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旭輝
俗話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萬里之外的有些事兒則能叫人大惑不解。在美國內陸的工業城市,有許多奇怪的土地。
這些地塊是企業搬遷退出留下的,它們大多地形平坦,臨港近道,周邊設施完善,過戶手續簡便,價格也很優惠,可是明明數里之外的土地走馬燈似的不停易主,此處偏偏就無人問津。年復一年地日曬雨淋,地塊里的舊設施早已掉光了漆層,外露的巨大鋼結構全被棕紅色的鐵銹包裹,以至催生了一個專用新詞“棕地(brown field)”,久而久之,棕地開發也成為許多企業的一大業務。若非有大把論文為證,加之中國企業越來越多地走出去見世面,國內實在很難相信這貌似天方夜譚般的描述。盡管國內土地市場近年已降溫不少,素質優良的地塊仍是開發商全力爭奪的對象。要解釋這個怪事,就不得不提到著名的拉夫河谷事件。
20世紀前期的美國,電氣革命方興未艾、如火如荼,整個社會的夢想就是經濟增長,而可持續發展和環境保護對多數人來說還是個晦澀的生詞。1947年,一條名為拉夫的廢棄運河河谷的一部分區域被胡克化學公司買下,用來傾倒殺蟲劑、復合溶劑、電路板和重金屬等化工廢料。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地區人口的迅速增長對土地的需求越來越大。已經填埋的河谷被賣給了當地一家教育機構。之后,一部分化學廢料因地塊上修建學校的工程而暴露出來,隨著雨水沿著道路和排污系統進入了學校和周邊居民區,在之后的數年里給當地居民造成了極大危害,引發的一系列激烈的上訪、抗議、訴訟和全國性的輿論沸騰,并一直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
拉夫河谷事件催生了美國環保史上最重要法案之一—— 《綜合環境反應、補償與責任法》(也稱“超級基金法”)。該法案對污染責任的追溯極為嚴厲,連為污染直接責任方提供資金的銀行或其他金融機構都被列為可以追究的責任人。一旦購買的土地被發現有污染問題,金融機構就可能被無休無止的訴訟官司死纏上身,且可能面臨巨額賠償。據美國環保局統計,全美涉及污染地塊的總花費中竟有近30%是花在訴訟上的。
至此,那些有過生產歷史的棕地無人問津也就不難理解了。超級基金法對企業履行環境責任的影響如此深遠,以至美國幾乎所有的制造業企業,乃至不從事產品生產的金融行業都深深感受到,環境污染和自身利益的關系是何等密切。20世紀80年代,跨國企業來中國投資,都要在建廠前和搬走后兩次調查地塊污染情況,留存證據,以備將來被追究責任時可以對簿公堂。
近年來,國內金融圈在生態環境保護領域的存在感提升了不少,環保新聞里,銀行、投行、保險、證券、債券的身影頻頻出現。但細看下來,多數機構在具體項目上,無論是資金規模還是商業模式都尚未達到很高水平。據某些金融從業者說,他們機構參與環保項目的初衷更多是提升機構“綠色”形象,未必是基于經濟利益的考慮。我深以為然,金融機構再有錢,也是投資者的錢,總不能當成慈善基金來用。
我國推動企業綠色保險已有經年,但購買綠色保險仍只是少部分企業的選擇。因為企業都會算賬,只有當污染成本充分內部化且代價足夠大,買保險才是理性的選擇,就像重慶實施按日計罰后,企業違法行為自我糾正率從不到20%攀升到目前的90%一樣。嚴格執法、加嚴標準,都是創造市場很重要的手段,沒有標準和執法就談不上有環保產業。只要把綠色兩字安排得明明白白,后面的金融其實是簡單的。
我們期盼的晚餐并非來自屠夫、釀酒師或是面包師的恩惠,而是來自他們對自身利益的特別關注。亞當·斯密這穿越了兩個半世紀的名言提醒著我們,時刻記住面包師們要什么,才能吃到更多酥軟香醇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