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謙

杜寧突發腦中風住院已經一周了,還在重度昏迷之中。他白手起家創立的商業帝國都交給了獨生子杜晨晨和夫人李珍打理。
專家說杜寧的病況不容樂觀。就在所有親人幾乎陷入絕望的時候,杜寧卻醒了過來,而且恢復得異常迅速,幾天以后,醫生檢查后宣稱,他的腦部淤血已經被完全吸收。
可康復后的杜寧卻整個人都變了。他不肯出院,不愿意跟人交流,經常眼珠一動不動盯著一個角落好半天,對生意更是不聞不問,這完全不是他平時的習慣和作風。
一個多月以后,杜寧在醫生百般勸解下出院回到家中。當天夜里,杜府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祝宴會。所有人都看到杜寧一直悶悶不樂。宴會一結束,他就把全部家人喊到大廳,拿出早就立好的遺囑,將財產分派完畢,最后提出要拿出1000萬元重修酆都城的閻王殿?!斑@些年太累了,我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一段時間,你們別問我去哪里,也不要找我。記住,千萬不要去找我,該回來的時候,我自然會回來?!?/p>
杜寧在家一向一言九鼎,就連他82歲的老母親杜老夫人,也只是叮囑他在外面注意身體。杜寧凄然一笑答應了,轉身出了大廳。
第二天一早,杜寧就不見了。他的所有證件包括手機都沒帶,跟家人失去了一切聯系。家里有點慌了,一周以后,他們開始了尋找,杜寧卻毫無下落。萬般無奈,杜家人宣稱,誰能找到老董事長,重獎100萬人民幣。
有了賞金就是不一樣,這一天兩個普通員工激動地走進了老板辦公室,稱他們看到了杜寧!
杜晨晨趕緊問父親在哪里,一個員工有點口吃起來:“老董事長……在般若寺門前……”杜晨晨又是一驚:“般若寺?我爸他……出家了嗎?”
兩個工人一起搖頭:“董事長,這個……我們也不方便說,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笨磧扇松裆殴?,杜晨晨不再多問,帶上他們直奔般若寺。
正是般若寺開寺日,善男信女們絡繹不絕進進出出,兩個員工領著杜晨晨穿過人流,停在一個老乞丐面前,小聲說:“老板……您自己看看是不是?”
那老乞丐頭發花白,衣著破爛,臉上滿是灰塵污垢,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面前的一個銹跡斑斑的飯盒里,裝著一疊疊的零鈔和硬幣。杜晨晨眼神掠過老乞丐瘦削的臉,卻張口結舌呆住了。那張臉果然跟杜寧十分相似,只不過消瘦了很多。
杜晨晨遲疑了半晌,顫抖著問了一句:“老人家,您貴姓?”
老乞丐冷冷地扭過頭:“叫我老魚頭。有錢就給塊兒八角,沒錢就讓開,別耽誤老子的生意。”
這聲音嘶啞難聽,可杜晨晨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故意緊著嗓子說的!細一分辨,還真的跟爸爸有點像!
杜晨晨揮手讓員工離遠點兒,蹲下去抓住了老乞丐的手,那雙手瘦如雞爪,指甲縫里嵌滿了泥垢,杜晨晨顫抖了。果不其然,老乞丐右手的小手指比正常人的手指短一截!
這是杜家人的特征,所有杜家男子的手都是這樣。
老魚頭使勁抽回手,爬起來就走,杜晨晨跟過去含著淚喊著:“真是我爸嗎?你要是我爸,就跟我回家吧!奶奶想您都想出病了!”
最后一句話顯然起到了作用,老魚頭奔跑的腳步慢了一點兒,他回過頭扔下一句:“我老魚頭是個過了今天沒明天的老乞丐,快走吧,告訴你奶奶,你爸是去享福了,別想他了!”
說完跑得更快了,但這背影太眼熟了,杜晨晨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家里人聽到這件事都覺得太匪夷所思了,難道杜寧是受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脅迫,不得不隱姓埋名,乞討為生?
第二天般若寺門口就不見了老魚頭。杜家撒下人馬翻遍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污穢不堪的角落,終于在一個公廁里找到了老魚頭。他正在發高燒,身邊有一老一小倆乞丐在給他用沾了涼水的臟毛巾敷額頭。
老魚頭糊里糊涂被抬到了杜家,經過一番洗漱,李珍和杜老夫人共同確認,這就是杜寧??蔁o論家人怎樣哀求哭泣,老魚頭始終不承認是杜寧。他每天蜷縮在衛生間的角落或者走廊的地毯上,送到房間的飯菜也一口不吃,等到夜深人靜去廚房的垃圾桶里翻出剩菜剩飯吃得津津有味,換上的新衣服也都被他扯得衣不蔽體。他還一次次逃離杜家,可每一次都被抓了回來。
杜家人斷定,杜寧是患了失憶癥。可無論醫生采用什么療法,老魚頭都只有一個動作,頭不抬眼不睜,呼呼大睡,最后只得又抬回到杜家。
這天在老夫人的房間,李珍跪在婆婆面前:“媽,杜寧現在這個樣子,我說出來您千萬別怪我。”
老夫人催她趕緊說下去,李珍吞吞吐吐地說,在杜寧病?;杳缘钠咛炖铮幸惶煸诓》坷镒隽艘粋€夢,夢中一個神人告訴她,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她還有22年壽命,如果她愿意轉贈給杜寧,杜寧就可以活下來了。當然,代價是李珍必須立刻死去。李珍問給10年可以嗎,神人說那沒法操作,要給就是全部。李珍猶豫很久,拒絕了。
聽李珍這么說,趕來的杜晨晨,說當時也做過一個同樣的夢,他也拒絕了。老夫人淡淡地說:“這個夢我也做了,不過我的答案是同意,可寧兒死活不肯接受。而且我只有一年多的命了,意義不大。很有可能當時這些交易都被昏迷中的寧兒看到了,才寒透了心?!?/p>
李珍和杜晨晨一起跪在老魚頭的跟前痛哭流涕,老夫人也在一旁哭著幫他們求情,可老魚頭只是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不斷地搖頭說那一句:“你們認錯人了。”
老魚頭又回到了大廟門口乞討,這個城市的好心人很多,乞討生活倒也能吃飽穿暖,每天大家一起結伴行乞,日子過得簡單又平靜。
杜家人終于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不再強迫老魚頭回到杜家,只是每天都會有杜家的員工來大廟門口施舍,老魚頭每次只要一塊兩塊,給多了會拒收,或者是轉送給其他乞丐。
唯一不同的是杜老夫人。她每天都要去大廟里拜佛,拜完了就到門口陪老魚頭坐一會兒,聊聊兒子小時候的事。老魚頭從不響應,可每當此刻,他的臉上都流露著溫暖的笑容。
一年多以后,老夫人舊病復發,回天無力。老魚頭就飛跑著來到醫院,擠進了病房。老夫人陷入彌留已經三四天了,可還剩下一口微弱的氣息,大家都知道,她有心愿未了。
老魚頭闖進病房,老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她居然坐了起來,喜悅地摸著老魚頭淚水橫溢的臉,叫著:“兒啊,媽知道你是我的兒子,不能聽你再叫一聲媽,媽死不瞑目??!”
老魚頭放聲大哭,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媽!媽!我是杜寧,我是您的兒子??!”
他喊完這句以后,老夫人的笑容還沒散去,卻已經沒了氣息。
李珍和杜晨晨一起哭叫著抱住了老魚頭,他輕輕合上老夫人的眼睛,轉過頭,臟兮兮的臉上滿布著威嚴:“一年多前我病危時,答應重修酆都城的閻王殿,只求買個活命。閻王問遍了我身邊所有的人,誰肯把命贈送給我,只有我媽答應了,是我堅決不肯要。后來般若寺門口的乞丐老魚頭愿意把剩余的10年命給我,我活過來了,可我的命是乞丐的,我只能按約定過乞丐的日子,還不能泄露天機,否則這命就會戛然而止。這一年多我吃了很多苦,可也受到了很多普通人的恩惠和關照。我不后悔提前去死,只是要先讓我做一件事。我宣布,杜氏集團百分之九十的財產,捐給慈善機構,幫助窮人和遇到急難的人,讓財富發揮真正的作用?!?/p>
杜寧恢復了身份,他的話就是旨意。李珍和杜晨晨懷著愧疚的心情迅速地辦理完了捐贈的一切事宜。
杜寧終于又可以穿著體面的衣服活回自己,他等待著大限的到來。
可說來也怪,那一天遲遲不來,他的身體精神倒越來越健旺了。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是閻王事情太多把他遺忘了,還是因為他最后關頭的大善改變了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