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時光拔河（組詩）

◎老 井

入夜的行走

走在深夜的底部，一條打著瞌睡的

鄉間小徑上。冬天的風一點點抽走

我體內的干柴，在發電廠的鍋爐里點燃

只好懷抱著一面湖泊的寒暄取暖

請允許我動用整片大地的思維能力

考慮一下月亮上松散、蠻荒的體制

請允許我動用時空里成長的所有幽暗

為眼前這片濃稠的沉寂保鮮

子夜時分，我踢開烏云

撿起一塊又一塊的坷垃扔向黯淡的天宇

直至它們全變成粗糲的星辰

清明

山體一點點變大，寂靜一點點變小

腳下的小草讓我長高了一寸

刺槐樹、老榆樹、白楊樹

匆匆交換著目光里的郁郁蔥蔥

麻雀、鵪鶉、黃鸝

在枝頭上用幾個民族的語言對罵

一張嘰嘰喳喳的大網裹住

幾個姓氏的隱秘，自天而降

沒有密碼，無法破譯，只好悻悻然地繼

續前行

在季節中越走越深

已經把春分丟在身后，前面就是清明了

我聞見了叢林中散發出的

黃土，紙灰，和哭泣的味道

五月的火焰

五月的空氣已經有些燥熱

披在身上宛如穿了一件綢緞

只有當微風掀開它時

軀體上才能感到些許的涼意

旱情已久 ，陽光的鐵拐敲打著大地

濺起一地干枯的野火，池塘花瓣般瘦小

鰱魚和鯽魚活在自己的淚水里

身著的棉襖早已換成內衣

城市的面目骯臟，鄉野上裂開鋸齒般的

口子

遠山郁郁蔥蔥

如同上了色素的饅頭一樣

吃起來香甜可口

大路旁，村民為了抗擊強行拆遷時

在自己身上點燃的熊熊烈火

慢慢燉熱時代冰冷的臉

蛙鳴

來自民間的疾苦總不能太高調

有時候嗓門

稍微大一些便會招來鋼叉的

追逐。最深的悲憫總來自最低洼處

淚水縱橫交錯的溝渠

悲痛有一種向下的趨性，它流動著

底層的嘆息和萬物的低泣。蛙鳴涉過草

地

翻過高山，喉嚨的銅槌敲在鄉野的牛皮

鼓上

驀地一亮又轉瞬即逝

它又開始了游擊戰，淮北平原遼闊的水

田

就是容納鄉野歌唱家的輕紗帳

秧苗們它們優雅地晃了幾晃

用碧綠的韻腳掩護住一部用

交響樂寫就的鄉村苦難史

想和陽光拔河

想和陽光拔河，它笑我的肌肉炊煙一樣

松軟，想和山棗再談一次戀愛

她說去忙別的事去吧，您老

想和道德敘敘舊，它拍拍我在塵灰中挪

動的心臟

想和權勢攀個親戚

它指給我看天邊流星畫出的那道彩虹

想和白云再比個馬拉松，才奔了近百米

就重重地栽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在我發胖的身軀，重重地觸摸大地到的

一瞬間

天空的雙耳中灌滿了鳥鳴匝開冰湖的巨

響

雪

天花板上的乳膠漆刷多了

被寒冷的北風一吹，就會一片片地

往下掉。快到過年了

悲憫的老天，免費給萬物

都換了新裝。一個乞丐

穿上嶄新白棉襖，心滿意足地死在了路

邊

北風這個瘋子，在原野上奔跑

揉了許多的饅頭，放到在天地間的蒸籠

里

到了下午，好多的饃饃都被蒸熟

被搶走。只有若干座頑劣的大山

在經過長久的蒸煮后

保持住了一臉的消瘦和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