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娘

張云帆

百草堂是古鎮的正骨醫館。

百草堂已有多長時間，沒有人知道。人們知道的是，現在的掌柜是孟三娘。

孟三娘是家里的老三，因此認識的都喜歡喊三娘，真名不再提起。

那時，古鎮很多封建禮節還保存，女人當家是很稀奇的，要是還正骨的話，絕對能把全鎮看熱鬧的都吸引過去。

有的人是真難受，路都走不動，還是抬過來的，額頭上密布豆大的汗珠都能看出疼字。孟三娘干脆利落，雙手在傷骨地方來回游動，待摸著斷處，玉指輕輕滑過，病人原本要咬牙，卻發現已接好，再看孟三娘，已經拿膏藥在等待。

有的人是假難受，卻惦記孟三娘那雙手，也學著往醫館里走，可還沒準備好享受，都被按得呲牙咧嘴，那走得比跑得還快。

孟三娘正骨，不收老人和幼童的錢，家境貧困的過幾天再給都沒關系。有人問過原因，她說醫者父母心，有些錢不能要。

孟三娘原是有夫君和孩子的。

有天，孟三娘出診歸來，發現屋內狼藉，不見夫君和孩子，正四處尋找，卻收到土匪張胡子的綁票，限兩日內送來五百兩白銀，否則撕票。

孟三娘變賣所有家產，還是不夠數額。但眼看期限已到，只得硬著臉面上山。

張胡子的心沒有慈，手沒有軟。

孟三娘抱著兩個血糊糊的人，哭得死去活來。

孟三娘想報官，怎奈時局動蕩，官府也拿張胡子這些土匪沒辦法。

鎮上的人知道后都同情孟三娘。古董店的李掌柜每天來送糧食，棋院的郭掌柜每天來勸孟三娘改嫁，早日結束這樣的苦日子。孟三娘好心，不在他們面前掉眼淚。

日月如梭。

這年，日寇進犯，炮火硝煙滾滾彌漫。

古鎮的百姓舉家遷移，居無定所。

孟三娘沒走，百草堂的招牌還是掛得很高。

有天，百草堂的大門被踢開，士兵們攙扶著傷員沖進來。

孟三娘前去幫忙，當看清相貌后，手里的湯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傷員是張胡子。

張胡子投奔國軍，已經是名戰士。這天在與鬼子拼刺刀時受傷，隨行軍醫資源有限，只得轉移救治。

張胡子也認出孟三娘，剛想開口，斷裂的骨頭聲硬是疼得他說不出來話，勉強露出個很難看的笑容。

有士兵見孟三娘沒動靜，氣得嗷嗷直叫，正欲拉動槍栓，卻被張胡子使勁按住。

孟三娘沒有說話，雙手在張胡子斷骨的地方游動，還熬好湯藥給他端過來。

士兵想讓孟三娘先喝，張胡子一把將碗奪過來，仰著脖子喝完，眼睛好長時間沒睜開。有兩行熱淚從里面流出來。

張胡子沒有說話，重重地給孟三娘磕完響頭，隨即奔赴前線。

張胡子不知道，那碗湯藥里有味烏頭，孟三娘原本想熬進去，但轉念想到同胞，最后還是撿出來。

解放后，在外的古鎮人陸續回來。發現百草堂還在，掌柜是孟三娘。還有幫工，鎮上的人都認識，是張胡子。

選自《小小說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