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劍光
(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圖書館 浙江紹興 313200)
“二次大戰”結束以來,文化在國際政治中的作用凸現,文化外交(Cultural diplomacy)成為國家重要的外交手段。新中國成立以來,文化外交作為國家總體外交組成的一部分,為宣傳中國革命和開拓新中國的外交局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當前,文化外交在繼續服務經濟外交的同時,肩負著塑造中國形象、培育有利的國際輿論環境、增強國家認同感的重要使命。美國在“二次大戰”期間開始的對外圖書援助,后來演變成美蘇重要的冷戰文化工具,從美國冷戰時期實施的海外圖書項目(Overseas Book Program)看,圍繞圖書開展的文化外交主要是利用書刊文獻開展各種宣傳和活動項目,包括圖書贈送、設立海外圖書館(信息中心和雙邊中心)、圖書翻譯出版、廉價圖書出版、教科書項目和圖書展覽等[1]。圖書帶有思想、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因素,被認為是最具持久力的宣傳方式和最有效的思想武器,在文化外交中發揮著特殊的作用。
新中國成立之后,為了打破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對我國采取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封鎖政策,中國國際書店于1949年12月1日成立,是新中國書刊海外傳播的主體;外文出版社又于1952年成立,是我國主要的對外出版機構。在前30年,中國采取與各國共產黨、左派政黨組織所屬文化機構、書店建立中國書刊代銷關系的辦法,初步建立了遍及100多個國家的中國書刊發行網絡。中國對外書刊發行采用了幾種不同的貿易和結算方式:對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采用的是政府間的記賬貿易,結算通過雙方國家銀行進行;對西歐、北美和日本這些發達國家一直采用貿易方式;對廣大的亞非拉發展中國家,采用以免費贈送為主的非貿易方式,即使是貿易結算,書刊的價格仍然非常低廉,等同于贈送。
在前30年里,大部分期刊的海外發行采用貿易與非貿易兩種辦法。在1949—1958年的第一個10年間,大部分外文期刊是貿易發行,采取收費訂閱。在1959—1978年的20年間,外文書刊對外發行不斷增加,非貿易發行占據主導地位[2]170。《中國建設》《人民畫報》《人民中國》是中國向國外發行量最大的三種外文期刊,這些外文期刊一律由航空郵寄,定價在當時的印度、印尼等東南亞國家看來已經是一種傾銷式的價格,即在很低的定價基礎上再加50%的折扣,為東南亞、南亞當地的發行商創造了有利的經營條件,這顯然是一種不計成本的非貿易發行方式[2]71。中國對外發行的外文期刊還有《中國婦女》《中國文學》等。新中國在前30年主要以空運方式把書刊發行到世界各地。因此,在國際書店的費用支出中,郵遞費用是最大的支出,1977年之前長期由國家財政核銷,廉價銷售乃至免費贈送成為中國圖書向海外輸出的法寶。
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非洲、中東、拉美國家為擺脫西方殖民統治和國家獨立而斗爭,迫切需要中國革命成功經驗的書籍。中國國際書店在非洲的書刊銷售以訂購方式進行,但實質是贈送,特別是在1966—1976年間,國際書店依據“把毛澤東思想和中國革命勝利的經驗介紹到國外去”的對外發行方針,只要讀者來信索要《中國建設》《人民畫報》《人民中國》其中的任何一種,就同時贈閱其他兩種刊物。斯瓦西里文《中國畫報》最初定價為1個坦桑尼亞先令,等同于無償贈送[3]。從1952年至1977年的26年間,中國書刊在中東、非洲大陸的累計銷售約4 000萬冊[2]83。在拉美地區各國,中國國際書店也采用“經濟賬為政治賬服務”的書刊銷售原則。據統計,中國國際書店自1952年至1987年的36年間,向拉美地區31個國家和地區發行期刊、圖書總數為49 206 862份,其中圖書17 375 096冊、期刊31 831 766份[2]134。
中國國際書店除直接向海外輸送書刊實物外,還鼓勵海外友好機構翻譯出版或翻印中國圖書,內容無償使用。如敘利亞大馬士革出版社與中國國際書店一直保持友好聯系,先后組織翻譯《毛澤東選集》1—3卷、毛澤東著作單篇、《青春之歌》和《林海雪原》等10余種圖書[2]89。在拉美地區,多家出版社把中國圖書翻譯成西班牙文和葡萄牙文后出版。早在1952年智利就翻譯出版了毛澤東的《論新民主主義》;烏拉圭共產黨主辦的人民聯合出版社曾翻譯出版《毛澤東選集》等大量中國政治書籍,并向南美許多國家發行[4];古巴是美洲第一個與中國建立外交關系的國家,也曾大量翻譯和翻印毛澤東著作。
前30年,中國以圖書為斗爭武器,成功突破了西方對新中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封鎖,在亞非拉等第三世界國家掀起了一股“學習中國”的思潮,并成功塑造了一個新中國的國家形象。據統計,自1949年至1988年的40年間,經中國國際書店向全世界180個國家發送的書刊數量達到12億冊(份)[2]106。從1958年至1988年的31年里,中國先后用43種外國文字出版了毛澤東著作3 000多萬冊[2]161。從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毛澤東著作和中國政治理論讀物大量發行到非洲和拉美各國,是中國文化傳播的努力,也是亞非拉國家人民學習中國革命成功經驗的迫切需要。從東方的越南、印尼到中東的伊拉克、埃及,從非洲的加納、埃塞俄比亞到拉美的古巴、哥倫比亞,席卷世界的民族解放運動使中國紅色書刊走向世界。
1978年我國實施改革開放政策以來,對外圖書發行方式開始發生根本性轉變,國家財政補貼不斷削減,非貿易發行逐步取消,全面轉向自負盈虧的文化貿易。在對外發行方式轉型的初期,中國對外圖書無償援助曾大幅減少。40年來,中國對外圖書外交方式更加多樣,除了無償贈送圖書,圖書展覽和對外合作出版蓬勃發展之外,新增了“海外文化中心”和孔子學院的教科書項目及贈書項目等。
圖書展覽是新中國成立以后就開展的項目。由于前30年中國受到西方國家的封鎖,圖書的海外展覽受到很大限制。近40年來,中國出版發行機構參與國際書展的次數越來越多,以中國國際圖書公司為例,海外展覽和展銷成為該公司最主要的業務,在1988—2000年的13年間,參展亞洲地區書展117次[2]16;1978—1988年間,參加中東、非洲的國際書展、畫展、藝術品展次數達400起[2]99;從1980—1988年,中國國際圖書公司在拉美8個國家舉辦中國書展48起[2]132。海外書展是中國出版物走向世界的展示平臺,也為中國書刊找到了更多的讀者和經銷商。
隨著中國經濟的全球化,中國文化海外傳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獲得認同,圖書對外出版被提升到國家重大文化戰略層面。中國先后啟動了多個對外出版項目,1994年啟動的“大中華文庫”出版工程,至今已出版英、法、俄、西班牙、阿、德、日、韓8種文字版142種圖書。2006年推出“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劃”,截至2016年底,已同美國等71個國家的603家出版機構簽訂資助協議2 676項,涉及圖書2 973種,文版47個[5]。2009年又啟動“中國文化著作翻譯出版工程”,已和25個國家的61家出版機構簽訂資助協議101項,涉及圖書1 062種,文版16個。2009年實施的“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至今累計資助了國內外出版機構的1 323個項目,涉及44個語種,輸出55個國家和地區[6]。2014年批復的“絲路書香出版工程”涵蓋重點翻譯資助項目、絲路國家圖書互譯項目、漢語教材推廣項目、境外參展項目、出版物數據庫推廣項目等,截至2016年,全國已有187個出版機構的985個項目入選[7]。此外,還有2014年啟動的涉及一個語種的“中阿典籍互譯出版工程”項目。圖書翻譯項目一直是對外圖書項目的一種重要形式,目的是將本國圖書翻譯出版后被海外讀者閱讀。近幾十年來推出的對外出版工程極大地推動了中國圖書走向海外。
在海外設立文化中心是一種國際常用的文化外交手段。目前美英法等幾十個國家在海外設立文化中心或類似機構。他們的文化中心與外交機構緊密配合,在世界各地傳播本國文化和價值觀,在塑造國際形象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1988年,中國分別在毛里求斯和貝寧設立了文化中心,2002年起設立海外文化中心的工作逐漸系統化。從2002年到2012年,法國巴黎、德國柏林、韓國首爾等10個中國文化中心相繼建成運營。從2012年至2017年,又有23個海外中國文化中心陸續建成。目前,海外中國文化中心已建成運營35個,初步覆蓋亞洲、非洲、歐洲、北美洲及大洋洲地區,海外中國文化中心每年的直接受眾超過400萬人次[8]。海外中國文化中心開展的文化活動包括了圖書項目,如莫斯科中國文化中心連續5年開展中俄經典文學互譯項目,出版了幾十部著作。目前,各中心正在積極強化圖書館數字化建設。另外,自2006年起,國家圖書館配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向海外60多個國家的120多個圖書館贈書,設立“中國之窗”,累計贈書達18萬多冊[9]。
孔子學院是目前我國在世界各地設立的推廣漢語和傳播中國文化的最重要機構之一。與德國的歌德學院、西班牙的塞萬提斯學院、法國的法語聯盟、意大利的但丁學院和英國的文化教育協會一樣,孔子學院在國家文化外交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截至2018年底,在全球154個國家(地區)建立了548所孔子學院和1 193個孔子課堂。自2004年創辦至今,孔子學院出版了80個語種共6 700多冊漢語教材和文化讀物,累計向170個國家贈售教材圖書3 000多萬冊[10]。孔子學院設有專門的贈書項目,新建孔子學院首次贈書金額不超過15萬元,新建孔子課堂首次贈書金額不超過5萬元(2017年3月8日以后批準設立的孔子課堂因啟動經費包含圖書經費,取消首次5萬元贈書)。對于運行5年以內(含5年)的孔子學院,每年贈書額度為4萬元人民幣;運行5年以內(含5年)的孔子課堂,每年贈書額度為2萬元人民幣。2013年,孔子學院總部/國家漢辦啟動建設“孔子學院數字圖書館”,以面向全球孔子學院(課堂)師生和愿意了解中國語言文化的各國青少年,特別是研究中國學的專家學者。目前,該圖書館已有電子圖書、報刊、視頻資料等數字資源近20萬種。
除了以上常規化的中國對外圖書項目外,我國教育科研機構在對外援助工作中也往往包含向受援機構贈送圖書資料的內容。圖書贈送還多次成為國家領導人出訪的重要活動之一,如2009年胡錦濤主席出訪土庫曼斯坦期間贈與土庫曼斯坦國家圖書館包括《大中華文庫》等1 000多冊圖書;2014年習近平主席訪問比利時期間向歐洲學院提供1萬冊介紹中國歷史、文化等各領域發展情況的圖書和影視片,供該院建立“中國館”及進行學術研究。
回顧70年來中國圖書文化外交的發展歷程,可以歸結為前30年實行以“文化政治”為中心、文化服務于外交的策略,后40年則實行以“文化經濟”為中心、文化活動兼顧外交的運作方式。在當前,中國對外圖書文化外交的形式更加多樣化,采用了國際通常的一些運作方式。在整體上,對外圖書項目的運作仍然處在“文化交流”這一大框架中,圖書在文化外交中的作用沒有得到應有的認識和重視,對外圖書項目的運作策略和機制需要創新。
單純的對外經濟援助不一定能改變受援國人民長期受西方輿論熏陶所形成的對華偏見。2016年輿論調查機構“非洲晴雨表”發布的一個由36個非洲國家約54 000人參與的關于中美兩國在非洲發展模式的調查報告發現,中國對非援助較多的坦桑尼亞、埃塞俄比亞等國的民眾對中國的好感反而低于中國援助少的國家的國民[11]。從2003年至2009年中拉國家文化往來項目統計看,共有103項文化活動,其中圖書活動只有6次,數量最少[2]145。中國國際形象的塑造還需要一批有影響力的、帶有意見領袖作用的知華派、親華派漢學家的發聲,他們的言論將深刻影響普通民眾對中國文化的接受和認同。
中國對外出版發行已在圖書的內容、發行渠道和經營方式上實現了全方位的轉變,市場經濟效益成為主要的考核指標。新的對外出版發行模式雖然取得了一定的經濟效益,特別是在西方經濟發達國家實現了銷售的突破,但在非洲、拉美等傳統中國書刊暢銷的地區則出現了大滑坡,這導致了中國輿論話語權的嚴重喪失,掌握輿論優勢的西方媒體還對中國進行“中國新殖民主義”和“中國威脅論”的負面宣傳。目前中國在非洲、拉美地區所遇到的巨大輿論挑戰,凸顯了新時期中國對外圖書出版傳播的薄弱。當前的對外翻譯出版工程資助基金的申請者多為國內各大出版機構,雖然獲得立項數量眾多,但對外出版圖書市場在海外,海外國家出版機構主導著中國文化海外傳播的市場。外譯文本的受眾對象是海外讀者,海外國家出版發行機構掌握著獨特的市場營銷渠道,應進一步放寬海外出版發行機構參與中國對外出版基金的申請門檻,通過中外合作更好地實現中國文化的海外傳播。通過擴大對外翻譯出版基金的個人申請者范圍,吸引國外海外漢學家、翻譯家參與中國圖書的翻譯出版。著名翻譯理論家謝天振教授曾指出:“實際上可以說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國家和民族主要都是通過他們自己國家和民族的翻譯家來接受外國文學和外國文化的,這是文學、文化跨語言、跨國譯介的一條基本規律”[12]。海外漢學家的譯本更加適合海外國家讀者的閱讀習慣和興趣,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機構要主動邀請海外國家的漢學家參與到翻譯工作中來,如建立由海外國家漢學家為翻譯主體、中國譯者參與校對的中西合作翻譯模式。要重視對外出版圖書內容的遴選和組織,特別是那些能夠觸及讀者思想深處并引發思考的讀物,如中華傳統文化經典和中國經濟發展的成功經驗等主題圖書。
改革開放40年來,西方國家高度重視對華圖書贈送。美國的“亞洲基金會”“亞洲之橋基金會”“日本科學協會”等對中國高校大量贈書。圖書贈予是文化傳播和滲透的一種最有效方式。目前由中國援建的海外圖書館很少,且主要是建筑物,如2010年援建的剛果恩古瓦比大學圖書館項目和2018年建成的達累斯薩拉姆大學圖書館,而由河南省文化廳、鄭州市政府援建的斐濟圖書館中國圖書閱覽區是一個有贈書的圖書館援建項目。建議將圖書贈送納入到“一帶一路”發展基金中去,向沿線國家圖書館提供合適的中文圖書和外譯本圖書,尤其是對外出版基金項目資助的外譯圖書。要向那些設立了中文系或開展中國問題研究的海外高校重點進行援助中國圖書。近幾十年來,我國接受了大量來華留學生,2017年來華留學人數超過50萬人。非洲、拉美等發展中國家是中國海外經濟合作最多的地區,也是來華公費留學的主要地區。海外來華留學生在學成回國后都有閱讀中文圖書的需求,在來華留學生人數較多的國家建設中文圖書館將有助于中國文化在海外的扎根和傳播。應重視孔子學院圖書館的建設,參與援建海外孔子學院的中國高校可將本校圖書館多余的復本捐贈海外孔子學院圖書館。可加大海外國家“中國館”的援建力度,充實中文圖書和中文數字資源,使之成為服務留學生、華人華僑和漢學家的文獻中心和中國文化傳播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