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記

甘肅/楊文杰

【路中記

它們都爭先恐后地經過我

面包、小房子、石頭、長條木

如流水般向我涌來，吞沒我

帶著沉重的喘息和聒噪的低鳴

這使得那些低處的青春過早夭亡

在它們的身體里日復一日地安放著

礦石、蔬果、木頭、水汽、垃圾

——人們對此引以為豪、關愛有加

路的盡頭，它們四散而去

不知所蹤，在未來的日子里：

有人繼續忙著生

有人繼續忙著死

【痙 攣

一只公雞在深夜長鳴，這讓我

誤以為熹微，而后一聲狗吠

作為應和，侵襲我安靜的一隅

還有那炫目的燈光，一片片

它們徹夜未眠，樂此不疲

此刻，困倦正在逐漸裹卷我

逼我繳械投降。可我還是

忍不住向窗外望了一眼。今夜

我依舊陷入矛盾、守望和逃離

就如同和這個世界一起痙攣

痛楚伴隨著歡愉

【廟 宇

這片土地已不是多年前的模樣

如今，數十座廟宇依次拔地而起

在這片土地上，宣告著嶄新的占有

日月高懸，眾神正襟危坐，堂而皇之

每天，煙霧彌漫不絕，鐘鼓聲依舊

沉悶。信徒朝拜，念念有詞，萬千魂靈

在此游蕩，馴化，承載人間千篇一律的

使命，無處遁逃。這無以言說的圖景

多像一場設計精致的游戲，與時空無關

昨日，祖母用往昔信徒般虔誠的跪拜

在此祭奠她衰老的肉身。而在今日

當她彌留之際，高堂上干癟的供果

正用來成全那些最后的神祇

【石 獅

途經橋頭，我看見一只佇立其上的

石獅，全身貼滿廣告，層層包裹

我試圖撕掉它臉上的一張，時間久遠

膠水已經凝固，它的臉龐斑駁不堪

這讓我心生悔意，仿佛我將它的狼狽

數倍放大。我再次端詳這只石獅

它雙目空洞，嘴巴微張，似乎已無力

呼喊。一顆曠野之心深藏石頭之中

束縛已久，無力跳動。每天，它只能

面對車流，風吹日曬，終至倒塌

以后，也許不會有人像我今天一樣

靠近它端詳，觸摸，心生波瀾

如同在時間長河中找尋神靈

【黑夜斷章

黑夜一直是我的未竟之事

今夜，當我再次出發，星月已經

微涼。夜色籠罩，我信步漫游

方向不定。跫音陣陣，我身邊的人

向四面八方逐漸遠去，他們各自走向

新的世界。人影散亂，不久之后

我又回到了原點，站立，晚風瑟瑟

穿越我的身體，四處溢開，往來如復

此刻，我又想起了我那矮小的祖母

一生偏居一隅，她的世界依舊很小

這些年，她每天與一臺老式手機

形影不離。昏花的眼睛，問候通訊錄中

寥寥姓名，而后安詳地睡去，黑夜中

她的兩只手，如同兩個固定的航標

一只指向歸途，一只指向陌路

【風雨間

風雨來臨時我依舊兩手空空

我獨處一室，四周寂靜，聽不見

雞鳴狗吠，我比一棵樹更自由

無需抱團取暖。我在風暴之中

仿佛世外之人，不必糾結于安危

洪流滔滔，持續淹沒，人們正賣力

呼喊。莫名的悸動，無數人喊我

分割我的名字，然后把生死的疲勞

拋向我，而我的疼痛，無人分割

此刻，一定是我的根，在某處蔓延

牽扯更多的疼。而我的房子依舊

巋然不動，對于所發生的一切

墻上掛的老黃歷早已預測分明：

昨日吉日；今日動土；明日安葬

【我丟掉了大海

我沉默，當我心安理得

如今，對于你的期待，請原諒

我已無法從血中攥出水來

無法搪塞，那些虛構的永恒

朋友，今天我不得不告訴你

我丟掉了大海，丟掉了你向往的

澎湃。如同那些流失的骨質

最后的韌性被逐漸蠶食

可是，你不必為我悲傷，我只是

丟掉了我的大海，而你還可以仰望

星空。還可以去追逐駛向太陽的火車

在每一個寒氣逼人的黑夜

在此之前，我曾為擁有一滴水而歡欣

今天，當我丟掉了大海，我決定

用另一滴水去祭奠，而后把它放進

新的大海，以此抵抗虛無

朋友，多年以后，你也會

擁有大海

而當你丟掉它的時候

你終將會明白我的秘密

【河 流

這條河流已經失去了亙古的奔騰之力

牧羊人揮鞭而下

一場浩浩蕩蕩地掠奪。河流

在那一無所有的荒蕪中無以為繼

在此之前，遠行者擲下的石子

冷漠的譏諷和謾罵

已經使它遍體鱗傷

河流，在這鐵一般沉重的土地上

艱難地流淌，它自始至終都沉默不語

今天，那條河流已經逐漸干涸

在麗日晴空下

它長長的傷口昭然若揭

你看，那兩岸的野草默然肅立

像送別一位倒下的英雄

可是它們用盡全力

卻擠不出一滴水用作眼淚

不久以后，河流最后的痕跡將被逐漸消除

夷為平地，這里將出現

令人眼花繚亂的、高大華美的建筑物

河流，它的名字，連同地下無名的尸骨

將會被永久埋葬，無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