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富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在中華文明歷經幾千年的發展和變遷中,中華民族從最基本的漢族發展為至今56個民族,中華民族的發展史就是各民族匯聚在一起,組成一個大家庭的歷史,而這個融合過程正是中華民族開放包容精神發揚光大的過程。
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始自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就形成了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開放包容的良好社會風氣。當時的諸子百家中有代表性的墨家、法家、道家、儒家、陰陽家、縱橫家等眾多思想家提出了諸多治國與治世之道,在社會實踐中大放異彩。其中的一些思想文化因契合了統治者需要,而成為統治者所推崇的主流價值觀或有益借鑒,為形成中國大一統社會提供了巨大的理論與實踐支持。
儒道佛文化的相互滲透。東漢時期,佛教由“西方”的印度傳入中國后,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逐漸發展為覆蓋最廣、影響最大且深度本土化的宗教。在中國本土文化與佛教文化不斷發生碰撞與交融的過程中,佛教文化不斷吸納本土文化的養分,完成了佛教文化的中國化,而佛教文化的優良方面也成為中國傳統文化有益的借鑒與補充。中國社會不僅有經世致用、積極進取的儒家入世思想,也有消極避世、超世無為的道家思想,更有用出世情懷做入世事業的佛教思想,形成了豐富多彩、開放包容的中華文明和價值取向。
開放包容精神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和精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所倡導的“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的理想,體現著超越民族、澤被世界的責任;“協和萬邦,四海一家”的愿望,傳遞出和諧共存、平等互助的價值取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觀念,表達出互相尊重、互不干涉的原則;“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抱負,抒發著中國人的濟世情懷;“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胸懷,承載著成人達己的共享意識;而“和衷共濟”和“和而不同”的情懷,展示著求同存異、包容互補的務實態度(并不是要消滅差別與異見)。在漫漫的歷史洪流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與民同樂”的歐陽修、“精忠報國”的名將岳飛、“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林則徐等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杰出的身體力行者。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耶魯大學教授、東亞研究中心主任芮樂偉·韓森(2016)在“開放”的主題下,對明代結束以前的中國史進行梳理,概括出中華文明長期開放包容的重要結論。韓森指出,中華文明幾千年來一直處于融合發展的進程,古代中國多數時期保持著對外部文明的開放包容,造就了中華文明的多元化特色,這在世界其他地區,包括歐洲、中東、非洲、美洲,都是難得一見的。
金庸(1994)曾在北京大學發表演講,討論中華民族得以不斷發展壯大的深層次原因和內在規律。他指出,縱觀中國歷史,大概可以看到這樣一個規律,即外族的入侵常常是華夏民族的轉機,七次大的民族危機都是七次大的轉機。歷史上其他國家民族在遭遇外族入侵時,要么打贏,要么打不贏,打不贏則這個國家或民族多半垮臺。世界上雖然有的文明歷史比中華文明早,范圍比中華文明大,比如巴比倫文明、埃及文明、希臘文明和羅馬文明,但這些文明卻因遇到外力的打擊,或者自己腐化而逐漸衰退、消亡了。然而,中華文明則不然。中華民族在遭遇外族入侵時,也有打贏和打不贏的情況,但打不贏時卻很難被征服,這是因為華夏民族一方面有一股韌力,一股很頑強的抵抗力量,另一方面在文化上很開放和包容。這表現在,外族人來了,華夏民族就跟他們同化、融合,變成一個民族,我們的民族從此就壯大起來;之后可能又腐化、衰退,或者分裂,外族人又來了,我們民族再與之融合,又發展壯大,如此循環往復。
強大總與開放包容相伴隨,而落后卻跟閉關鎖國接踵而來。在隋朝、唐朝、宋朝,中國是很富庶和開放的。唐朝和宋朝在經濟、貿易、文化等多方面推行開明政策,在經濟和文化上取得了突出的成就,海上貿易發展到非??捎^的水平,在科學技術方面一直領先于世界,如造紙、印刷、紙幣、火藥、羅盤等在宋朝已經非常興旺發達。金庸(1994)指出,當時的歐洲相當封閉,一切都由教廷控制,學術思想不自由,科學技術方面是遠遠趕不上中國的。到了十六世紀,歐洲開始自由開放,科學發明和工業革命也開始了。反觀中國,從明朝開始長期實行閉關鎖國政策,國力開始落后,這是最大的歷史教訓。芮樂偉·韓森(2016)指出,隋唐盛世的100多年間,中國文明進入高度繁榮階段,經濟和文化的開放性遠超之前和之后的歷史時期。自從中原地區先后迎來契丹、女真、蒙古等少數民族勢力的挑戰,明朝統治者為應對來自“北方”的威脅和歐洲傳教士的到來,政策導向發生了扭轉,在經濟、軍事、貿易等多方面開始推行嚴密控制與封閉保守政策。后來,由于對付不了倭寇的入侵,明朝便異想天開地推行了徹底的海禁政策,以為把航海的船只全部燒掉就能斷絕與倭寇的來往,餓死倭寇,這是對日本的完全不了解,結果錯失了大航海時代的歷史機遇。
不斷吸收異族優秀文明成果以進行自我修復與發展。在中華民族發展壯大過程中,漢民族與少數民族在彼此的碰撞中,相互汲取對方有利的文明成果,取長補短,相得益彰。歷史上,趙武靈王開啟的“胡服騎射”改革,向胡人學習短打服飾和騎馬、射箭等武藝,“師夷長技以制夷”,顯著地加強了中原軍隊的戰斗力。北魏孝文帝提倡與漢人通婚,推行服漢服等一系列政策,也是文明交相影響的典型案例。曾經用跌蹄征服中原大地的蒙古、滿族等,在治國方面也為中原文明所同化,其文明最終完全融入了中原文明。芮樂偉·韓森(2016)在講述商朝、周朝和秦漢歷史時提到,據史書記載和考古發現,商王武丁時期從域外引進了雙輪戰車技術,春秋戰國時期的中原地區引進了域外戰爭技術和裝備,表明當時的中原地區存在著與遙遠海外的密切聯系。漢代在強勢反擊匈奴的同時,也形成了前所未有密切的中外貿易聯系,即后人熟知的絲綢之路。隋唐盛世時期的中國對印度的絲綢出口規模很大,而海外的玻璃制品也深受中原居民的喜愛。
對異域文化包括宗教的開放和包容。唐朝擁有空前強盛和大一統的國家規模,唐朝對非漢族的異域文化實行一種開放政策,愿意接納包容外來文化。根據《資治通鑒》,唐太宗李世民曾經說過:“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边@里的夷狄應當包括中原以外的異域民族。當時的唐文化與外來文化發生廣泛而深入的交融,相互影響,相互促進。唐文化輻射到東亞的日本、朝鮮等地,與東南亞各國,乃至中東、北非等國交往頻繁。同時,外來文化對唐文化也有很大的影響力。當時有大量外來移民入住中國,大批商旅往來于中國的大都市,比如長安以及泉州、廣州等外貿港口城市。首都長安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文化熔爐型城市,西域各族的生活習性、風俗習慣、服飾飲食、審美趣味等廣泛地影響著這座國際大都市。
更值得一提的是,唐王朝對外來宗教的開放和寬容。很多外來宗教在中國得以很好傳播,比如玄奘西行取經的故事,就是印度半島佛教文化對中國影響的一個佐證。芮樂偉·韓森(2016)在講述三國時期至隋唐盛世的800年歷史時指出,魏晉南北朝時期不同少數民族勢力入侵中原,與漢族發生長期的武力紛爭和文明的碰撞融合,此時的佛教對民族融合發揮了積極的促進作用。隋唐盛世的首都長安城內,不同宗教基本實現了平等共處,當時居住在首都長安的外國人數量最多時達到城市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對待藩屬國或異族的平等友善和寬容大度。中國傳統文化提倡“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做人原則與指導思想,體現在對待藩屬國或異族文明上就是“多予少取,平等友善,寬容大度”。歷史上,諸葛亮的七擒孟獲是蜀漢平息南方少數民族叛亂的精彩手筆。七縱不是縱容作惡,而是讓孟獲感受到我方的寬容與大度,最終真心實意投誠,為蜀漢服務。
對待外族人的無歧視。芮樂偉·韓森(2016)發現,春秋戰國時期不少諸侯國的君主、戰將、大臣、貴族等都有著少數民族血統,比如著名的春秋霸主晉文公重耳。金庸(1994)指出,據《唐史》記載,唐朝宰相至少有二十三人是胡人,主要是鮮卑人。有二十三個“洋人”當“國務院總理”,可見唐朝人對外國人一點也不歧視。漢武帝與匈奴發生戰爭取得勝利,匈奴分裂投降后,一個匈奴王子叫金日蟬留在漢朝做官,并且很受漢武帝重用,漢武帝死后,他的身后大事交給了兩個人,一個是霍光,另一個就是金日蟬。
注重合作共贏。戰國時期以蘇秦與張儀為代表的縱橫家提出的合縱與連橫策略,和三國時期孫劉聯盟在戰略上與曹魏相制衡策略,都是合作精神指引下的典范。從唐朝的文成公主遠嫁西藏,以及后來的金城公主遠嫁,到清代確立由中央策封達賴的政策,都是對藏族的團結和認可。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歷史的經驗教訓一次次證明,開放包容促使國家強盛,固步自封只會導致民族羸弱。在信息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世界各國文明在同一舞臺上共舞。中華民族繼續秉承開放包容的優良傳統,堅持開放國門,與世界共舞。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在開放中成長,在合作中共贏,迎接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參考文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