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晨
精準扶貧是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要求。在精準扶貧戰略的落實中,貧困地區地方政府負有主體責任,但是僅僅由地方政府主導、自上而下推行的扶貧體系遠遠不夠,需要構建多層次、多元主體、立體式的扶貧體系網絡。正如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的:“要動員全黨全國全社會力量,堅持精準扶貧、精準脫貧,堅持中央統籌省負總責市縣抓落實的工作機制,強化黨政一把手負總責的責任制,堅持大扶貧格局,注重扶貧同扶志、扶智相結合,深入實施東西部扶貧協作,重點攻克深度貧困地區脫貧任務,確保到2020年我國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解決區域性整體貧困,做到脫真貧、真脫貧”。隨著扶貧開發的深入推進,在堅持政府主導的前提下,增強社會合力,廣泛動員全社會力量參與扶貧開發,大扶貧格局正在逐步形成。多元社會力量的參與有助于彌補政府單一主體扶貧的局限,構建多元扶貧主體協同治理的新格局,從而將貧困治理引向深入。企業扶貧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其行為多以盈利為目的,向市場提供其所需的服務或產品,實現資源優化配置。以往對企業參與扶貧研究的著眼點主要在于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對社會的義務和回饋。事實上,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在參與農村扶貧的過程中與農村產業發展緊密相關,能夠產生雙贏的效果。
我們在對西部某省的調研中發現,作為全國扶貧攻堅的主戰場,此省份得到全國各地大企業的關注,幾家全國馳名的大型民營企業在此省份開展“企業包縣”的扶貧。該省份的省委省政府和統戰部等相關部門也聯合發布了關于動員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結對幫扶參與精準扶貧的文件,在政策倡導層面上動員了各類型企業參與扶貧。在各方力量的推動下,近年來許多大型國有和民營企業紛紛加入扶貧隊伍。某大型民企扶貧計劃在某縣投入14億元扶貧資金,用于教育扶貧(建立一所職業學院)、旅游扶貧(建立一所旅游小鎮)和扶貧專項基金三個扶貧項目,帶動全縣脫貧;某企業計劃三年內投入扶貧資金30億元,通過產業扶貧、易地搬遷扶貧、吸納就業扶貧、發展教育扶貧、貧困家庭創業扶貧和特困群體生活保障扶貧等一攬子綜合措施,到2018年底實現全縣貧困人口全部穩定脫貧;某國企與高校專家和社會組織合作,以“智力眾籌”的工作機制,通過產業項目恢復農村的內生動力、社會機能等等。幾個入手點不同的“企業包縣”實踐取得了一定成績,帶動貧困地區經濟提升和全面發展,為扶貧攻堅帶來新思路。
企業扶貧是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表現,也是企業與黨中央保持一致、多方面投入全面建設小康社會中的實踐。但目前的“企業包縣”實踐中,部分企業將扶貧看作需要完成的“政治任務”,缺乏從企業自身優勢出發與村莊扶貧對接,一方面不能利用企業在市場中的經驗切實幫助貧困農戶致富,另一方面扶貧工作對企業發展沒有促進作用,在“扶貧工作”和“企業自身發展”之間并未形成良性循環。比如某經營房地產為主的集團副總裁親自帶隊,帶領一個近200人的專職扶貧團隊常駐貧困縣,團隊成員都是該集團從各地調來的正式員工,很多都是名校畢業。該集團計劃通過產業扶貧、易地搬遷扶貧、吸納就業扶貧、發展教育扶貧、貧困家庭創業扶貧和特困群體生活保障扶貧等一攬子綜合措施,實現該縣貧困人口全部穩定脫貧。這種高質量人才投入和立體式幫扶得到了地方政府和村民的歡迎,但是這種幫扶模式與該企業的經營內容無關,并沒有發揮企業特長,而且這種巨大的投入并非一般企業和地方政府能承受得起,高質量人力資源投入的可持續性和企業投入的動力也值得繼續觀察。換言之,如果“企業包縣”模式依然只是延續地方政府幫扶的模式、和政府幫扶的具體做法無本質區別,那么這種扶貧模式的意義何在?如果對貧困縣的幫扶無法為企業發展帶來利益,無法形成良性循環而可長久持續,那么企業持續包縣扶貧的動力何在?從長遠來看,僅靠企業單方面對貧困地區的幫扶是不夠的,如果扶貧行動對企業追求的“效率”原則損失過大,則會損害企業參與扶貧工作的積極性,對企業扶貧的可持續性有所傷害。
在某些企業對貧困縣幫扶的最初階段,各個參與主體(包括企業自身、當地政府和貧困群眾)對于企業包縣的模式認知不清,對企業能做什么、應該做什么沒有充分的估計和計劃,當地政府和農民對企業的幫扶行動存在過高期待,而企業也由于對情況預計不足而出現扶貧計劃修正、反復等情況。比如某房地產企業對貧困縣的幫扶計劃中,最初計劃發展養殖業和種植業,地方政府為此投入了一定資金引導農民轉變生計模式。而后由于企業扶貧戰略調整,改為教育扶貧和旅游扶貧為主,企業和農民之間由于企業扶貧策略調整而產生的收購矛盾卻由地方政府來兜底承擔,農民前期養的豬和種植的茶葉最后都由地方政府收購,由此也讓地方政府和企業之間產生了一定矛盾。其問題的根源在于,在企業“包縣扶貧”模式中,政府、貧困群眾和企業三者的責任、權利和邊界并未分辨清晰,因此產業規劃失敗的責任到底該由誰來承擔就成了三方的矛盾所在。
習總書記多次強調,精準扶貧要注重提升貧困農戶的致富能力和動力,“注重扶貧同扶志、扶智相結合”。貧困戶的能力建設是其穩定脫貧的根本,也引起了各級政府的重視。在調研中我們看到,雖然在大部分案例中,企業扶貧注重提升貧困農戶能力、扶貧同扶志和扶智相結合,但是在個別案例中依然存在完成短期扶貧任務為重、忽略“造血”功能的現象。例如某企業對貧困縣幫扶計劃中的旅游扶貧戰略和扶貧專項基金,與其強調的“造血”功能并不完全相符。據我們的調研,在2017年夏季旅游扶貧的受益人口中只有11%是貧困戶,直接帶動就業能力并不很強;而基金扶貧雖然符合“八個一批”中的“資產收益扶貧”,但是對貧困戶脫貧能力的可持續提升并無太大幫助。
企業根據自身領域更容易制定適合企業自身也適合當地發展的扶貧策略,對提升企業參與扶貧的積極性和持續穩定的扶貧投入都有幫助,實現貧困地區和幫扶企業的“雙贏”。比如某電商公司發揮自身有穩定銷售渠道和靈通市場信息的優勢,帶動貧困農戶發展養殖業,并保障銷售渠道和技術支持。電商企業可以做到由市場需求帶動產業布局和穩定銷售渠道,這方面的作用是獨特的,無法被其他主體比如地方政府替代,同時也能夠給企業帶來更大效益,為企業繼續開展扶貧工作提供強有力的動力。
對于不同扶貧主體責任不明的困境,建議在社會扶貧領域進一步明確主體的行動邊界和主體責任。在確定扶貧項目之初就明確參與各方的責任,在企業扶貧和社會組織扶貧中,建議貧困地區的地方政府明確和尊重企業的主體地位;同時企業也要切實承擔起主體責任,落實穩定的資金和人員支持,充分做好前期基礎調查研究,發揮自身優勢,確定幫扶思路和項目設計后一以貫之地實施。同時搭建多主體長效溝通平臺,促進多主體之間的交流。在日常工作中,溝通平臺可以起到信息交流、數據分享等作用。當地方政府的扶貧思路和目標與企業邏輯不一致時,溝通平臺可以迅速搭建起幾方對話機制,促進問題的協調和解決。
企業發揮自身優勢,引導加強對貧困群眾的培訓力度(包括專業技能培訓、市場能力培訓和社會參與培訓),提升貧困群眾的致富專業技能、脫貧主動性和參與主體性,開放群眾參與的空間和機會。同時,對有勞動能力的貧困戶,多設計有助于貧困戶能力提升、具備“造血”功能的扶貧項目,減少直接“撒錢”以達到短期脫貧目的的項目。只有通過貧困群眾自下而上的參與和反饋解決扶貧政策的靶向不準的問題,才能從根源上解決農村貧困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