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誤

李永生

淶陽水天樓的老鴇姓唐，人稱唐媽。

唐媽親自教授姑娘們一招“坐雞蛋”，人坐在雞蛋上，靠腚部的力量使雞蛋來回滾動，但又不許將雞蛋坐破，力道極難把握。她還高薪聘請名家高手教授姑娘們琴棋書畫。所以當時提起水天樓，便又有“水天一色”之說。

花魁名叫憐兒，艷如一枝紅杏，大雅不群，竟勝群芳一籌。唐媽自然視她為心肝寶貝。

憐兒很有個性，是否接客全由自己做主，看不順眼者即便出價再高也絕不肯屈就。唐媽雖不樂意，也無法勉強，只好低頭向客人賠不是。有時客人不依不饒，反而倒貼了銀子。

這日，一年輕公子來到水天樓。公子衣衫光鮮，輕軀鶴立，坐定后便拍出一錠大銀點名見憐兒。

公子上樓與憐兒見了面。接著自報了家門：姓劉，名期云。二人焚香品茗，相對清談，又把酒吟詩，對局彈琴。

其實，劉期云乃化名。公子真名馮紫紹，乃淶陽知縣獨子。與憐兒相見后，馮公子便墜入情網，整日一門心思想著憐兒，再不安心學業。

知子莫如父，馮縣令看出了端倪，眼看鄉試在即，整日兒女私情如何不耽誤學業！馮縣令喚來紫紹，一頓痛斥，馮紫紹怕父母傷心，忙低頭認錯。馮縣令只當這事便過去了，沒想到馮紫紹消停了兩天便又偷偷去了水天樓。馮縣令大為光火，要動用家法，夫人卻勸住，她說：“心病尚要心藥醫，棒打無用。”

馮夫人叫來兒子，柔聲說：“你真的喜歡那姑娘？”

馮紫紹點點頭。

馮夫人說：“青樓女子有情有義的并不多見。”

馮紫紹說：“憐兒對我是真心的。”

馮夫人沉思片刻，說：“你不妨試她一試，看那憐兒姑娘是否真心待你。如是真心，便成全你們。”

馮紫紹說：“怎個試法？”

馮夫人說：“你對她說家中忽遭冤獄，家父被打入大牢，家產被充公，如今變得一貧如洗。”夫人望兒子一眼，“如果那姑娘可憐你，對你溫情如故，自然證明她是真心愛你的。”夫人站起身，“三日后你便去找她。”

馮紫紹走后不久，馮夫人便連夜悄悄去了水天樓。

馮夫人來訪，憐兒很是吃驚。馮夫人上下打量憐兒一番，然后說：“我是劉期云之母，不，他不叫劉期云，他真名叫馮紫紹。”

馮夫人說：“其實犬子確是真心喜歡姑娘，但他不久就要參加科考，眼下正在用功讀書，如陷兒女私情，必定影響學業。姑娘若是真心愛他，就該與他暫時斷絕往來，使他安心學業。待紫紹功成名就后，我保證答應你們二人婚事。”

憐兒凄苦一笑：“我與公子真心相愛。不過，小女子心里明白，我與公子是不可能結為連理的，小女子何敢有如此大的奢求？”

夫人嘆口氣：“你何苦要賤人賤人地糟蹋自己。其實老身也曾與小姐一樣是個風塵女子。紫紹父親原本是個窮書生，是我資助于他才使他學業有成考取功名。”

憐兒聽罷，嘆息一聲：“夫人莫開這樣的玩笑，何苦要自潑污水！小女自知與公子是沒有結果的，早就想斬斷情絲。今天夫人這一來，倒使小女子下了決心。

夫人說：“那我先謝謝你了！”

憐兒問：“夫人要我如何做？”

夫人說：“三日后，犬子定會來找小姐，不過他這次來必定裝出副可憐相，小姐盡可用惡語傷他，千萬莫可憐他。”

憐兒點點頭。

三天后，馮紫紹果真來到水天樓。馮公子這次有意打扮得邋里邋遢，富家公子之氣蕩然無存。見了憐兒，他說：“家中忽遭冤獄，家父被打入大牢，家產也被充公，如今一貧如洗，我也身無分文。本無顏再見小姐，然而與小姐情深意重，小姐定不會嫌棄。”說罷就要擁抱憐兒，憐兒卻一把把他推開：“我只不過對公子略有好感罷了，公子切莫當真。公子要尋樂子，拿錢來吧！”

馮紫紹說：“小姐真的不念舊情？”

伶兒嘴一撇：“什么情不情的。”

馮紫紹大為傷心，他把頭一搖：“母親所說不錯。”說罷，拂袖而去。

公子心痛幾日，最終靜了心氣安心讀書。幾個月后，馮紫紹參加鄉試以第一名解元奪魁。

馮解元回家后當天便去了水天樓，目的是要羞臊憐兒一番，報那一箭之仇。剛一進門，唐媽見了他便一臉的不高興。紫紹說：“我要見憐兒。”唐媽說：“走了，去了桃花澗出家當了尼姑。她知公子會來，便留一信于你。”

馮紫紹接過信，打開來——

期云公子（其實應稱您紫紹公子）：

惡語傷害公子，實非本心，目的是讓公子斬斷情絲專心學業。小女與公子相交時間雖短，但小女卻視為百年情緣，公子是小女今生唯一所愛。小女羨慕公子有這么一位好母親，為你前程，竟屈尊來見小女，謊言說自己也出身青樓。小女是個風塵女子，不值公子一世垂愛。小女今生已無所愛，唯有了卻塵緣，皈依佛門……

馮紫紹讀罷信，竟是一頭霧水，忙回家見母親。母親讀了信，一拍大腿：“怎么會這樣？這姑娘聰明反被聰明誤，我跟她許諾的句句是實，根本沒有欺騙她。”夫人臉一紅，低聲說，“為娘、為娘……確曾是青樓女子啊！”

馮紫紹驚得張大了嘴。

第二天一大早兒，紫紹娘兒倆便去桃花澗尋找憐兒。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