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慧
(青島大學文學院,山東 青島 266000)
藍章(1453-1526),字文繡,是藍氏家族第五世的代表人物。他的一生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讀書時期、仕宦時期、歸隱時期。
藍章自幼天資聰穎,其六世孫藍啟肅在《明少司寇兼御史中丞大嶗山翁藍公年譜》中評價:“其貌整然不群,其言瑯瑯可聽”。因此,藍章讀書時期科考順利,少年得意。明成化甲辰(1484年),年僅三十二歲的藍章便考取進士。
《南京刑部右侍郎藍章并妻誥命》中對其仕途履歷作了總結:“初任直隸婺源縣知縣、二任復除直隸潛山縣知縣、三任貴州道試監察御史、四任本道監察御史、五任太仆寺少卿、六任大理寺右少卿、七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八任降除江西撫州府通判、九任陜西按察司僉事、十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十一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十二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為官三十年,歷經十二個職位,正直清白,勤政愛民。
藍章三書乞休,回歸故鄉,自號大嶗山翁,此后在即墨安度晚年,過著歸隱的田園生活。在這一時期,藍章為藍氏家族做出重大貢獻,創辦華陽書院,為藍氏家族的教育提供良好條件。
藍章的文學作品數量并不少,但由于散佚較為嚴重,因此只有一些詩文集中選錄的詩歌得以流傳。《藍司寇公勞山遺稿》中保存了兩首,分別是《別盧業師之任伊陽》《辛未平蜀寇視師漢中次洋縣用察院壁間韻》;清人宋弼所編《山左明詩鈔》中保存了五首,分別為《孟秋池蓮始華》《勞山》《送友人》《野適》(也作《野興》)《題畫竹》;清陳田編撰《明詩紀事》中保存了兩首,分別為《野興》《題畫竹》;清即墨人周翕輯《即墨詩乘》中保存了五首,分別為《孟秋池蓮始華》《野適》《題畫竹》《登功德寺閣》《草堂次韻》。本文依據的是藍水先生整理編印的《大嶗山人集》,這本文集匯總了各個文集中藍章的詩歌共計八首。在此基礎上,本文將藍章的詩歌分為送別詩、寫景詠物詩和題畫詩三類。
藍章現存送別詩三首,分別為《別盧業師之任伊陽》《送友》《送友人》。
別盧業師之任伊陽
一從筮仕遠摳趨,道義諄諄孰警予。邂逅正宜瞻北斗,榮遷忍見促征車。
青山驛路共吟趣,明月蓬窗憶起居。拜別不堪翹首處,因帆莫惜寄魚書。
這首詩是送別作者恩師盧紹先去伊陽赴任時所作。詩中的盧業師指的是盧繼宗。盧繼宗,即墨荒洼村(今屬移風店鎮)人。明代宗景泰六年(1455年)歲貢,天順年間回到原籍即墨定居。那一時期“即墨《易經》失傳”,盧繼宗“簡默慎重,尤邃于理學”。于是盧繼宗決定開班授徒,傳道授業解惑,延續《易經》的傳承,“以《易》教授,從游其門者甚眾”。在這一時期,藍章從師盧繼宗,學習《易經》。后來師徒二人皆踏上仕途。這首詩就是送別恩師盧繼宗赴河南伊陽縣上任時所作。聽聞恩師即將赴遠任,特地趕來相送,詩歌的前兩句回憶自己跟隨老師學習時的場景,恩師的諄諄教誨猶然在耳。三四句寫與老師相逢,為恩師能夠踏上仕途去實現人生目標而感到高興,但匆匆一面后又要分別,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因此不舍先生催促遠行的車馬。青山驛路也曾相伴吟趣,明月下也曾把酒言歡。最后寫出作者與恩師分別時戀戀不舍的情景,拜別先生忍不住回頭看,還請不要吝惜多多寄信來。其中,“寄魚書”典出《玉臺新詠》,題名漢蔡邕《飲馬長城窟行》詩中“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此詩流露出作者對恩師的依依不舍,與恩師深厚的情誼。整首詩典故用得恰到好處,語言簡潔凝練,感情真摯動人。
送 友
仲春日杲杲,楊柳風依依。念子遠行役,悠悠衡山陂,吾聞衡湘間,秀麗天下稀。康侯與敬夫,講道皆在茲。今子抱古學,復為醴陵師。高齊一縱目,山水共吾思。峨峨衡岳石,磅礴奠其基。滔滔瀟湘水,盈科灌其涯。鄒國有遺訓,學道亦如斯。顧言慕前哲,教人收心馳。所貴在明經,勿為伶魁迷。
春日陽光明媚,楊柳隨風飄搖。感念朋友即將要去往相隔甚遠的湘地,那是個山水秀麗的地方,康侯和敬夫都曾在那里傳道講學。如今朋友也要到那里去受湘地的水土滋養,傾慕先哲教人收心馳,囑咐朋友要專心求學明經,不要被其他事情干擾。這首送別詩既飽含著作者對朋友的不舍,但既是為了求師尋道,也便只能祝福朋友能實現目的。全詩充斥著作者對朋友的深厚感情和深切叮嚀。
送友人
楚南瞻北斗,秋晚入神京。有書獻天子,無刺謁公卿。
虎豹九關遠,江湖一葉輕。歸來尋酒伴,松菊不寒盟。
這首詩也是送別友人踏上仕途時所作,詩歌中體現的是作者勸朋友遠離那些一心玩弄權術的人,希望朋友能夠保持正直清白,能夠真正為君王提供輔佐。在對朋友的殷切叮嚀中,我們也可以看出藍章在宦海沉浮后的一些感悟,他厭倦政治斗爭,希望遠離那些弄權之臣,“虎豹九關”出自戰國屈原《招魂》:“魂兮歸來,君無上天兮;虎豹九關,啄害天下人兮。一夫九首,拔木九千兮。”而作者以“松菊”自比,與“虎豹九關”形成鮮明對比,“不寒盟”表明作者堅守初心,“寒盟”出自《左傳·哀公十二年》“:公會吳于橐皋,吳子使大宰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結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為茍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猶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尋盟”,若可尋也,亦可寒也。“乃不尋盟”。后以“寒盟”指背棄或忘卻盟約。從這首詩中我們感受到藍章的一身正氣,正如他為官時剛直不阿,勤政愛民,這也是藍氏家族家風一直所秉承的。
藍章現存寫景詠物詩共計四首,分別為《孟秋池蓮始華》《勞山》《野適》《辛未平蜀寇視師漢中次洋縣用察院壁間韻》。其中《孟秋池蓮始華》是一首出色的詠物詩。
孟秋池蓮始華
芙蕖如幽人,清凈自如止。移根太華巔,植之不其里。
匪曰幕列仙,實欲對君子。新秋華始開,正巾曳草履。
天然去雕飾,臨風自依倚。安知色與香,一洗世俗鄙。
周敦頤的《愛蓮說》中稱贊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花一直是文人墨客歌詠明志的素材。此詩寫秋日里蓮花盛放幽靜動人,清清靜靜,并運用擬人的手法,將蓮花的清幽動人、高雅不凡的特征刻畫出來,其中“天然去雕飾”一句化用李白《經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表現出蓮花盛開時的質樸明媚,毫無雕琢之態,隨風搖曳飄香。“天然去雕飾,臨風自依倚”這一句化用自然貼切,可謂全詩的點睛之筆。詩的最后兩句寫蓮花的顏色和香氣一洗世上鄙俗之氣,寫出了蓮花的高潔氣性,詩人寫蓮花,實則也是借寫蓮花來表達自己的一種觀點,詩人欣賞像蓮花一般擁有高潔品質的人,也是希望自己能像蓮花一樣清凈自然。整首詩歌色調生動明快,語言簡潔凝練,體現了詩人深厚的功力。
辛未平蜀寇視師漢中次洋縣用察院壁間韻
霜臺獨立看昏鴉,肺渴呼童一煮茶。烽火滿山增客思,佳章聯壁使人夸。
愁懷萬種應難遣,清夢十年不到家。指日賊平看奏捷,太平賜宴插宮花。
此詩是藍章在平定四川流寇時寫下,詩人獨身站立望昏鴉,口渴喚童仆煮茶來喝,滿山烽火徒增詩人思鄉之情,在這墻上寫下佳篇。千愁萬緒難得消遣,多年夢回家鄉卻實難成真,指日可待大破賊人,待那時君王設下太平宴犒賞將士插宮花。這首詩語言樸素自然,卻飽含作者感情。“昏鴉”這一經典意象曾在馬致遠《天凈沙秋思》中出現,用在這里十分貼切地表現出作者的愁緒,使得接下來的思鄉之情水到渠成。
勞山
遙看山色層層碧,漸覺溪流汩汩深。
匹馬徑尋蕭寺樹,老僧應識野人心。
行云何意遮奇石,啼鳥多情和苦吟。
不是將身許明代,便從龐子老幽岑。
這首詩是作者游覽嶗山時所作,遙望青山碧綠層層,山巒疊翠,漸漸才發覺有溪水湍流。騎著馬沿著小路尋找佛寺,老僧應當了解我的心意。云為何要遮住奇石,鳥兒啼叫與苦吟相和。若不是要為朝廷效力,就歸隱山林度余生了。“蕭寺”是指佛寺,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中:“梁武帝造寺,令蕭子云飛白大書‘蕭’字,至今一‘蕭’字存焉。”后因稱佛寺為蕭寺。此詩將嶗山的清麗風光展現得淋漓盡致、顏色飽和、溪水流動、林深幽靜。
藍章現存題畫詩一首,即《題畫竹》:
吳淞江水似清湘,煙雨孤蓬道路長。
寫出無聲腸斷句,竹雞啼處竹蒼蒼。
題畫詩,顧名思義,就是因畫題詩。一部分題畫詩是單純寫景,另一部分是借畫表達自己的感情。這首詩就是借畫表達自己的感情,首先前兩句是生動地展現了畫的內容,即煙雨朦朧中的蒼蒼竹林,一下子就把讀者帶入到畫中;后兩句抒寫在這樣一種煙雨朦朧中自己的絲絲愁緒,自己斷腸的愁緒是無聲的,與竹雞啼叫的有聲形成對比,更能體會詩人的滿腔愁思化于無聲。詩歌前兩句寫景,后兩句抒情,情景交融,簡潔自然。
藍章詩歌雖散佚嚴重,留存的并不多,但僅從現存的八首詩歌中也可以看出藍章詩歌的藝術成就。可以說,藍章的詩歌風格清新,語言自然,感情真摯;但同時也不可否認的是,其詩歌意象的開拓并不是很大。盡管如此,藍章的詩歌依然有其藝術價值,為明代即墨詩壇注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