗在于當時不具備開征的條件,按上、中、下三等確定稅額又過于簡單,而現在百姓富裕了,如果將征稅條款訂立得詳盡些,向百姓征收房產稅是有基礎的。于是,宋朝政府推出了“宅稅”,也稱“屋稅”,將各類房產分成10等進行征稅,充分考慮不同房產的地段、價值、收益等因素,分別確定其納稅比率。后來發現10等仍難以區分房產的各種情況,又“于十等內,據緊慢每等各分正、次二等”,將房產分成了20等,做到“上下輕重均平”。該稅種于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年)正式推行,成為一種獨立定型、長期適用于全國的房地產稅。
宋朝的稅收大致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民田之賦”,一類是“城郭之賦”,后者包括商稅、城市契稅、市舶稅等,房地產交易稅和房地產稅等“屋舍之稅”也屬于后一種。對于“民田之賦”,在耕地面積沒有大幅提高的情況下,征收額度和增長速度都是有限的,而“城郭之賦”不同,隨著經濟快速發展和商業不斷繁榮,新稅種陸續推出,這一類稅收在總量中的占比不斷提高。盡管缺乏相關的量化統計,但可以斷定的是,這一類稅收增長空間十分巨大,宋朝被稱為中國古代封建王朝中“最富的王朝”,房地產稅等“城郭之賦”的不斷推出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宋朝之后,與房地產有關的稅收繼續存在,如元朝的“產錢”,基本思路與宋朝的“宅稅”相同,都是按照房屋面積開征的稅收。到明、清兩代,房地產稅的征收對象主要針對商鋪,如明朝向城市和集鎮商人開征的“房號稅”,就以臨街鋪面作為征稅對象,按鋪面間數逐月征收,遇有閏月之年,全年征收13個月。該稅種具有營業稅、房地產稅的雙重特征,雖然征收標準不得而知,但萬歷十九年(1591年)巡視北城御史邵以仁奏:“夫京師之民,原無恒產,止以居房為業,衣食不足,即致變賣,有數年而一更者,有一年而再更者,甚至不能一月居者,在五城有房號之征,在府縣有稅契之課,良亦苦矣。”從中可以看出,其稅率還是比較重的。明朝各城市設有“火甲”,負責夜巡、防火、緝盜及官府交辦的各種雜事,為解決“火甲”的費用,從明仁宗洪熙元年(1425年)開始,許多地方對店鋪、庫房、店舍等征收“門攤”,按房屋價值進行征收,也具有房地產稅的特征。
與此同時,涉及房地產租賃的稅收也越來越多,如明朝初年推出的“塌房稅”。“塌房”是官府出資修建的商鋪和庫房,當時外地貨物進京,京中無棧房貯貨,這些貨物一般只能貯于船中或城外,十分不便,明太祖朱元璋命人“于水濱筑屋”,這些房子提供給商人們使用,官府從中收取一定的“塌房稅”,類似于西周時期的“廛布”。清代后期還推行“房捐”,對所有房地產租賃當事方均統一征收,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規定:“凡租賃房屋,按其每月租金課稅10%,房東、房客各負擔一半。其居住自有房屋者,比照近鄰出租房屋的租金課稅10%。”
房地產交易方面的稅收也一直是朝廷的重要稅種之一,明、清兩代均把房地產交易納入統一管理并征稅,相關管理制度越來越嚴格。明朝政府規定,房地產交易契約須經官府用印,稱“紅契”,否則不受法律保護,辦理“紅契”須收取一定費用,稱“工墨錢”,相當于房地產交易稅,開始按契約張數征收,如明太祖洪武二年(1369年)規定:“凡買賣田宅頭匹赴務投稅,除正課外,每契本一紙,納工本銅錢四十文,余外不許多取。”后來發現此項規定不合理,改為按契約標示的價值征收,涉及房地產交易的“征其值百之三”。
明、清時代,在打擊房地產私下交易以逃避稅收方面也越來越嚴厲。《大明律》規定,在房地產交易中不訂立契約并按律納稅者,一經查實,其交易款項的一半要充公。《大清律例》則規定,典賣田宅而不繳稅者,除將一半交易款收繳至官府外,還要對當事人處以“笞五十”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