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鵬輝 王永貴
(南京師范大學 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研究中心,江蘇 南京 210023)
當今世界,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價值和意義日益凸顯,不僅是一個國家軟實力的重要表征,也直接關系國家政權與執政黨執政地位的穩固。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實現與否,直接關系意識形態領導權的掌握,意識形態話語權問題引起了國內學術界的廣泛關注,特別是習近平總書記將意識形態領導權和話語權相提并論,提出“必須把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權、管理權、話語權牢牢掌握在手中”[1]的重要論斷以來,更是成為近幾年學術研究的熱點。學術界對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研究呈現多視角、寬領域的研究格局,學者們從傳播學、哲學、政治學、歷史學等視角著手,圍繞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基本內涵、歷史演進,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面臨的困局及實踐路徑等問題展開了思想交流和交鋒,取得了可觀的理論成果,達成了比較廣泛的共識。
科學界定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概念和內涵,是研究理論基點,但學界目前仍缺乏深入的探討,有些學者對這一問題避而不談,有些學者給出的回答不甚清晰,鮮有能夠取得普遍認同的觀點。
陳錫喜從話語傳播的內容和形式的角度入手,認為話語權包含“軟權力”和“硬權力”兩個層次,“軟權力”,即“話語本身對客觀世界的解釋力和說服力”;“硬權力”,即“信息傳播者通過對媒介的控制并擁有傳播主題信息的權力”,進而指出不同意識形態之間爭奪的焦點就是話語主導權,掌握了話語主導權,就強化了本階級或集團的意識形態的控制力和整合力。[2]葛彥東從話語權內涵的階級(權力意蘊)和倫理(權利內涵)兩個維度出發,指出意識形態話語權所擁有的是體現階級利益關系的“權力”。[3]
侯惠勤將思想領導權和話語權結合起來分析,認為“思想領導權在革命階級獲得政權前是革命的先導,是奪取政權的必要前提;而在掌握政權后則是鞏固政權的保障,是建立主流意識形態的思想基礎”,而思想領導權的實現路徑就是話語權,“話語權包括提問權、論斷權、解釋權和批判權等”。[4]張國祚從探討東西方話語權之爭的實質出發,認為“現代意義的‘話語權’,強調的不僅僅是說話和發言的資格,主要是指關系國家生死存亡的意識形態主導權”。[5]
莫岳云和劉國普從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權力層面認為,“意識形態話語權是指依據其自身的影響力和地位,影響、主導和掌控公共輿論的權力,其實質是國家意識形態主導權和領導權的問題?!保?]
秦志龍和王巖側重于分析話語體系的社會影響力,認為意識形態話語權是“特定階級及其政治代表‘言說’的一整套體現并維護其根本利益的話語體系(意識形態是觀念體系,表現為一整套維護特定利益的話語體系)在話語實踐中所擁有的理論說服力、話語震撼力和所產生的思想影響力、價值引領力?!保?]
有些學者以中國共產黨成立至今為時間跨度,最具代表的觀點是“三段說”,但是,在具體階段劃分和表述上又有一些區別。例如,楊昕認為,黨的意識形態話語權經歷了三個歷史發展階段,即1921年至1949年,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競爭與奪?。?949年至1978年,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確立與主導;1978年至今,意識形態話語權的調適與鞏固。[8]劉先春和關海寬認為,蘇東劇變波及國內,沖擊了黨的意識形態話語權,“從中國共產黨成立到新中國建立期間,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由弱變強;在新中國成立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強勢地位得到加強,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的發生反映到國內,使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優勢遭到更大沖擊?!保?]有學者以建國至今或改革開放至今為時間跨度來研究黨的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發展脈絡。
周連順對建國初期馬克思主義優勢話語權的建構進行研究,認為“毛澤東和黨中央認真分析當時思想文化領域的形勢,為引導、規范和約束人們對待馬克思主義的行為做出了一系列制度設計,借此成功建構了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各領域的優勢話語權”,同時指出,在這一時期,由于沒有及時從革命黨思維轉變為執政黨思維,黨在處理一元指導和多樣包容的關系方面也出現了一定的偏差。[10]鄭淑芬和韓偉對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爭奪話語權的策略進行了分析,認為黨在這一時期緊緊圍繞“話語-知識-權力”的三維互動,在爭奪馬克思主義話語權過程中采取了三種策略:即階級話語的灌輸與嵌入、二元對抗話語的貫徹與運用和馬克思主義話語學習與知識生產。[11]
唐愛軍從馬克思主義以“革命”為核心和以“建設”為核心的兩種意識形態話語體系著眼,認為黨的意識形態話語轉型的根本表現,就是從革命話語到建設話語的轉換。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黨實現了從“革命”到“建設”的話語轉型,“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的意識形態的核心話語是‘建設’,但建設型意識形態內部也存在著話語變遷,在不同階段,建設型意識形態呈現著不同的主導話語形式?!钡谝浑A段是基于發展實效的話語建構,著力于對黨的經濟績效合法性的認識和論證;第二階段是基于“美好社會”的話語建構,著力于尋求整合社會的價值重建、目標凝聚。[12]
這些研究成果從歷史邏輯出發,極大地豐富了話語權研究,但仍然需要注意兩個問題:一是要加強對重要歷史時期的研究,為當下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提供鏡鑒。二是要注意從歷史出發,用充分的史料加以論證。
以問題為中心,堅持問題導向是學術研究的重要原則。對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面臨的挑戰,學術界進行了廣泛探討。
1.“國際環境說”。從全球化、國際共產主義運動處于低潮等國際大環境分析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面臨的挑戰。曹國圣從蘇東劇變之后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差距拉大的現實出發,指出馬克思主義在這種情況下遭到了大規模的非難和污蔑,國際反馬克思主義、反共勢力大肆鼓吹“社會主義失敗論”,國際敵對勢力相互勾結,極力散布“共產主義渺茫論”,從而動搖人們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和對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信念。[13]
2.“話語霸權說”。即西方憑借其在國際話語場域的優勢地位,壓制我國話語表達,攻擊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對我國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構成挑戰。張驥和申文杰認為,當前國際意識形態話語權爭論的實質,是少數西方國家依據話語霸權向發展中國家推銷自己的意識形態。在意識形態話語權爭奪中,這種話語霸權主要通過文化霸權和信息霸權占據制高點,攻擊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擠壓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話語空間,進而對我國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的主導地位構成強勢性挑戰。[14]
3.“非意識形態說”。即西方國家刻意淡化意識形態或用空洞抽象的論調兜售其意識形態。陳錫喜分析了西方國家在國際社會中以全人類利益掩蓋國家利益,用“全球意識”“全人類利益”等極具迷惑性的論調兜售其虛偽抽象的意識形態,或用表面上“客觀公正”等“非意識形態”的面貌去掩飾自身意識形態的本質,在這種滲透之下,其他國家往往苦于招架。[15]
1.“思潮解構說”。即多元社會思潮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消解。張傳泉認為,在市場經濟背景下,人們各種訴求競相發聲,個人主義、實用主義、保守主義、歷史虛無主義、民主社會主義等社會思潮此起彼伏,沖擊著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權。[16]
2.“內在困境說”。從馬克思主義話語權內在發展的困境來分析當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面臨的挑戰。王丹丹認為,馬克思主義話語缺乏生活氣息,影響了其號召力。馬克思主義生活氣息缺乏:一是體現在話語刻板化。研究者習慣文獻考證與文本解讀,話語表達晦澀難懂,與實際情況結合度不夠,失去了現實生活的根基。二是話語庸俗化。部分研究者刻意拉近與大眾的距離,大力效仿網絡話語,使話語過度“庸俗化”。[17]
3.“主體失范說”。黨員干部是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主體,但部分黨員干部的貪污腐敗行為,影響了人們對馬克思主義話語的認同。朱培麗認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先進性和科學性不是自在的存在,唯有借助于社會主義政治主體的實踐行為,才能真正確立其合法性權威。在一定程度上,社會成員對政治行為主體及其實踐活動的質疑和否定,極有可能架空、懸置和虛化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使得對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堅持變成教科書上寂寞的獨白,無法產生對社會成員的感染力、影響力?!保?8]
4.“市場負效應說”。市場化改革的負面效應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構成挑戰。賈英健在分析市場經濟的自發性、趨利性和多元性的基礎上指出:第一,市場本身具有的自發性和盲目性,反映到人們的思想中,就很容易產生一些思想混亂,進而動搖人們已有的信仰,導致信仰危機。第二,市場經濟是一種趨利經濟,把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放在首位。正是在這種對利益的追逐中,經常造成一些人唯利是圖、見利忘義等消極社會現象。第三,由利益主體引發的利益分配不公現象。[19]
1.“負面效應說”。互聯網、自媒體等虛擬輿論場的負面效應沖擊意識形態話語權。凡欣和聶智認為,信息多元化,影響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控制力;自媒體傳播的自由化、非理性化,弱化了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影響力;自媒體輿論場與傳統輿論場的離心力,降低了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的認同度。[20]文大山在分析新媒體時代傳播特點,即傳播者多元化、傳播內容分眾化、傳播方式裂變式、傳播媒介多樣化、傳播關系去中心化、注意力成為稀缺資源的基礎上,分析其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挑戰。[21]
2.“西方優勢說”。趙歡春認為,西方在網絡技術和信息控制等方面占有絕對優勢,對我國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構成挑戰。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控制著互聯網的“制網權”和“制信息權”,利用互聯網技術,通過操作系統的“后面”或以社交網站、即時通訊工具、門戶網站等渠道,將資本主義“普世價值觀”附著在篡改的信息、有傾向性的信息,甚至捏造的信息中,企圖控制民眾思想,達到價值觀滲透的目的。[22]李江靜認為,互聯網成為主權國家賴以生存和發展的“第五大戰略空間”,分析了網絡空間面臨的挑戰,例如,技術挑戰,即西方國家以核心技術為支撐對我國實施網絡信息安全侵略;資本挑戰,即西方國家以資本優勢為主導,制造網絡輿論生態危機;信息挑戰,即西方國家以信息強權為利器,展開網絡意識形態攻勢等。[23]
學術研究不是做“書齋里的學問”,而是積極回應和解決現實問題。故此,學術界堅持了學理性與現實性的統一,對中國共產黨建構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朱斌認為,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必須立足日常生活轉化話語方式,增強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在日常生活中的親和力;優化傳播媒介,增強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在日常生活中的影響力;關注民生訴求,增強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在日常生活場域中的話語權。[24]
張驥和申文杰從思想宣傳領域進行探討,認為應設置好話語議題,保證自覺性;搶占話語先機,保證主動性;增強話語針對性,保證目的性;把握話語時機,保證時效性;堅持正確話語導向,保證方向性;運用大眾化話語,保證感染性。[25]
鄧純東從學術研究領域進行探討,認為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都必須以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為指導,把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作用自覺地貫穿到哲學社會科學研究的各個領域,不斷增強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工作者的政治敏銳性和政治鑒別力,使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始終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26]
有些學者從話語方式的角度進行探討。例如,張志丹認為,要把堅持意識形態內核的堅定性與話語方式的靈活性統一起來,穩妥地推進馬克思主義的民族化、時代化、大眾化。[27]
有些學者從提升國際話語權的角度進行探討。例如,陳峰從“自我”和“他者”二元視角出發,認為優質話語體系的建構是占領國際話語優勢地位的基礎,要“立體把握建構中國優質國際話語體系的生成條件,形成有影響力的話語體系,不斷提升中國的國際話語權?!保?8]王永貴和劉泰來從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著手,在分析習近平對外話語體系鮮明特色的基礎上,提出進一步打造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提升中國國際話語權的建議:進一步凝聚中國共識,創設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的前提條件;進一步豐富中國實踐,挖掘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的源頭活水;進一步樹立中國自信,增強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的內在動力;進一步傳播中國聲音,拓展中國特色對外話語體系的根本路徑。[29]
有些學者從網絡信息化的角度進行探討。例如,林伯海和張改鳳認為,掌握網絡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是打贏網絡爭奪戰的重要突破口,并從微觀實踐層面提出具體措施:一是網絡空間意識形態宣傳所承載的內容必須具有中國特色,形式必須豐富多樣。二是要充分發揮網絡在國家政治中的作用,尤其要著眼于民眾關注的焦點,解決民眾關切的問題,從心理和情感上贏得民眾的支持,從而占領網絡輿論陣地,贏得網絡話語權。三是要健全網絡法制規范,使網絡政治保持適度原則,有利于話語權的控制。[30]
有些學者探討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經典作家意識形態話語權思想的現實啟示。例如,楊雨林分析了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話語權思想”的基本內涵,進一步揭示其現實啟示:話語權之源是物質實踐與科學理論;“文明基因”是構建話語體系的出發點;加強陣地意識,勇于捍衛和擴大自己的話語權;牢固樹立意識形態安全觀。[31]
李莉認為,鄧小平維護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經驗,為當前維護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話語權提供了重要啟示:堅持實事求是,應對各種挑戰,維護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中的主體地位;關注現實問題,主動設置議題,為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傳遞正能量”;貼近人民群眾,轉變話語實現方式,用喜聞樂見的形式“講好中國故事”。[32]
有些學者分析了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經驗教訓及現實啟示。例如,劉國普認為,建國初期,中國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經驗對當前話語權建設有重要啟示:不斷鞏固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領導權;敢于和善于在斗爭中鞏固馬克思主義主流意識形態指導地位;加強和改進思想政治工作,增強主流意識形態的說服力;加強黨的意識形態工作隊伍建設。[33]
有些學者從傳統社會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經驗來探討。例如,黃冬霞和吳滿意總結了傳統社會話語權獲得的五種方式,即“辯”“廢”“化”“釋”“融”,認為其合理成分依然是當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思想資源。[34]
這些研究成果為黨進一步提升意識形態話語權提供了重要參考。隨著研究的深入,有一些學者嘗試從其他角度探討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構建,如文化自信、大眾話語等角度。
通過以上梳理,不難看出,學術界對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問題給予了極大關注,表現出高度的政治敏銳性和高度自覺性。從已有的成果看:一是研究問題較全面,涉及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內涵、當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機遇和挑戰以及黨如何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建構意識形態話語權等。二是研究視角多樣,涉及傳播學、歷史學、政治學、哲學等多個學科視角。三是研究內容較深入,現有的研究堅持問題導向,積極關注國內國際兩個大局,為黨進一步提升意識形態話語權提供了重要的借鑒。
1.研究方法有待豐富,研究范式有待創新。學術界對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研究范式,大多采用“問題-對策”的模式,多停留在理論闡釋層面,缺少一定的實證支撐,容易陷入自說自話的泥潭。
2.核心概念尚未廓清。意識形態話語權是近幾年的熱門問題,但對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概念和界定,卻依然是模糊的;學者用詞不盡相同,主要包括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權、意識形態話語主導權、馬克思主義優勢話語權等;對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建設和中國意識形態話語權等有一定差異的概念,學者們采取回避的方式;對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的地位、作用以及與領導權、管理權的關系等基本問題的研究,仍顯薄弱。
1.要深化話語權問題的基礎和國外經驗研究。要科學解讀話語權的內涵,凸顯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話語權的特殊性和嚴謹性;要研究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鞏固國內話語權和獲得國際話語權優勢的經驗;研究蘇東國家建構話語權的經驗教訓,從而為黨的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提供借鑒。
2.要拓展話語權研究的學科視野。學術界著重從三個場域分析黨的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面臨的挑戰,但對不同時期社會心理、社會結構變遷、文藝領域等因素的研究較少,跨學科綜合研究比較薄弱。因此,必須在借鑒多學科知識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研究。
3.要以時代眼光研究意識形態話語權問題。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學者們應與時俱進,堅持問題意識,在變動不居的社會發展中不斷深入意識形態話語權建設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