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鐿俊
(安徽師范大學法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傳統民法在“債或非債”這一非此即彼的劃分中另辟蹊徑,劃出了一個“灰色地帶”,并稱之為“自然之債”。我國民法對“自然之債”也作出了相關規定,教科書往往將“超過訴訟時效的債、自愿償還的賭債”等作為“自然之債”的范例,遺憾的是僅寥寥數語,往往都是一筆帶過。不論是正在實行的《民法總則》,亦或是《合同法》《物權法》這樣的部門法,均未對“自然之債”作出規定,因此在我國“自然之債”并未上升為嚴格的法律概念。然而現實生活中出現許多非出于法律上的義務而產生的“類似于債的權利請求”。最高院頒布的《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的若干規定》(下文簡稱《規定》)第二十六條規定其中年利率超過24%但小于36%的債務為自然債務。然而目前,有關“自然債務區”的解釋規定僅見于杜萬華大法官主編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的若干規定解釋與適用》一書以及楊立新教授等學者的學術文章中,針對自然債務,在法律法規或是相關司法解釋層面而言,并未對其作出明確規定。
2012年6月,上訴人劉小龍、李仁瑞、江湘建向被上訴人陳初華借款3000萬元,當事雙方通過簽訂借款協議的形式,將月利率約定為30‰,利息每6個月結算一次,借款期限為2年。三上訴人在2012年6月24日與同年7月3日分別向被上訴人陳初華出具2000萬元與1000萬元的書面借條。借款后,三上訴人2013年1月6日至2016年4月7日向上訴人陳初華還款總計4664.5萬元。上訴人分別向三被上訴人出具了書面現金收條及領條,均未載明是收本金還是收利息,同時未載明利息計算方法。
一審中,二審上訴人主張已償還的部分利息應當按照借貸雙方約定的月息30‰計算,而三被上訴人則抗辯認為:應當按照月利率20‰計算已償還的部分利息。一審法院認為:關于將月利率定為30‰,雙方當事人雖在借款協議中有明確約定,但是《規定》第二十六條之規定,只有當借、貸雙方按約定已經給付了利息,且借款人也無異議時,法院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在借、貸雙方償還借款本息時約定不明且發生爭議需要司法強制力保障時,年利率不得超過24%。因此,本案只能判決被告按照月利率20‰向原告支付利息。且三上訴人要求按月利率20‰清息還本計算方式,符合民間交易習慣與《規定》,故予以采納。對于上訴人的上訴請求,二審法院做出了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決定。
本案的爭議焦點為:尚在履行的民間借貸合同,如果年利率在24%~36%范圍之內,其所產生的利息是否應當抵扣本金。一、二審法院均適用《規定》第二十六條,并采用“自然之債”理論進行解釋,認為在本息償還時利息率未明確且尚未完全履行完畢而訴至法院不屬于法院不得干預的自然之債,但是對于該案二審的判決結果與理由不免心生疑惑。筆者通過查閱該案的二審判決書全文,了解到對于該類案件,該地法院形成了相關裁判要旨,即對于尚未完全履行的民間借貸合同,出借人作為原告向法院起訴請求借款人清償債務糾紛的,借款人如若提出抗辯,將已經支付的超過年利率24%部分的利息用以抵扣本金,法院可以支持該抗辯理由的成立,并據此作出裁判。因此,我們可知在民間借貸關系中,約定年利率超過24%但不高于36%的利息就屬于自然債務,對于這部分的利息約定,如果借款人要求貸款人支付該利息并起訴到法院,法院并不會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但是對于這樣的超過年利率24%不高于36%的利息當事人自愿履行,在法律上并不會禁止這樣的行為,法院也不會反對該履行行為。該裁判要旨如是理解自然債務,同時該裁判要旨指出:《規定》第二十六條第一款、第二十九條第一款有關于逾期利率的規定以及第二十八條第二款有關復利計算的規定均明確指出年利率在24%以內的民間借貸受法律保護,但是人民法院并不支持超過年利率24%的部分。故依上述裁判要旨與抗辯理由做出該判決。對于該判決,筆者尚保留意見,試從全國類案中探究全國各地區法院對于尚在履行中的民間借貸糾紛中年利率在24%~36%部分利息進行裁判。
首先,我們應當明晰民法學界究竟將何種“債”規定為自然之債。在羅馬法中,法學家經常提到沒有訴訟權或無法執行的債務。具有財產性質的,產生于相關的道德,或者產生于宗教以及其他的社會淵源的所有債務(即用于支付財產),查士丁尼更傾向于將其歸為自然債務,并添附了不予收回所付貨幣的法律效力。即便因錯誤而償付。羅馬法中的自然債主要包括:(1)雇主對于自由人的解放義務;(2)設立嫁資義務的義務,是妻子為自己所設立;(3)不屬于法律范圍的養育者支付子女撫養費義務;(4)產生了接收義務,因此支付相關的利息貸款,如果義務不是通過要式的口頭約定協議類型,并簡單地同意;(5)為了使其子免受奴役,母親所支付的金錢;(6)他們的親屬所支付的葬禮費用。羅馬法研究學界多認為:為了應對萬民法之上享有相應訴權的債,羅馬法系很大可能性上使用“自然債”這一說法來取代市民法中所稱沒有訴權的債。
當今民法學界對于自然之債概念的定義各異。一位著名的日本學者我妻榮,曾主張債務人給付相關的債務,但并非其自愿,債權人因此不得主張給付,此種債務稱之自然之債。法國民法典規定不得要求償還自然債務。意大利民法典將自然之債定性為為履行有關的道德或為了履行社會義務而履行的債務為自然之債。然而,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做出的該種給付并不受此限。荷蘭關于自然之債有著下列規定:(1)由于相關法律,或者法律行為,導致了可強制執行性,因此喪失;(2)一方對于另一方負有不可推卸的道義責任,盡管缺乏在法律上被執行的可能性,但在一般思維看來,依然認為對方的表現能夠獲得付款的權利。臺灣民法學者王澤鑒認為:自然之債由于缺乏債務完整性,債務人可以拒絕履行。我國李永軍教授則主張:自然債務是指債務人不履行法定義務,亦不能通過訴訟予以清償的債務。
筆者認為,李永軍教授的觀點更貼合當下中國復雜的社會實踐情況,指出了自然之債與債、非債區別。首先,自然之債與非債相比,它是有一定債因的,這也是自然之債存在的前提;與債相比,它的債因又不是法律上的債因。因此,自然之債不具有執行力,但具有債權所具有的受領力。
自然之債不具有執行力,即債務人若不履行,法院不得強制執行。那么,當合同雙方按照意思自治的原則將合同義務約定為無強制執行力的自然之債時,民法上的權利義務關系則在雙方之間并不發生,當然無論是法律行為,亦或是合同,都不構成。隨之引出的問題便是:自然之債可以通過合同約定嗎?聯系前文的實務案例,則問題就轉化為:借款人與貸款人之間約定的不具有強制執行力的年利率大于24%但低于36%的利息是否構成自然之債?依照上文的分析論述、前述法院的裁判以及當前學界的通說,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也就是說,當事人之間可以通過約定來產生一個自然債務。但因為法律關系系民法調整的社會關系,由于自然之債的履行、請求與民法無關,不受民法調整。同時,自然之債若要成為意思表示,則要具備的便是“效果意思”,但是很明顯自然債務在本質上并不具備產生公民權利和義務后果的能力,當事人并不受自然之債的拘束,因此當然不是意思表示,也不是法律行為了。沒有權利義務關系,當然也不是《合同法》上規定的合同行為。因此,自然之債與意思自治并無關聯,亦或契約自由,也是如此,在未履行給付時,該約定只能屬于“民法外太空”,假如遲遲未履行完畢,則不可能發生民法的保護。
自然之債因其債因的特殊性,而與傳統的債權相區別。上述對于自然之債的概念認定就已經決定了自然之債不具請求力而具有受領保持力(即受領力)。那么一般債權所具有的處分效力、擔保效力、依法自力實現力以及請求力又是否具有呢?回到本文導入案例,則問題轉化為債權人能否對年利率在24%~36%之間的利息作為債權轉讓?第三人或者債務人本人能否為該部分利息提供擔保?債權人在債務人不履行自然之債時能否自力要求債務人償還該部分利息?債權人是否有權向法院請求要求法院判決督促債務人履行該部分利息?
首先,關于債權轉讓勢必會牽涉到第三人,因為該部分利息不具有執行力,倘若免費轉讓該部分債權,則相當于受轉讓人接受了一份贈與,雖是不具執行力的利息,但接受該贈與并未損害受贈與人利益,所以此時應當可以轉讓給第三人。當第三人支付合理對價時,則要視情況而定了,即需要判定第三人是否知道該部分利息系自然之債,如果知道,則與普通債權轉讓效力相統一,否則因給受轉讓人帶來未知風險而不發生轉讓效力。
其次,一旦該部分利息被擔保,無論擔保人是本人或第三人,直接發生的效果就是有人愿意自愿給付該部分利息,該效果形似《票據法》上的承兌,僅在主體上又有所區別,故該約定的自然之債也具有可擔保之效力。
最后,該部分利息雖然不具執行力,即出借人不得通過自力或者公力救濟的途徑,使得借款人強制支付該部分利息,但是并不意味著出借人不具有請求力,喪失了請求權基礎。換言之,出借人喪失了勝訴權但訴權仍然具備。
回到前文的實務案例,尚在履行,并不能否定前期借款人已經向出借人支付利息的事實,應當視為借款人已經自愿支付該部分利息,故出借人已經享有對該部分“君子協定”之自然之債的受領力,法院倘若抵扣本金,則事實上系法院主動將已經受領的自然之債進行干預,違背了民法學上提出自然之債這一概念的初衷。因此,法院倘若認定借款人已經自愿支付該部分利息,則不再有抵扣本金的合理理由。但是如果還款時按何種利率還款不明晰時,則借款人是否“自愿還息”則有待討論,判斷關鍵在于雙方舉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