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名杰,戴建軍,熊鴻儒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創新發展研究部,北京 100010)
以數字技術為主導的新技術變革正在世界范圍內推動生產方式變革,并引發全球生產、投資和貿易格局的深刻調整。盡管這種變革尚處于萌芽狀態,還有較大不確定性,但一些趨勢性特征已開始顯現。本文從技術進步的視角,展望以數字化轉型為核心的新技術變革對全球經濟格局的可能影響,研判中國在新一輪國際經濟格局大調整中的形勢和對策。
盡管生產方式和國際經濟格局的變化調整受技術、經濟、制度等多種因素影響,但技術進步無疑是最具顛覆性和根本性的因素之一。研究表明,歷次技術革命和產業革命的演進,是若干新技術群落 (或族群)更替迭代和共同作用的結果[1]。其中,引發生產方式發生重大變化的,往往是少數居于主導地位的技術群落[2]。第一次技術革命以蒸汽動力技術及相關機械制造技術為主導,第二次技術革命以電力技術、內燃機技術及電磁通信技術為主導,第三次技術革命以計算機、微電子、自動控制等技術為主導。本次技術革命的主導技術群落是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等新一代數字技術。
主導技術群落的更替迭代引發了若干 “關鍵生產要素”①的變遷。棉花、生鐵、煤炭,鋼鐵、電力,以及石油、芯片等關鍵生產要素在歷次技術革命中先后形成和更替。當前,新一代數字技術的深度應用催生了海量數據資源,并與新材料、先進制造等技術融合應用,使其成為新的關鍵生產要素。
新的關鍵生產要素及其新的組合引發了生產方式的重大調整。從研發、制造到投資、貿易,從產業分工到產業組織形態,新的關鍵生產要素及其技術體系的大規模應用引發了系統性重構,即生產方式的深刻變革。各個國家和地區的競爭優勢也隨之改變,逐步形成新的全球創新、生產、投資、貿易和競爭格局 (見圖1)。以數據為關鍵生產要素的數字化轉型改變了企業生產經營和資源配置的方式,是新技術革命下生產方式變革和全球生產體系調整的主要方向。
總之,技術革命對生產方式和國際經濟格局的影響大致循著 “主導技術群落更替——新關鍵生產要素形成——生產方式變革——新國際經濟格局形成”這一過程而展開。
數字技術主導的新一輪技術革命引導企業在網絡基礎上圍繞數據這一新的關鍵生產要素開展生產經營和資源配置,從而推動生產方式向數字化轉型,形成新的研發、制造方式和產業組織形態。
由于網絡技術的發展符合梅特卡夫定律,即網絡的有用性 (價值)隨著用戶數量的平方而增長,網絡用戶越多,價值越大。因此,互聯網的快速發展使得基于網絡的平臺經濟的影響力快速提升。當前,服務業已經形成了平臺型產業鏈,產生了蘋果、谷歌、亞馬遜、Facebook、阿里巴巴等世界級平臺型企業。在制造業領域,工業互聯網平臺漸成趨勢,上下游企業、區域內企業以及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連接越來越廣泛,各個產業逐步形成平臺型的生產組織格局。
物聯網、云計算和大數據技術的進步大大降低了數據采集、存儲、傳輸、分析的成本,數據流通促進了生產和供應鏈各環節、各主體的 “連接”和 “融合”。一是重構專業化分工,部分行業呈現生產一體化程度增強的趨勢。如,增材制造和數字化生產線將原本分散在若干個環節和企業的專業生產過程集成在一起,一次成型。與歷次技術革命不斷加深專業化分工的趨勢相比,數字化轉型背景下新型一體化生產的比重可能上升。二是加快產品和服務創新速度,并推動制造與服務的深度融合。目前一些制造企業已經通過物聯網技術為用戶提供維護及其他基于數據的服務,加速了產品和流程創新,并衍生出一些數字化服務新業態。
數字技術與先進制造、新材料、新能源等技術融合,推動制造向數字化、智能化方向發展。工業機器人、增材制造等新技術新設備快速應用,大幅提高了制造業數字化、智能化、柔性化、模塊化程度?;诖髷祿?、以用戶為中心的個性化定制在服裝加工、家電制造等傳統制造業漸成趨勢。制造業的資本密集度和技術密集度不斷提高,一些產業鏈中制造環節的高附加值也開始凸顯。
全球創新資源在數字化時代的流動性大大提升,創新主體可以在更大的范圍內應用知識、創意等創新資源。互聯網、物聯網的 “全球連接”功能為企業組織開展國際研發分工和合作提供了條件。傳統封閉、獨立、線性化的研發設計模式已經向開放、合作、網絡化的研發設計模式轉變。如,波音飛機利用互聯網在全球同步開展24小時設計,將設計時間縮短一半。
生產方式的數字化轉型將對全球創新、產業分工、價值鏈、貿易、投資等帶來全面而深刻的影響,國際經濟格局中的實力對比可能因此改變。
由于網絡市場價值成為新技術應用的關鍵因素,數據和知識成為新的競爭力源泉,數字經濟在人口基數更龐大、交易數據更豐富的國家更容易得到發展[3]。預計未來10~15年,中美憑借良好的網絡市場基礎、大規模數據潛力,以及更包容的創新環境,數字經濟發展有望領先。同時,數字技術革命帶來的知識外溢和技術快速迭代效應,為新興經濟體參與新一輪競爭提供了新機遇,創新實力有可能快速上升。
制造業的數字化、智能化促使生產過程變得更加技術密集和資本密集[4]。在新的產業分工趨勢下,勞動密集型生產環節和產業的發展空間和就業機會將大大減少,傳統上通過切入勞動密集環節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的發展模式將受到嚴重挑戰。發展中國家低成本優勢將受到較大削弱,建立在人才和技術基礎上的新比較優勢將更加重要。未來的制造業將更可能集中在人才、技術和資本密集的國家和地區。
進入數字經濟時代,依靠互聯網平臺、電子商務和數字內容提供商等數字基礎設施進行生產活動的 “數字跨國公司”將迅速增長。由此,全球跨境投資重點和目標將發生轉變,加速向知識和技術密集國家和地區流動。
一是跨國公司投資重點將更傾向于獲取數據、人才和技術等智力資源,數據等無形資產投資將快速上升[5]。數字跨國公司在發展中國家尋求市場和資源,而在發達國家或成熟企業中尋求知識 (如獲取品牌、技術、研發、管理和運營等方面的專業知識)。
二是傳統利用發展中國家的低勞動力成本進行生產的投資局面將因機器人、智能工廠等技術的廣泛采用而發生扭轉,依靠廉價勞動力吸引投資的國家將面臨較大壓力,投資轉向數字化、智能化領域,勞動力素質高的國家和地區面臨更多機遇。
信息通信技術除了降低貿易成本和門檻,從而促進國際貿易持續擴大外,還將推動國際貿易發生如下轉變:
一是服務和數字商品貿易逐漸上升,國際貿易將從以實物商品為主轉向數字化商品和實物商品并舉局面。由于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顯著提升了服務業的可貿易化程度,并促進了服務業的快速創新發展,因此,全球貿易以實物商品主導的發展趨勢正在逐漸改變,數字經濟相關的服務貿易快速增長,同時數字化商品越來越多。預計未來 10~15 年,國際貿易將出現實物商品貿易和數字貿易并舉的局面,數字產業發達的國家將在全球貿易中占據重要份額[3]。
二是國際貿易模式也將由傳統跨國企業主導的大宗貿易模式向分散化、平臺模式轉變。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跨境電商等新商業模式興起并將占據主導地位,一些中小微企業甚至個人通過電商平臺參與國際貿易,平臺經濟在國際貿易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貨物運輸也從大批量發貨向大量包裹轉變。貿易方式的變化為網絡發達的國家提供了參與國際貿易的機會。
數字技術應用及雙邊市場的規模效應將推動平臺型企業快速擴張,網絡平臺也將成為國家競爭實力的重要體現。2007—2017年,全球市值居前10名的公司中,互聯網科技公司從1家增長至7家。按此趨勢預計,基于數字技術的平臺組織將成為未來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角,能夠孕育出大型數字企業的國家將在未來發展中占據優勢。
總的來看,數字化轉型塑造的是一個更加開放和相互融合的全球生產體系,也開啟了一個具有高度不確性的生產變革前景。在新技術革命的驅動下,未來10~15年的產業將擁有更高的知識和技術密集度,對數據的依賴更高??赡苄暂^大的是,擁有知識和技術優勢的國家將受益更多,依賴低勞動成本和低附加值生產的經濟體將面臨后發優勢大幅削弱的風險。全球化背景下形成的發展中國家承接發達國家產業轉移的趨勢可能面臨更大變數,后發追趕可能變得更加困難。
數字化轉型對生產方式、全球價值鏈和國際經濟格局的影響將在未來10~15年加速顯現,勢必對我國經濟發展和產業轉型升級產生重大影響。從有利方面看,我國制造業規模龐大、門類齊全,數字化轉型將有利于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降低能耗和物耗水平,為創新突破和綠色發展提供了廣闊空間。數字化轉型也將進一步促進我國企業對數字化智能化改造的投資。企業將依靠巨大的數據信息優勢和網絡市場潛力,有更多機會深度嵌入全球生產和創新網絡,提升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但也要看到,數字化轉型引發的產業變革與經濟格局調整,將對經濟社會帶來一系列重大挑戰,我們應有充分準備。
第一,積極應對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的風險和挑戰。機器人、人工智能及物聯網的深度應用將改變大批量制造和流水線式生產模式,削弱低成本勞動力和規模經濟的重要性。本地化、柔性化生產方式將進一步削弱傳統產業集聚區的配套優勢。數字化轉型還將加速高端制造向發達國家回流,降低勞動密集產業的投資,由此可能進一步分流對我國制造業的跨國投資。據此判斷,我國制造業的規模、成本和產業配套等傳統優勢有被大幅削弱的可能,作為全球制造基地的地位可能加速弱化。我國必須加快制造業轉型升級步伐,支持企業數字化改造,尤其是龍頭企業以及若干重點產業集聚區的數字化轉型,帶動產業集群升級。
第二,補齊基礎技術短板,提高原始創新能力。數字化轉型將大大提高經濟和產業發展對數字技術的依賴程度,對國家信息安全、技術安全和經濟安全提出了更大挑戰。原始創新能力不足將使我國面臨更大的技術和產業發展制約。因此,要進一步加強對基礎軟件、核心芯片等基礎性和關鍵共性數字技術的研發投入和產業化,綜合運用產學研合作、政府和國防采購、財稅鼓勵政策等手段解決關鍵軟件和系統、關鍵技術和工藝設備等 “卡脖子”問題。另一方面,要在人工智能、機器人、物聯網、量子計算等前沿領域提前布局,加強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研究,鼓勵更多市場力量參與。
第三,加快教育改革,促進就業結構升級和靈活就業。數字化轉型對傳統就業結構和就業方式構成很大挑戰。數字化轉型將會大量減少勞動密集型崗位和產業的就業需求,對就業產生較大壓力和分化。近年來,一些企業在 “機器換人”、 “智能工廠”等建設過程中,削減數百到數千名員工的情況屢見不鮮。隨著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加速,未來10年將可能迎來傳統制造崗位削減就業的集中爆發期[6]。這對我國數量龐大的低技能勞動力轉換工作技能和再就業形成嚴峻挑戰。從短期看,應加強對技術和職業培訓以及終身教育的扶持力度,支持離崗人員再培訓;鼓勵多種形式的創新創業,對沖新技術革命下的結構性失業風險。如,根據人口年齡結構和數字技能需求,支持零工經濟的新工作方式,提高跨領域的勞動力流動性。從中長期看,要以創新創業教育為抓手加快教育方式變革,培養更多適應未來靈活就業需要的各類創新型人才。
第四,加強數字經濟領域國際合作。數字化轉型引導世界經濟向更加開放與合作的方向發展。在數字技術推動的新一輪技術變革下,全球化和各國經濟相互依存的程度將變得更高。我國應憑借數據資源潛力、數字基礎設施和商業模式創新等優勢,推動數字經濟領域的國際合作和協同治理。一是支持數字企業走出去。龐大的網絡市場規模是數字企業獲得競爭優勢的前提條件,要積極利用各種雙邊和多邊投資貿易協議,為企業開拓海外市場和利用海外資源提供有利條件。二是加強我國數字產業國際標準和認證體系建設。充分發揮市場引領作用,在網絡安全、數據跨境流動、數字貿易、工業互聯網等方面積極尋求國際合作、推動中國標準國際化,提升我國在數字經濟時代全球治理體系中的話語權。
① 美國經濟學家多西在 《技術進步與經濟理論》中提出關鍵生產要素的概念,即,社會生產中的一個特定投入或一組投入,它可能表現為某種重要的自然資源或工業制成品,同時具備生產成本持續下降、供給能力無限和應用前景廣泛三方面特征。關鍵生產要素與經濟學中常說的生產要素有一定區別,是與主導技術產出對應的、其他產業必需的基礎投入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