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圖

郭建國

公元1127年3月20日，是大宋王朝最黑暗的一天。張開血盆大口的金兵，對汴京城虎視眈眈。狂風夾雜鵝毛大雪，如萬箭刺向大宋人心。

天色將晚，王希孟行色匆匆，趕往龍德宮。門衛并不查問，王希孟直奔內殿。殿內男女如慌亂的螞蟻，出出進進，面無表情。他向侍衛太監悄聲說要面見道君皇帝，片刻，他和一個小太監一前一后向養心殿走去。

王希孟匍匐在宋徽宗面前，神形凄惶，嗚咽不止，叩問龍體金安。宋徽宗著便服，面容焦躁，六神無主。他讓王希孟近前落座，緊緊拉住王希孟的手，剎那間，號啕大哭。

侍立的妃嬪、皇孫趕緊勸住宋徽宗，殿內死一般沉寂，千言萬語抵不住兵臨城下。王希孟先開口：“稟太上皇，據臣聽聞，陛下（宋欽宗）去金營議和，遭到金賊凌辱，且又提出巨額歲貢，金賊亡我大宋之心不死啊！”說完，又是一陣慟哭。宋徽宗從哀怨中略略振作：“唉，怨只怨朕命不好，驅走遼狼，又來金虎。好好一片大好河山，大好河山……”王希孟趕忙勸住宋徽宗：“事已至此，莫過度傷心。”王希孟略一抬頭，看見宋徽宗右手緊握一支筆。他認識這支不一般的筆，它是政和元年蔡京敬獻的寶貝。筆桿上端為白玉，中段為碧玉，末端為青玉，筆端為黑玉。從上到下，色蘊自然，溫潤清透，雕工精巧，渾然天成一支飽蘸墨汁的狼毫。宋徽宗一見傾心，愛不釋手，日夜把玩。宋徽宗眼前一亮，似想起一樁心事：“希孟，你畫的《千里江山圖》是千古之作，一定要好好保存。”王希孟問：“此畫現在何處？”宋徽宗頓生懊悔：“去年，我賞給了蔡京，現在不知還能否找到。”王希孟說：“太上皇，蔡京去年被流放后，人已客死他鄉，恐難再找到……”

宋徽宗和王希孟回憶起過去，那些美妙的日子浮現在眼前。那是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18歲的王希孟被宋徽宗從畫院召入禁中文書庫，侍奉宋徽宗左右。宋徽宗獨具慧眼，看出王希孟是繪畫天才，隨后親自指點技法。王希孟技藝精進，花了半年時間，繪成了巨制《千里江山圖》。

二人突然從短暫的甜蜜中驚醒，大宋江山即將萬劫不復，情何以堪啊！宋徽宗又囑咐王希孟，務必找到《千里江山圖》，以傳后世。王希孟和宋徽宗四目相對，此一別即是永別。

王希孟松開手，趕緊告辭，向蔡京的老宅奔去。哪怕有一點兒可能，他也要去尋找。黑暗籠罩著街道，偶爾看到一點兒亮光，行人如驚慌的蒼蠅，四處亂撞。

王希孟三年前去拜見過蔡京，約略知道蔡京的府第在小紙坊街。他不停擦拭紅腫的雙眼，瞪大眼睛辨認街巷，深一腳淺一腳，磕磕絆絆。天方大亮，他依然四處尋找。由于心急，他轉暈了，分不清南北。此時，城外又擂戰鼓，人喊馬嘶。

猛然，王希孟被撞了個趔趄，正要發怒，一看卻是朱奎。朱奎也是畫院畫師，年長王希孟10歲，面龐白皙，俊朗機靈。朱奎差點兒沒認出王希孟，王希孟苦尋一夜，蓬頭垢面，一臉愁云，眼神呆滯。二人剛說完去意，朱奎便臭罵王希孟：“你腦子糊涂了，蔡京早死了，兒子亦不在京城，兵荒馬亂到何處尋！何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先跟我躲避兵禍，等稍稍太平，再畫一張不遲。”王希孟心情略微平復，轉念一想，朱奎言之在理，隨即，身不由己地跟朱奎向大相國寺疾走。

朱奎與大相國寺住持法遠和尚是至交，二人說明來意，便住下了。不久，汴京城破，金兵將金銀珠寶洗劫一空，將徽欽二帝、皇子皇孫、嬪妃、朝臣約3000人一起押解北上，制造了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變”。王希孟、朱奎與法遠抱頭痛哭了一場，相對無言。

法遠痛定思痛：“大宋江山毀于半山變法，靖康之恥其為肇始者。”朱奎說：“半山好大喜功，自己把自己搬進孔廟，他是千古第一不要臉之人。”王希孟似有所悟：“國家一統之業，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

數日后，王希孟去意已決，朱奎自知不能勉強，遂各自道別。王希孟長途跋涉，沿蔡京流放路線查訪，行程千里，一無所獲。

一日，王希孟步入潭州（長沙）地界，聽聞蔡京死在此地。他四處打聽，仍無消息。他已身無分文，只得借宿城郊一個破廟里。寺廟殘破，匾額脫落，門楣頹廢。大雄寶殿里已無佛像，只剩泥塑的底座。王希孟問僅在的小沙彌，得知佛像去年已被盜，小沙彌報了官，并無衙役來查，只得作罷。王希孟慨嘆一聲：“大宋江山能不亡乎！”王希孟郁郁寡歡，借來筆墨薄絹，揮毫作畫。幾日后，一幅哀鴻遍野、餓殍千里的悲涼圖景躍然紙上。他最后題上“千里餓殍圖”幾個大字，失魂落魄，踉踉蹌蹌，走到院子里。

他朝北撲通跪倒，血淚飛濺，捶地大喊：陛下，陛下啊，《千里江山圖》找不到了，可是，找到又有何用啊！大宋江山，大宋江山……”

“噗”，一口鮮血噴出，王希孟倒地不起。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