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玩過陀螺嗎?是那種用木頭削成的,上圓下尖,用長鞭卷著往外一甩可以旋出去老遠,而后使勁用鞭子去抽它,你抽打得越猛,它旋轉得越歡。
我小時候就經常這樣一副打扮,斜背著個書包,書包上方高高飄揚著一柄長鞭的鞭梢。
書包一般是裝飾品,騙父母的。一拐過墻角,在他們的眼睛捕捉不到的地方,我立刻撒歡似的甩掉書包,朝孩子們玩陀螺的曬谷場跑去。
父母也大意,對長鞭那么突出的抽陀螺工具,他們竟毫無察覺。直到學堂的“眼鏡”老師找到我的父母,告知我逃學,他們才明白是上了我的當了。
之后,他們就在曬谷場找到我,一把扯住我的耳朵,提溜出陀螺大陣。一番“嚴刑拷打”之后,我的長鞭被暴怒的父親貼膝一折,頓時折成了兩截。
此后,我的書包里就再沒有放過陀螺鞭子。不過,卻絲毫無損我對陀螺的熱情。其實父母還是粗心,他們最應該收繳的是陀螺,而不是鞭子。我以手作鞭,仍是把陀螺抽得像跳華爾茲。
其后,我仍是頻頻光顧曬谷場。在抽陀螺時,我不借助任何外力,僅靠一雙肉掌就能把陀螺扇得滿場飛,往往這時候別的玩家都要停下來看我表演。
我的陀螺頂上被我畫上了好看的圖案,于是它在高速旋轉的時候會旋出美麗的花紋。我給陀螺的“腳尖”打上蠟抹上油,我的陀螺因此旋得格外久。由于玩得精透,我在村里獲得了“陀螺王”的美譽。
如果不是一件意外發生,估計我會一直把自己的青春年華在陀螺的旋轉中消磨盡。
那天,一個城里人穿著打扮的孩子也擠進了我們的曬谷場。
我玩陀螺的時候,他盯著看了好久。最后他走上前來說,這就是什么“陀螺王”?我瞧著不怎么樣!他雙手斜抄,一臉的不屑。
他的輕蔑,激起我的那群崇拜者一陣不滿。我最忠誠的小跟班金崽甚至揚起了陀螺鞭,想著要教訓一番那個狂妄之徒。
那家伙擺出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眼睛望著天,鼻子哼哼道,不服氣的話,咱們來比比!
比就比。那時候我已經自負到了獨孤求敗的境界。于是鼻子里不屑地一嗤,問,賭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說,我輸了,給你磕頭拜師,叫你老師;你輸了,從此不要上曬谷場來稱王稱霸,退出陀螺陣。
他看起來年齡比我大,身體比我高出半個頭。如果他給我磕頭拜師我將會很受用,于是我欣然應約。
我們約定只抽一鞭,看誰的陀螺旋轉的時間長。裁判是我的小跟班金崽。他鼓著魚泡眼,喊道,開始!
我“嗖”的一聲徒手將陀螺擲在地上,陀螺疾速旋轉開來,像一個小人舉著把花傘跳舞。
而城里男孩笨手笨腳地,用長鞭裹著陀螺。那長鞭真不怎樣,是用破布條縫的吧,樣子古怪,粗細不勻。不過那陀螺的確是很漂亮。它旋開的那一剎那,我的心愛慕地那么跳了一下。圍觀的小伙伴和幾個村里閑漢開始也是一臉的不屑,為男孩笨拙的手法和怪模怪樣的皮鞭,嘲諷不已。
我的陀螺還算爭氣,在曬谷場地上旋轉了七八分鐘,比平時還旋得久。而城里男孩的陀螺自一開始就轉得奇慢,像是害著病的老人
捧著肚子叫疼。
我當時以為自己是勝券在握了??墒?,十分鐘以后,我的陀螺頹然倒地了。他的陀螺仍然悠悠地旋轉著,就像個武功高深的老人在打著太極……
圍觀的人們為自己之前的無知和淺薄而羞愧不已。金崽用一種失落的口氣,很小聲地告訴我說,河崽,你輸了。我憤然找來一塊大石頭,把自己心愛的陀螺砸個粉碎,而后揚長而去,此后再也沒有去過曬谷場。
我重新回到學堂,把當初玩陀螺的那股狠勁用在了學習上。之后,我升上了鎮里的重點中學,三年后考上了師范學校。
對了,忘了告訴你,那個城里來的男孩是“眼鏡”老師的侄子,來鄉下度假。他贏我也不是很光彩,因為他根本不是一個玩陀螺的菜鳥。他還有另外一重身份,是省城雜技團里的陀螺雜技少年演員。那一枚讓我既愛又恨的陀螺當然也是特制的。他之所以出現在我老家這個偏僻的小山村,也不完全是為了探親和度假。
當然,這些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畢業后,我回到家鄉,當起了“孩子王”。我的啟蒙老師王景唯,也就是前面提到過的“眼鏡”老師,退休前把我叫去,塞給我一樣東西——那枚當初勝了我的陀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