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土豆一臺戲

陳曄

孟家窯這地勢無霜期短，地里就只能生長土豆、莜麥、胡麻。種別的啥也長不好，種也白種。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出個綠草草，開個蘭花花就是燒九輩子高香！

賴以生存的土地僅僅可以溫飽，“就長個土豆蛋蛋夠糊弄個肚皮皮。”肚皮皮弄不飽的時候，還想著吃大米米白面面。肚皮皮弄飽的時候，還想著癟癟的口袋袋。癟癟的口袋袋需要花花綠綠的票票撐起來。

孟家窯的土是好土，是汾河源的黃土。黃土里長土豆蛋蛋，也可以變成金子。“土變金”就是燒窯。孟家窯就是這樣來的，姓孟的人在這里燒窯，燒甕燒缸，燒出了口袋袋里的票票，燒出了炊煙，誘來了圍著紅格盈盈頭巾的女人。

“土變金”是因為土地底下埋著黑黑的東西，那黑黑的東西是煤。因為有煤，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孟家窯繁衍成了一個村莊。到孟先元這一輩，孟家窯村走到了盡頭，走到了輝煌。

孟先元是村里頂不起眼的人。他的一窩小子，小時候因為吃不飽，個個土里土氣窩窩囊囊，老大到十歲了還鼻涕一大把，穿開襠褲，膝蓋上露肉。生產隊集體刨土豆，生產隊長看著屁股上露肉的孟家老大，鄙夷地說：“看你的慫樣，就像一個土豆蛋蛋。土豆窩里生了一窩土豆蛋蛋。”

隊長金口玉言，老實的孟先元被書記一句話成了“孟土豆”。

“俺兒不金貴。也比沒蛋蛋的土鳳凰強！”

老實巴交的“孟土豆”扔下一句刀子話，直捅隊長的疼處。隊長的疼處是他幾個娃全是閨女。老婆一個一個生，生到老九還是閨女。孟先元幾個娃營養不良歪瓜裂棗吧，全是小子，說話就硬氣！硬氣是硬氣，養小子成本太大，吃飯就比閨女浪費！

靠山吃山，靠礦吃礦。一面面紅色的小旗旗插上天輪，小煤窯遍布在孟家窯周圍。鉆洞子挖出了煤，換來了錢，錢袋袋鼓了人就氣粗了有了底氣。別人錢袋袋飽了吃白面大米蓋房娶媳婦甚至包二奶，孟先元錢袋袋始終癟癟，他掙的那些錢給三個土豆兒子交了學費，還不夠。別人吃饃吃白米飯，他家還是吃土豆。

山西的煤賣到河北，買回河北的白面。孟家窯人吃上了饃，饃是比莜面好消化，腸子都舒服。誰家有白面，誰家日子就好，有兒子的媳婦都好找。孟先元家吃不上白面大米，一年四季就是土豆。吃不完的土豆，他婆姨做成土豆粉做粉條。過年的時候，他婆姨心疼孩子，用莜面換點白面蒸了一鍋饃。孟先元把三個兒子拉到冒著氣的蒸鍋旁，意味深長地說：“娃咧，咱不蒸饃蒸口氣！”

娃們感覺饃很沉。別人家的娃過年在外邊瘋跑，他的三個娃在家看書。隊長家最漂亮的四女來找三豆做一道題，看見三豆咬著冷土豆背英語，四女眼窩窩就浸滿了水水。

孟家老三和四女是同班同學。四女總是把自己的白面饃塞到孟家三豆的破書包里。三豆每次吃饃就躲到學校后邊的胡麻地里。饃饃就是汽油，加了油的男孩子勁頭十足，學習始終是第一。一天夜里，他們結伴而回，在胡麻地里，孟家老三有了自己的初吻。隊長的四女后來在隊長的逼迫下嫁給一個小煤窯的老板……

若干年后，三個土豆真的成了事兒。一個當了市長，一個當了國營煤礦的董事長，一個在北京一所著名大學里讀博士。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竟然成了人才窩。當年的隊長如今白發蒼蒼的老村長，對著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四女吹噓，那是吃土豆吃的，是叫土豆蛋蛋叫的，他還列舉了當年自己的“豐功偉績”。后來，他突然想，九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咋一個沒嫁給他們家呢！老婆提醒當年的生產隊長，“老頭子你忘了，在胡麻地里，人家三豆看上咱四女，你說他賴土豆想吃天鵝肉！活生生把孩子拆散了！”老隊長記不清了，他說什么都是命，誰也沒長前后眼，當時他眼里看到的就是一窩子沒有出息的土豆！

生活好了的四女經常哭，她想她的三豆。那才是她一生的最愛！

“孟土豆”過去是村里的笑談和笑料，如今成了地方上的“傳奇”！三個小子經常回來看他爹娘。“孟土豆”的晚年很幸福。孟家窯村地下全是煤塊塊，這個村子成了移民村，要改造搬遷了。“孟土豆”有地方可去，因為當年的小土豆們在城里安下了家。

夏天，三豆回來那次，去胡麻地吹了半天笛子，吹的是信天游。臨行那天下著雨，他帶走了一支蘭格盈盈的胡麻花，胡麻花上有那么多的水水……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