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池力
讓破壞生態公益林的被告在承擔刑事責任的同時承擔破壞生態環境公共利益的民事侵權責任,不僅提升了破壞生態、污染環境者的違法成本,更充分體現“環境有價 損害擔責”的理念,還有效凸顯了法律在保障生態文明建設方面的重要作用。
2018年12月20日,福建省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當庭公開宣判公益訴訟起訴人南平市人民檢察院訴被告連某侵權責任糾紛一案,被告連某因破壞生態公益林122畝(含國家級生態公益林61畝),被判令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費136.4萬元。本案系由檢察機關提起的全國首例破壞國家級生態公益林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也是繼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審結2015年1月1日新《環境保護法》施行后全國首例民事公益訴訟案件后,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上的新突破、新發展,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2012年8月至2013年10月間,被告連某先后從他人手中購買福建省南平市浦城縣“麻鋪”“焦塢垅”“白源”“白沙崗”“大山鋪”等五片山場的林木,在未申請辦理林木采伐許可證的情況下,雇傭他人濫伐上述五片山場的林木490畝,其中有國家級生態公益林61畝,縣級生態公益林61畝,造成林木植被嚴重破壞。浦城縣人民法院以濫伐林木罪判處被告人連某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并處罰金50萬元。
被告連某濫伐的490畝林木中包含122畝生態公益林,該部分生態林經林業物證司法鑒定,造成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2018年7月,公益訴訟起訴人南平市人民檢察院向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判令被告連某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并承擔本案鑒定費1萬元。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經開庭審理并當庭公開宣判,各方當事人均未上訴,該案目前已經生效。
根據2017年新修訂的《民事訴訟法》第五十五條第二款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履行職責中發現破壞生態環境和資源保護、食品藥品安全領域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損壞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在沒有前款規定的機關和組織或者前款規定的機關和組織不提起訴訟的情況下,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前款規定的機關或者組織提起訴訟的,人民檢察院可以支持起訴。”檢察機關有權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但其訴權的行使具有后置性。本案中,案涉林地屬于國家級、縣級生態公益林,地處福建的母親河——閩江上游,對于水源涵養、水土保持、物種資源保存、生態環境保護與改善等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系福建省最重要的生態屏障之一。被告連某擅自雇傭他人砍伐國家級、縣級生態公益林122畝的行為,嚴重破壞生態環境,損害環境資源,侵害社會公共利益。因此,檢察機關在對被告連某濫伐林木的犯罪行為提起公訴之后,再次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符合《民事訴訟法》第五十五條第二款規定,其作為本案環境公益訴訟起訴人的主體適格。
破壞環境資源行為是典型的民事侵權行為,會產生侵權之債,既是面對受害人的侵權之債,也是面對國家和社會的侵權之債。如果該侵權之債已經通過刑事責任,尤其是罰金得以清償,再并處賠償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是否妥當?是否存在重復評價問題?我們認為,對本案被告連某并處罰金50萬元與賠償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并無不當。
首先,判令被告承擔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有實體法上的依據。2015年1月7日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十一條明確規定:“原告請求被告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予以支持?!蹦掀绞兄屑壢嗣穹ㄔ阂婪▽徑Y的北京市朝陽區自然之友環境研究所、福建省綠家園環境友好中心訴謝知錦、倪明香、鄭時姜、李名槊等四人破壞林地民事公益訴訟一案,也首次通過判決明確支持了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的賠償請求,有效踐行了保護生態環境的價值理念。該案也因此先后入選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環境侵權十大案例、人民法院報2015年十大民事行政案例,并被寫入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借鑒、參照該案例,判令被告承擔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于法有據。
其次,并處罰金與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并不違反雙重處罰禁止原則。破壞生態公益林,既會造成資源損失,又會造成生態損害。生態損害包括生態環境服務功能的損失、永久性損害造成的損失、自然資源價值損失以及被告不履行生態環境修復義務時所應承擔的修復費用等。根據“損失多少,賠償多少”“應賠盡賠”等民事損害全面賠償原則,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屬于《侵權責任法》第十五條規定的賠償損失范圍之一,屬于補償性民事責任,并不屬于懲罰性民事責任。因此,對同一破壞環境資源行為并處罰金與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并不存在重復處罰、重復評價問題,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據此判令被告承擔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于理應當。
第三,判令被告承擔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的證據充分。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屬于專業性、技術性事實認定,但又是生態環境案件審判的重點、關鍵問題,往往影響著案件審判走向、當事人利益保護與社會公眾環境權益的保障。本案中,經林業物證司法鑒定,被告濫伐的122畝生態公益林生態服務功能損失價值為136.4萬元,包括森林水源涵養損失價值32萬元、植被破壞導致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損失價值42萬元、生物多樣化保護損失價值8.2萬元及導致碳釋放的生態損害價值54.2萬元。南平市中級人民法院在依法審查鑒定意見,并在鑒定人出庭對相關專業問題作出合理解釋的基礎上,采納該份鑒定意見,據此判令被告承擔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失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證據充分。
綜上,讓破壞生態公益林的被告在承擔刑事責任的同時承擔破壞生態環境公共利益的民事侵權責任,不僅提升了破壞生態、污染環境者的違法成本,更充分體現“環境有價 損害擔責”的理念,還有效凸顯了法律在保障生態文明建設方面的重要作用。
環境侵權案件與一般侵權案件不同,在依法判處被告承擔侵權責任之外,更要注重從生態修復著眼,采取針對性、有效性措施,恢復并增強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本案中,在無法判令被告承擔生態修復義務的情況下,判令被告賠償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136.4萬元,同時判令“該款用于本案的生態環境修復或異地公共生態環境修復”,明確生態環境服務功能損失賠償款的受領主體為國庫或者相關基金,使用用途為生態環境修復,全面修復受損生態環境。
作為由檢察機關提起的全國首例破壞國家級生態公益林民事公益訴訟案件,該案的依法、妥善審理,進一步推動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工作的創新、完善和規范,進一步拓展了生態環境審判職能作用,進一步踐行了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進一步服務保障國家生態文明試驗區建設,具有較強的借鑒與推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