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心
(常州市圖書館 江蘇常州 213003)
公共圖書館發(fā)軔于19世紀的歐美,它的顯著特點是公眾以納稅方式實際出資、由政府執(zhí)行建設、面向所有人開放[1]108。1850年英國通過了《公共圖書館法》,標志著公共圖書館制度的形成。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一批晚清精英的引介推廣下,西方的圖書館理念和制度傳入中國,并在實踐中成長嬗變。1910年清學部擬定并頒布《京師圖書館及各省圖書館通行章程》, 公共圖書館制度正式在中國確立,此后在政府主導下不斷發(fā)展[2]。
現(xiàn)代意義上的公共圖書館在我國出現(xiàn),雖然晚于歐美,其存在也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2017年末,中國第一部圖書館專門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頒布。站在這一里程碑前,對一個多世紀以來的圖書館事業(yè)發(fā)展略作回溯,我們不由發(fā)現(xiàn),清末民初的先驅們在采鑒西方思想和審視中國社會的基礎上,所形成的對公共圖書館核心使命的認識,實與今日殊途同歸。經歷了動亂季的輾轉艱辛、轉型期的日新月異,當今學界正重新思考、豐富公共圖書館的使命與價值,這既是新的探索,也是對未竟事業(yè)的傳承。
自公共圖書館成立的第一天起,對公眾、社會承擔的教育職責,就成為它的突出使命,也是它生存發(fā)展的最大正當性。光緒末年西風日漸,時局維新,各省紛紛奏請籌建圖書館,認為“圖書館乃教育之母”[3],創(chuàng)辦圖書館能“補助教育,啟發(fā)民智”[4],清學部擬定的圖書館章程第一條即闡明“圖書館之設,所以保存國粹,造就通才”[5]。中華民國成立后,圖書館隸屬教育部管轄,也體現(xiàn)了當局對圖書館的社會定位。我國獲得圖書館專業(yè)學位的第一人沈祖榮,在面向報界的演說中談到,“圖書館者,國民之大學也”;“國民智識之進步,與圖書館至有關系”;“教育普及問題,非圖書館不足以竟全功”[6]。這也是當時圖書館事業(yè)推動者們的一致看法。彼時國運窮蹇,經濟凋敝,地方乃至中央政府自顧不暇,無力或無意投入公共事業(yè),因此強調圖書館的教育功能,實有其維護圖書館生存空間的必要性,在強國保種的風潮中,這樣的吶喊也難免夾帶一些功利主義的傾向。另一方面,學校教育尚未普及,聲光化電的社會變更與閉塞貧瘠的信息傳播形成巨大反差,公共圖書館在傳遞知識、普及文化方面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圖書館草創(chuàng)階段,其重點宣傳和發(fā)展的對象便是學校師生,這與它的教育性質是分不開的,大量的資料也可以滿足師生們研究和求知的需要。然而畢竟當時學校教育尚未普及,公共圖書館的存在,毋寧說是一種彌補和替代。到20世紀中期,西方國家已明確提出了公共圖書館輔助正規(guī)教育的使命,作為對教育使命的深化。自然,正規(guī)的學校教育不僅局限于書本和課堂,西方國家特別重視學生的自主學習和社會實踐,這是公共圖書館能夠支持參與并發(fā)揮主導作用的平臺。盡管中小學和高校都有自己的圖書館,但這些圖書館更偏重于解決學術問題,若要通過各類交互活動引導學生體驗生活、增廣見聞,還需要憑借公共圖書館的人力、場館、設備等條件。目前國內的公共圖書館已有開展諸如“走進圖書館”“圖書館走進校園”之類的活動,但在應試教育的大背景下,如何發(fā)掘活動項目,提升中小學的參與度;又如何深化與高校的合作交流,讓實習的高校生體驗圖書館工作的部分核心內容等等。提供此類經過設計的、貼合社會的教育,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當然,公共圖書館面向全體社會成員,它的教育使命,主體還是社會教育;從微觀的角度看,它對單個社會成員的影響在于培養(yǎng)終身學習的能力和習慣。這種教育不同于直接的說教,不同于某種技能的傳授,而是潛移默化、春雨潤物式的感知、引導。
傳統(tǒng)的信息平等,主要體現(xiàn)在讓每個人擁有觀書閱報的權利。中國古代素有發(fā)達的藏書系統(tǒng),殿、臺、樓、閣等皆可為藏書之所,但官家藏書多束之高閣,只向少數(shù)人開放,構成學術和文化的壟斷。近代公共圖書館出現(xiàn)之后,清廷擬定了具有法令性質的章程,規(guī)定圖書館中的“官私通行圖書、海外各國圖書”“任人領取翻閱,惟不得污損剪裁及攜出館外”,不過它假設的主要對象仍然是“碩學專家、學生士人”,同時還進行圖書審查,“奉旨禁行”“宗旨悖謬”和“宗旨學說偏駁不純”者,不得采用[5]13-14。到了民國時期,“公有、公享、開架、出借”等觀念已被視為圖書館事業(yè)的基本原則,還要致力于“學術研究,事業(yè)發(fā)展,文化保藏,以為圖書館竹包松茂、帶水環(huán)山之根本建設”[7]240-241,這種理念在今天仍未過時。1925年杜定友撰寫《圖書館通論》一書,強調圖書館之招待讀者,“無貴賤、無老幼、無男女、無主仆之別,而皆一視同仁”;圖書館之收藏圖書,“無古今、無中外、無派別、無主義,凡當于學術,申于討論,關于文化者,兼收并蓄,務繁期備。使閱者咸得執(zhí)其兩端,以求厥中”。1951年的《新圖書館手冊》里,他堅持倡導“圖書館為人民服務,對于讀者,不分階級,一視同仁”[8]。
可惜的是,第一代圖書館學家們雖然多具西方文化背景,但正如前文所述,緣于救國強國的迫切需要,他們更看重公共圖書館的社會教育使命。新中國成立后的一段時間內,囿于特殊的政治環(huán)境,人們沒有條件去接納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所宣揚的信息平等、知識自由等理念。即使到了今天,各地新建的公共圖書館外觀華麗、硬件出色,但理念的落后并非一朝一夕能夠改變。
當代不少學者認為,公共圖書館精神實質是保障社會成員獲取信息機會的平等,從信息知識角度維護社會公正;信息時代仍需要公共圖書館機構/制度來維護社會信息公平[9]。公共圖書館的存在使社會每個公民具備了自由獲取知識或信息的權利,它代表了一種社會用以調節(jié)知識或信息配置,以實現(xiàn)社會知識與信息保障的制度。這一制度從知識或信息角度來維護社會的公正,為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構筑必要的前提條件[10]。可以說,保障信息平等代表著公共圖書館精神,是當代公共圖書館最根本的使命。這一根本使命落實到實踐層面,至少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
其一,保障信息平等,意味著公共圖書館對每個個體一視同仁,為他們提供同等的服務。盡管平等的原則人人知曉,但在具體工作中,圖書館員會有意無意地忽略這一原則。比如,同樣進行信息咨詢,干部官員和普通市民受到的尊重程度、專家學者和工人農民面對的服務質量,往往不可同日而語;老人、未成年人往往因為表達和交際能力的匱乏,得不到理想的咨詢結果;領導、熟人在搜集、利用圖書館資源時往往能享受到額外的便利。又如,工作人員冷漠的態(tài)度阻礙了讀者進一步問詢的意愿,間接導致其耗費多余的時間;上級領導的臨時任務與正在進行的讀者服務發(fā)生沖突時,工作人員會擱置后者,優(yōu)先選擇前者。再比如,現(xiàn)今仍有部分地市級公共圖書館規(guī)定借閱室需憑證進入,甚至規(guī)定未滿14周歲不得進入成人借閱室。上述種種現(xiàn)象,恰恰與公共圖書館的精神、使命背道而馳。要履行好保障信息平等的使命,圖書館員除了有良好的態(tài)度、平等的觀念,還要有精益求精的追求,以解決讀者的實際問題為最終旨歸。在向相對意義上的“弱勢群體”提供服務時,應注意“適度傾斜”,主動探詢對方的需求并給予解答。在遇到由于管理、技術等原因造成的工作難題時,唯有內部改進,決不能將困難轉嫁到讀者身上。
其二,保障信息平等,意味著公共圖書館在信息化數(shù)字化時代需結合電子信息技術調整館藏結構,擴展服務內容,彌合數(shù)字鴻溝。數(shù)字化背景下,新的信息不對稱形成,新的文化普及形勢產生——無力或不愿購買數(shù)字資源,以及不懂得運用電腦、手機等電子設備獲取信息資源的群體,處于信息傳遞的劣勢地位。互聯(lián)網(wǎng)上有海量的資源(通常也是質量更高、附加值更大的資源)是通過市場機制提供的,公共圖書館利用公共經費獲得這些數(shù)字化資源的使用權,并根據(jù)當?shù)赜脩舻男枰M行一定的組織,然后免費提供給公眾使用,充當了非常重要的中介角色。因此,數(shù)字化資源的出現(xiàn),要求公共圖書館把它們在印刷世界中的角色延伸到數(shù)字化世界中[1]88。公共圖書館面對愈加繁雜多元的資源和渠道,一方面要繼續(xù)完善傳統(tǒng)的文獻資源建設,另一方面要積極開發(fā)、購置、整合、共享新的數(shù)字資源,優(yōu)化館藏結構,同時,提供優(yōu)良的上網(wǎng)設備和環(huán)境,提供專業(yè)的技術援助,從而消弭數(shù)字鴻溝,保障信息平等。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第一章第二條:“本法所稱公共圖書館,是指向社會公眾免費開放,收集、整理、保存文獻信息并提供查詢、借閱及相關服務,開展社會教育的公共文化設施。”第四章第三十三條:“公共圖書館應當按照平等、開放、共享的要求向社會公眾提供服務。”[11]免費開放、平等共享都是保障信息平等的內在要求,《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將平等列為公共圖書館服務的首要原則,無疑從法律層面確立了公共圖書館保障信息平等的使命,這也是社會的民主公正在公共文化服務層面的體現(xiàn)。
相關調查資料顯示,2005年我國的國民閱讀率僅為48.7%,至2014年上升至58%,但仍落后美、日、韓、法、德等國家十個百分點以上[12];人均閱讀量則不足5本,甚至低于泰國,即便算上電子書,情況仍不容樂觀[13]。有鑒于此,我國政府大力提倡全民閱讀,公共圖書館將推動全民閱讀作為重要任務。
早在1921年,著名圖書館學家劉國鈞先生便提出,“近代圖書館之最大職責不僅在守館內所藏之書,而在使其館中之書皆為人所閱讀……”,所以圖書館“必自行用種種方法引起社會上人人讀書之興趣”[14];沈祖榮先生在1923年發(fā)表的文章中寫道:“圖書館之作用,系補救學校教育所不及,養(yǎng)成樂于讀書之習慣”[7]46,兩位圖書館學家所見略同,共同發(fā)出了推廣全民閱讀的先聲。推廣閱讀,意味著“書”和“人”之間,以“人”為本;“藏”和“用”之間,以“用”為主。除了維護、擴充館內的文獻資源,還要用各種方式吸引、倡導、組織、支持公眾進行閱讀活動,培養(yǎng)閱讀習慣。閱讀推廣既是對閱讀本身進行推廣,也是圖書館的一種自我推廣,其形式主要有圖書展覽、公益講座、演繹表演、書友會等[15]。若對公共圖書館史稍加了解,便知當代的這些閱讀推廣形式并非近年新創(chuàng)。光緒年間常州鄉(xiāng)賢創(chuàng)辦的藏書閱報所,是常州圖書館的前身,該所免費為民眾提供書本閱讀,還集資訂購報紙分送到常州城內的茶樓供人免費閱讀,為了擴大影響,還定期舉行口頭演講。常州圖書館成立之后,立刻吸引了民眾的視線。常州當時并無公園供人休息游覽,而圖書館于庭中廣植花木資人游覽,館中之書報不論男女皆可隨意入覽,且備有茶點供讀者擇用[16]。1929年4月19日,江蘇省立國學圖書館在陶風樓舉辦了“書籍字畫展覽會”,參觀者逾千人。中央圖書館在重慶期間舉辦過“兒童圖書展覽”“盟國漫畫展覽會”“中西期刊、善本拓片展覽會”等多次展覽活動[17]。可見閱讀推廣活動在當時有著堅實的民眾基礎。
如果說對于晚清民國的大部分民眾,看書讀報仍是較困難的事,屬于“無書可讀”,或者“有書不識”,那么今天的大部分國人則屬于“有書不讀”。而且如今的書籍出版數(shù)量龐大、質量參差,快餐式閱讀、功利化閱讀、碎片閱讀、娛樂閱讀盛行,這都與傳統(tǒng)意義上的閱讀有所不同。因此,當代公共圖書館向民眾推廣閱讀,并不僅是展示自身的藏書,而重在啟蒙閱讀興趣、建立閱讀審美、培養(yǎng)終身閱讀的習慣;要精選書目,確立主題,比如舉辦某類職業(yè)專題的展覽、推薦青少年適讀的經典名著、組織演講朗誦舞臺劇比賽等文本演繹形式。又如近年興起的全新圖書館服務模式——“你選書,我買單”:圖書館與書店合作,共同搭建服務平臺,讀者可以直接從書店“借”書[18]。這種服務模式提供了更多的閱讀便利,提高了讀者的自主地位和積極性,也是行之有效的閱讀推廣方式。
公共圖書館的三大核心使命是由其自身性質決定的,并不隨著外部條件的變化而改弦易轍,從內在聯(lián)系來看,保障信息平等——推廣閱讀——教育大眾,三者存在著由內而外、逐層遞進的邏輯關系。晚清以來,社會幾番劇變,圖書館人沒有放棄對使命的堅守,薪火傳續(xù)至今,有冀各位同人繼續(xù)發(fā)揚公共圖書館精神,承擔使命,傳播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