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俊華
《孫子兵法》被尊為“兵學圣典”,有“世界古代第一兵書”之雅稱。《孫子兵法》富有宏觀視野,涉及政治戰略、國家戰略的層面,飽含豐富的戰略智慧,是當代戰略哲學的重要思想源頭。
《孫子兵法》第一篇名為《計篇》,又稱《始計》,講戰爭的指導性原則、綱領和全盤計劃。第二篇《作戰篇》,講戰爭的動員和準備。第三篇《謀攻篇》,講智謀在軍事斗爭中的重要性,即以最小代價獲取勝利。第四篇《形篇》和第五篇《勢篇》,講“形”和“勢”兩種決定戰爭勝負的基本因素:“形”指客觀、確定和具有必然性的因素,如戰斗力的強弱、戰爭的物資準備等;“勢”指主觀、易變和帶有偶然性的因素,如兵力的配置、士氣的勇怯等。論述了客觀條件具備之后如何通過高超的指揮藝術,通過靈活的戰術變化和正確的兵力使用而贏得戰爭。第六篇《虛實篇》,講“奇正”和“虛實”是戰爭中兩個最主要的“詭道”:即變敵之實為虛,變己之虛為實,致人而不致于人,掌握戰爭主動權。第七篇《軍爭篇》,講用兵過程中的謀篇布局,如何在軍事動員、調度、組織、籌劃等過程中贏得先機。第八篇《九變篇》,講將軍根據不同情況采取不同的戰略戰術,靈活運用各種軍事原則。第九篇《行軍篇》,講行軍、宿營、作戰的組織與指揮、利用地形與外在條件觀察敵情等問題。第十篇《地形篇》,論述不同種類的地形與作戰的關系,以及不同地形下的行動原則和相應的戰術要求。第十一篇《九地篇》,所謂“九地”是依“主客”形勢和深入敵方的程度等劃分的九種作戰環境,在不同作戰環境下要相應采取不同的戰術要求。第十二篇《火攻篇》,講以火助攻的種類、條件及實施方法等。第十三篇《用間篇》,論述軍事斗爭中間諜使用的重要性以及各種間諜的使用方法。
在理論結構上,《孫子兵法》十三篇大體可分為兩部分。一是先勝理論,包括《計篇》《作戰篇》《謀攻篇》《形篇》等四篇,重點闡述戰前準備的問題,提出重戰慎戰、未戰先算、伐謀伐交、有備無患、五事七計、修道保法等一系列理論觀點。其核心思想是“計利任勢”,努力造成軍事實力及布勢運兵上的絕對優勢,最佳理想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二是戰勝理論,包括《勢篇》以下的九篇,主要論述戰爭實施方面的原則和方法,比如奇正、虛實、掌握主動權、因敵制勝、利用地形地勢、火攻、用間等。《孫子兵法》提出了一整套反映軍事理論認識對象的范疇,如天、地、將、法、治亂、勇怯、賞罰、虛實、奇正、專分、久速、遷直等。《孫子兵法》精辟地闡述了諸范疇之間的相互聯系、對偶性范疇間相克相生的關系、主要范疇與次要范疇之間的相互制約的關系等。這些思想、原則和范疇,都對后世的軍事戰略理論和實踐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在任何時代,政治和軍事都是不可分割的。軍事思想因此總與政治思想聯系在一起。《孫子兵法》超越了軍事領域,從宏觀視角闡述了涉及國家、政治層面的戰略思想,具體體現在以下三方面:
針對春秋戰國時期列國兼并、相互劫奪的情況,孫子給各諸侯國統治者提岀一條基本政治原則——修道保法。《計篇》中的“五事” “七計”是指導軍事行動乃至整個國家的決策的原則基礎。“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可見,孫子非常注重“道”在國家生活中的作用和意義。
那么,“道”是什么意思?孫子解釋說:“道者,令民與上同意,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即要讓人民和君主的心志相通,同生共死而不畏懼退縮。《謀攻篇》說“上下同欲者勝”,即統治者施仁政,贏得人心,國君和人民上下同心合力,才能取得勝利。
“修道”以贏取民心的思想,是先秦時期許多開明思想家的共識。商鞅說:“若民服而聽上,則國富而兵勝,行是,必久王。”荀子也說:“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
既然“修道”如此重要,那么,如何才能“修道”以贏取人心呢?孫子認為,必須“令素行以教其民,則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則民不服。令素行者,與眾相得也。”“視卒如嬰兒,故可以與之赴深谿;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由此可知孫子軍事思想和政治思想的統一。孫子還認為,對國內的民眾要“修道”,對攻占國百姓也要如此。《火攻篇》說:“夫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兇,命曰費留。”這里的“修其功”也有“修道”的意思,打了勝仗,攻取了土地城邑,必須及時論功行賞,修明政治。否則就會遭殃。
同時,孫子還提出了“保法”的政治主張。《形篇》指出:“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孫子也將“法”列入“五事”“七計”,因為“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保法”,就是健全軍隊的組織編制、將吏的管理、軍需的掌管等制度,使國家的各項事業和軍隊建設有硬性的制度保障。“修道”和“保法”都是國家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正如“道者,仁義也;法者,法制也。善用兵者,先修理仁義,保守法制,自為不可勝之政,伺敵有可敗之隙,則攻能勝之。”(杜牧注)“無形之軍政,即道與法是也。而道與法皆內政之主體。故曰此篇為軍政與內政之關系也。”孫子的“保法”體現在健全制度、嚴明賞罰、明確權限分工等方面。
“慎戰”是孫子的戰略原則與基本的政治主張。春秋時期,老子、孔子基本上反對戰爭。但作為一個軍事家,孫子是不反對戰爭的。不過,孫子特別強調,由于戰爭的勝敗關乎國與民的生死,發動戰爭必須謹慎。《計篇》指出:“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孫子告誡,統治者決不可輕易開啟戰端,必須經過深思熟慮。“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于利而動,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國君不能因一時的怒氣而興兵開戰,將領不可因一時的氣憤而挑起戰端。憤怒可以想法變得歡喜,怨恨設法可以變得高興,國家如果滅亡了就不可能再重新建立了,人如果死了也不可能重新復活了。所以英明的國君和聰明睿智的將領一定要謹慎考慮。如果不得已一定要打,孫子認為,那也要遵循一定的原則“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沒有大好處,沒有絕對取勝的把握,面對最大危險,就不得不動用武力來解決。
孫子之所以主張“慎戰”,是因為他看到了戰爭的巨大危害。“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后十萬之師舉矣。”“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戰端一開,就會極大地影響生產,耗費錢財,給國家的正常運轉和人民的生活都造成巨大的災難。所以不到危急關頭,不要貿然發動戰爭。
孫子還提出了“全勝”的思想,即以最小的軍事代價換取最大的國家利益。《謀攻篇》指出:“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意思是,最好的解決之道是用謀略戰勝敵人,其次是通過外交手段,再次是用武力,最次的方法、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攻打敵人的城池。所以善用兵者,不通過打仗就能使敵人屈服,不通過攻城就能使敵人的城池歸己,這樣不用損耗兵力利益就可以保全。因此,孫子主張:“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在戰場上百戰百勝,并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法;不通過武力就使敵軍屈服,才是好中之好。
為了達到“全勝”的目的,孫子認為,不要使戰爭拖得太久,要速戰速決。“其用戰也勝,久則鈍兵挫銳。”“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故兵貴勝,不貴久。”
孫子雖然沒有區分戰爭的性質,但認為,國家在做出重大決策時,要考慮與保國安民的目的有沒有沖突。
孫子保國安民思想的形成與他生活的社會歷史背景有關。春秋時期,周王室的權力衰落,對諸侯失去控制的能力,諸侯甚至個別諸侯國中有勢力的卿大夫乘機崛起,爭權奪利,形成了“禮崩樂壞”、諸侯林立、社會動蕩不安的局面。而思想家們的政治藍圖是追求穩定而有秩序的社會。老子期望回到道法自然的小國寡民社會,孔子則主張社會應有倫理秩序。而作為軍事思想家的孫子雖然思考問題的出發點與老子、孔子不同,但也有保國安民的價值取向。
對“人”的重視其實從西周初期就已經開始有了。西周時期,統治者從商朝失德致國滅的教訓中深刻地認識到“修德配命”“敬德保民”“得民者昌,失民者亡”等。“德”被視作政治思想的核心內容。“唯命不于常,唯德是授。”“無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求寵于諸侯以和其民”等觀念在《春秋》等記載那段歷史的典籍中比比皆是。但是,當時“富民”、“保民”的出發點,并不是把普通民眾視為政治主體,而僅僅是考慮到民心向背對政治的巨大影響。作為戰略思想家的孫子當然也認識到了這一點。
孫子將“道”置于“五事”“七計”之首,而“道”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令民與上同意”。如果想要在戰爭中取得勝利,必須首先取得“民心”,贏得普通老百姓的認同和支持。戰爭可否的決定條件,只能是國家與人民的利益,“合于利而動,不合于利而止”。因此,軍事行動要“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軍事將領要“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惟人是保”,而一國的國君則更“不可以怒而興師”。“戰爭是政治的特殊手段的繼續”,從根本上說,戰爭從屬于政治,其目的不是為戰而戰,而是為實現保國安民的最終目的。“慎戰”“不戰而屈人之兵”等思想,都是孫子的政治價值取向的反映。
戰略哲學的產生有其時代背景和理論淵源。二戰后,全球戰略環境發生深刻變化,和平與發展已經成為當今世界的兩大主題。隨著全球化和信息化深入,人類命運共同體不斷彰顯。戰略不再側重于軍事、戰爭的領域,更多地出現在經濟發展、企業競爭、科學決策、宏觀規劃等方面,戰略實踐出現泛化趨勢,對戰略現象的反思也達到新的高度,戰略哲學學科應運而生。當代戰略哲學在反思以往戰略理論的基礎上,繼承了發展了傳統戰略智慧的內涵,做出了新總結,提出了新概念和命題。作為古代戰略智慧的經典之作《孫子兵法》與當代戰略哲學學科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主要體現在:
大戰略理論是當代戰略哲學的重要理論。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和戰略環境的變化,戰略現象不再局限于軍事戰爭領域,而擴展到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領域。這要求戰略主體的視野不再局限于軍事領域,也擴展到人類命運的各個方面,尤其是發展方面。《孫子兵法》雖然主要講軍事戰略,但其“道天地將法”的戰略分析框架,囊括政治、制度、君主、將領、民眾等要素,有一定的全局性,是大戰略理論的萌芽。
戰略哲學學科體系產生的重要標志之一是戰略倫理學的初步建構。古今中外的戰略典籍可謂汗牛充棟,但是不同戰略理論所提出的見解或方案可能大相徑庭,這不僅是因為各方采用不同的戰略思維方法,更因為戰略方法的選擇背后,包含戰略價值判斷、豐富的文化和倫理學根源。戰略泛化的時代背景下,戰略成為倫理學發揮作用的重要領域,同時戰略思維的復雜性、戰略現象的多樣性,也迫切需要倫理學的指導,需要形成戰略倫理的一般價值指導,只有這樣才能更好指導全球各領域的戰略實踐,從而更好地增進人類的整體福祉。《孫子兵法》風靡古今中外,不僅因其戰略戰術智慧,也因其包含樸素的倫理思想,如充分考慮民生、慎戰全勝、保國安民等思想。
如果說戰略價值論或戰略倫理學是戰略的方向性指引,戰略決策論、戰略駕馭論則是戰略的具體方法。《孫子兵法》中的“廟算”即戰前的戰略謀劃,“九變”即戰爭過程中的戰略駕馭。當代戰略哲學,因時代的發展,使戰略決策和戰略駕馭的方法和工具不斷增多,效率不斷提高。信息時代,大數據方法稱為戰略預測、戰略決策的重要方法,虛擬現實、遙感通信等為戰略駕馭的重要手段。這當然是《孫子兵法》成書的時代無法想象的,但不能否認,廟算、九變等思想,對戰略主體的戰略決策、戰略駕馭仍有價值。
戰略哲學強調戰略目的與戰略手段的匹配性,既要求戰略目的符合戰略價值取向,又要求戰略手段符合工具理性的要求。英國戰略家利 德 爾· 哈 特(Sir Basil Henry Liddell Hart,1895—1970)指出,迂回——間接路線常常是達到目的的最短路徑。間接路線因其低成本、有效性等特點,成為戰略的工具理性的重要體現。《孫子兵法》強調“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正是要通過戰略的優勝,達到避免戰爭的目的。戰略與戰術、戰爭的區別也在此得到體現。可以說,對戰略手段的選擇是戰略謀劃的重要方面,在這方面《孫子兵法》具有“工具理性”的萌芽。
此外,《孫子兵法》還體現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強調客觀分析現實情況,提升將領的戰略認知水平,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孫子兵法》提出的“奇正”“虛實”“死生”等哲學范疇,具有辯證法的光芒,閃爍著永恒的魅力。應當辯證地看待《孫子兵法》,汲取其戰略智慧,在古代戰略智慧的基礎上,吸收一切先進的科學和文化成果,推進戰略哲學學科不斷發展。領導干部應當重視提高自身的戰略素養,學習戰略哲學相關理論,提高戰略思維水平和戰略實踐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