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宇棟
(三門峽職業技術學院,河南 三門峽 472000)
我國城鎮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最早于1993年在上海市試行。截至1999年底,全國所有的地級市都建立了完善的最低生活保障(以下簡稱低保)制度。1993年10月1日,國務院頒布實施《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條例》,標志著我國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的建立。經過近20年的努力,我國的城市居民低保保障金額大幅提升。
福利依賴現象是指城市低保居民中具有勞動能力且不愿參加社會和政府培訓,或不愿接受政府和社會提供的就業機會,通過長期依賴低保福利度日的現象。福利依賴源自于西方國家,它一直是經濟發達的西方福利國家面臨并竭力解決的問題。我國現階段經濟底子薄,只能提供低水平的社會福利,但即使就是現階段這種低水平的福利制度,依然造成了城市中部分有勞動能力的社會成員的依賴,或換句話說,我國已經存在了福利依賴的現象。
本文采用定性分析的研究方法,在河南省某市民政部門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隨機抽取該市某區為樣本,在該區的7個街道辦事處中隨機抽取6個社區,并在每個社區隨機抽取20戶低保戶,共計120戶低保戶進行個案訪談,訪談形式主要是無結構式訪談。本文嘗試探析造成低保福利依賴的原因。
據筆者調查分析,個人原因并不是造成福利依賴的主要原因,而且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一定的懶惰心理,但是由于生活方面的壓力,迫使大多數人必須想辦法找一些工作來維持自己的生計,終日賦閑在家的人并不多。我們看看下面這個案例:
訪談人:女,30多歲,無業,身體健康。家庭4口人,丈夫在一公司開車,月收入1000多元。除此之外家庭沒有任何收入。母親60多歲,身體一直有病,每月看病需要很大一筆開銷。小孩5歲,據她介紹,一個月也需要300多元的開銷。問她為何不去工作時,她說需要在家照顧老人和小孩,根本沒有時間。低保差額補貼940元,基本用來購買家庭生活必需品,而且是一發下來就花光了,且是生活最穩定的收入來源,基本能占到收入的一小半。我們可以發現,她有懶惰心理么?我們不能說一點都沒有,如果她能夠合理地安排時間,不辭辛勞,完全能夠找到一份既能顧及到家人也能有一份固定收入的工作,但是總體看來,家庭確實有老人和孩子,迫使她不得不30出頭就在家賦閑。在筆者訪談的低保家庭中,沒有發現一戶是單純由于個人懶惰而產生福利依賴心理的。但是也很少有一點懶惰心理都沒有的人員,懶惰心理幾乎伴隨著每一個家庭。
據調查顯示,我國18-59歲的成年城市居民低保家庭中有27.6%的家庭明確表示會一定的技術或手藝。但通過調查發現卻僅有2.9%的城市低保家庭參加工作,沒有工作的家庭高達97.1%。
訪談人:女,40多歲。家庭兩口人。丈夫因為生病去年去世,因為給丈夫看病欠下外債50000多元。兒子18歲,上高中,學習一般,準備上大學。享受低保補差780元。自己沒有工作,下崗工人,靠社區的工作崗位一個月能掙1000多元,平時還打一些零工。但由于外債太多,加上兒子上學的問題,自己的負擔太重。低保是她的生活中最主要的來源,本人說因為食用油太貴,自己平時連油都吃不起,還有人逼著要債,前一段自己工作太辛苦身體也得病了。她說低保金太低了,光靠這點錢自己根本無法維持生存。
在調查中,筆者最常聽到的詞匯就是“打零工”“拾零活”,具有一技之長低保人員鳳毛麟角。由于沒有技能,也就找不到固定的工作,他們只能做一些譬如撿垃圾、掃大街等短期的工作來維持生計,這些工作收入低而且不穩定,不能作為收入的主要來源,對低保的福利依賴也就產生了,因為低保金是家庭最穩定、最可靠的固定收入。
家庭原因是造成福利依賴個人因素方面的主要原因。在大多數的低保家庭中,人口在3-4人左右,往往會有老人、小孩、殘疾人、病人等??匆韵掳咐?/p>
訪談人:男,40多歲。家庭4口人。大兒子17歲,殘疾,有腦癱,沒有上學。小兒子11歲,上小學四年級,身體健康。享受低保補差780元。妻子無業,在家照看孩子。據本人說,這一收入占到生活收入來源的一大半,已經享受了3年。他本人屬于買斷工齡,下崗。平時靠打零工來維持生計,月收入在1200元左右,只能維持基本的生活。以前是木工,在單位做木器活,但是由于身體有骨折,不能干太重的體力活。自己無法承擔大兒子的醫療費用和小兒子的上學費用。
在調查中筆者發現,幾乎所有的城市低保家庭都具有一定的共性。首先家庭中有老弱病殘的人員。其次,由于互聯網和移動網絡的影響,家庭中人們的價值觀很容易發生轉變,進而導致家庭的婚姻狀況發生問題,或者由于失業而導致的婚姻問題,出現很多單親低保家庭。這些家庭由于價值觀和婚姻觀的改變,往往對社會失去信心,不再出去工作,完全依賴低保福利生活,產生福利依賴的問題。最后,家庭中子女的上學問題也成為家庭的一個主要問題,單靠最低生活保障金的微薄收入根本無法滿足子女上學的需求。
我們看這個案例:
訪談人:男,40多歲,自己剛剛勞改出獄,沒有任何收入,離婚,兒子初中畢業,準備上技校。由于沒錢,只有靠父母老兩口來支援。父母同為退休工人,月收入1000多元,身體健康。月低保補貼500元,由于自己有過坐牢的歷史,很多單位都不要,現在正愁著找不到工作,兒子上學也是很大的困難。低保的這些補助現在是家庭的唯一收入,但是根本不夠。
經過了解發現,很多40-50歲之間中年群體在求職過程中,往往受到性別、家庭、年齡、勞動能力或學歷等方面的因素而受到歧視,也就是所謂的“45歲現象”,許多企業特別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往往將年齡在45歲以上的一般職工判定為“廢人”,因為這些企業不需要太多工作經驗,需要的是工作時間和精力,導致了部分40-50歲群體失業。事實上,40-50歲之間的人群一般都是家庭中的中堅階層,他們的收入是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
另一方面,他們具有強烈的家庭責任心,即我們所說的“上有老,下有小”,他們會珍惜每一個工作的機會,哪怕這個工作收入非常低微;而且他們工作態度積極,工作努力認真,是企業中最穩定的群體。但是,由于各個方面的原因,這一類人在無數次的找工作,無數次的失敗之中,自信心嚴重受挫。
第三,由于社區工作的誤區,往往推薦低保人員和家庭從事一些基礎體力工作,從事社區所推薦的工作似乎成了低保人員的義務。一旦有了類似的工作,社區工作人員總是把工作的重擔推給低保人員,這就對他們的自信心有極大的挫傷,會讓他們自己認為自己只能從事這些簡單的基本工作,而對其他工作失去信心。在筆者對社區主任的調查中,他說道:凡是有社區打掃衛生、掃墓等等集體活動,都是強行讓低保人員去做,我覺得這是對他們人格極大的侮辱。
這是某社區主任對本社區基本情況的介紹:
社區低保戶基本情況:社區總人口1734人,共有家庭609戶,其中享受低保家庭92戶,311人。占總人口的18%。該社區主要是一個金礦企業下崗工人為主,該企業曾經是一個大型國企,由于經營不善,大部分企業職工都下崗失業,享受低保的人員大多數是這些人員。由于下崗工人比較多,所以該社區的低保戶比較多,比例比較高。他認為,大部分享受低保的人員,低保金只是他們生活的一小部分,最主要的收入還是靠他們外出打工。
這個社區的區位因素成為了該社區低保人員過多的重要原因。像這樣的社區還有很多,社區居民原本是在一個國有大中型企業,人數眾多,在企業結構調整中產生大規模裁員過后,大量人員由衣食無憂的工人階級變成了現在的苦于生計的失業人員,對生活喪失信心。由于這些人員曾經既是同事又是鄰居,往往會迫于生活壓力、個人懶散和從眾心理等方面原因而集體申請低保福利,因此就會產生大量的新增低保家庭,進而導致貧困社區的出現。由于從眾的因素,貧困社區人員對福利的依賴現象尤為嚴重。
這一原因是筆者認為導致城市低保人員缺乏就業意愿而選擇依賴低保福利的最主要因素。城市居民低保標準是根據當地居民的平均收入計算出來的,由于目前城鎮居民的收入存在嚴重的兩極分化,城鎮居民平均收入并不能真正體現人們的平均收入水平,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存在較多問題,即較多企業,特別是工業企業和服務紡織類行業,普通職工收入普遍偏低。
舉一個例子:按照2019年河南省相關文獻規定,當地人均低保水平每人520/月,如果在一個父母都無業的三口之家,這戶居民按此標準月低保金額最高可達1560元。而按照現在的就業形勢,一個缺乏勞動技能,而且年齡在40-50歲之間的人找一份工作的月工資在1200元左右,如果他們去從事這份工作,基于低保福利政策差額補償的規定,這樣一個三口之家,有一人出去工作,低保福利就會被扣除一大半,即便兩人都出去工作,工作辛苦不說,收入也不比低保福利好多少。而且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會有交通費、食宿費等各種各樣的費用,這樣算下來,和享受低保的收入差不多,而且由于當前企業的不景氣,企業經常有拖欠工人工資的情況發生。
另一方面,享受低保之后,由于低保政策方面的漏洞,一旦享受低保的金額確定下來以后,一般在短時期內也不會更改,他們可以在享受低保之后再去從事一些散碎的工作,這樣算來低保比找固定工作還要好,畢竟這是一份固定的收入,而且決不會拖欠。因此,除非社會普遍的工作的收入水平都遠遠地超過低保福利水平,否則低保家庭很難擺脫福利依賴。
近年來,我國城鎮居民的就業壓力很大。一方面,當前2000年以后出生的人群開始工作,大學生就業問題也成了當前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同時還有大量這一年齡段沒有上大學而選擇提前就業的人群。廣大大學生群體由于缺乏勞動技能,也加入了失業的大隊伍當中。另一方面,00后以年輕的優勢,迅速占據就業空間,但是由于他們缺乏最寶貴的工作經驗,往往工作之初會選擇一些低成本的勞動密集型工作,這就導致整個勞動力市場人均收入水平繼續下降。這一結果對那些失業的低保家庭沖擊更大,面對如此低廉的收入水平,他們不愿就業的心理更加嚴重,福利依賴已成為他們的必然選擇。
另外,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務工使就業空間更為狹小。第一,由于農業生產力提高、農業科技的普及等因素的影響,農產品的產量得以大幅度的提高,從而產生了大量的農村賦閑人員,這些人員必然會選擇進城務工。第二,由于城市擴張、企業改革等因素對農村耕地的占有,使得本身就稀缺的農村耕地面積更加急劇的減少,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的農民必然會選擇進城務工。第三,大多數農民都對城市有一種向往,希望自己變成城市人。在中國人的普遍心理中,城市居民比農村居民有高人一等的感覺,很多農民工即使在城市里做最低下的工作也不愿意回到農村種地。第四,農村人口的大量增長。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計劃生育政策極大地控制了我國農村人口的增長,人民素質和生活質量都得到大幅提升。但是自2016年開始實施“全面二孩”政策以來,由于傳統觀念的影響,我國農村新生兒大量增長,農村人口與城市人口相比增長速度更快、壓力更大。第五,由于農村農業投資的回報率低下,而且其市場價格也不高,利潤空間不大,導致農民的收入水平低下,對農村農民農業經營的積極性產生很大影響,刺激農民尋找其他的收入來源,那只有一個方法——進城打工。第六,進城務工人員的示范效應。早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就涌入城市進城務工。這批最早的民工潮收入可以說相當可觀,他們中的大多數出去幾年便帶回來了大量的現金收入,回家蓋房子,娶媳婦,這也是促使農民進城務工的一個重要原因。第七,地方政府的支持。在貧困的中西部農村中,由于老人觀念的影響,往往超生現象比較嚴重,農村剩余勞動力成絕對增加之勢,加之地方經濟水平落后,農民生活水平低下。但是,進城務工人員可以給當地帶來一定的經濟收入,不但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狀況,也對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因此,各地政府應當支持和鼓勵農村剩余勞動力外出務工,這是增進農民收入的一項重要舉措。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務工就代表本來無業或失業的城鎮居民就業會變得更加艱難,甚至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不是他們不想就業,而是由于自身年齡和技能等因素,就業機會實在太少,這一因素又加劇了他們依賴低保福利生活。
《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條例》自1999年實施以來,已有20年的時間。一方面,20年來這一條例為大批的城鎮居民和家庭提供了援助,為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但隨著城鎮居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社會問題不斷出現。另一方面,經過20年的執行和探索,這一條例不免會存在一些問題。因此,制度方面的原因也不容忽視。
以《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條例》為基礎,我國的各個省市自治區和地方政府都在結合本行政區域實際情況的前提下,制定了相應的保障步驟和方法,到了縣市一級,更有明確的實施細則。但是即使如此,仍有一些規定并不明確,致使低保工作人員在工作中有很多地方完全依靠個人主觀判斷來確定某一家庭是否符合最低生活保障的條件。而且條例中大多數是關于低保的標準、對象、監督和管理機構等等,而對低保工作人員的工作范圍和具體工作內容并沒有很明確的要求和界定。且監督機制也不夠完善,會產生兩方面的影響。第一,影響低保工作人員的工作態度。由于政策規定的漏洞,一些低保工作人員根本不進行入戶調查和相關的工作程序,完全依靠主觀臆斷來判斷一些居民的家庭收入狀況和是否符合低保條件。第二,一些低保工作人員就會利用政策漏洞進行違規操作,使很多并不符合低保條件的人員大踏步地邁入低保行列。
根據相關文獻規定:“城市最低生活保障家庭月人均收入,按申請人家庭前六個月(含申請當月)家庭實際收入水平計算,其公式為:家庭月人均收入=家庭前六個月實際收入總和÷家庭人口÷六個月”。這個規定看似沒有漏洞,但是其中的“家庭前六個月實際收入總和”怎樣界定,只能通過低保工作人員通過入戶調查去核查。但是我們知道,這些家庭的人員往往沒有工作,他們完全可以說自己根本沒有收入,而隱性收入根本無法調查,這一收入只能依靠工作人員的估計來確定。在筆者對低保工作人員的調查中也提及這方面的問題,他們的回答是:“要按照申請人員的年齡,身體狀況,家庭人口等綜合狀況,通過自己的判斷來確定他們的收入,因為一個家庭不可能沒有任何收入,至于收入的多少只能靠猜測了”。所以,除了老弱病殘等失去工作能力的人員可以享受全額低保待遇以外,具有一定勞動能力的人員完全依靠家庭收入來作為衡量是否符合低保條件的標準并不合理,應當加入一些其他的衡量方式和手段。
根據筆者了解,一個家庭一旦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后,通過自己的努力,脫離了最低生活保障標準而主動放棄低保的人員極其稀少,大多數人都是一旦進入低保行列就會認為低保金就跟基本工資一樣,是家庭的一項固定收入。這就說明了低保監督管理工作中出現的問題,對于保障對象中的一些年輕、有勞動能力的低保戶的監督管理工作不夠重視,對他們的就業和收入狀況了解得不夠清楚,致使很多人的收入早已超出低保標準卻仍在享受低保。
總之,造成城鎮居民低保福利依賴的原因主要包含主觀原因和客觀原因兩個方面。
主觀原因體現在以下幾點:首先,城鎮低保家庭居民并不是沒有工作意向,而是參加工作后的收入水平無法滿足其預期目標,更無法改變其家庭生活狀況。其次,經過長期的鼓勵和支持,這些低保居民參加了工作,但參加工作后他們發現會對低保福利金額進行按比例扣除,扣除后的總收入和享受低保福利差不多。第三,低保人員參加工作以后,付出了更多的勞動,不但生活狀況沒有明顯的改善,而且低保福利還扣除了,他們還不如不從事固定的工作而從事一些臨時性的、收入無法核查的工作。這樣既能獲得一定的收入,又不會影響到低保福利的發放。第四,這些人員年齡大多在40-50歲之間,缺乏專業技能,而且一部分人員是原有傳統國企的下崗人員,即使有一定的技能,也是過時的技能。當前,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尚且找不到工作,何況他們?他們即使有找工作而擺脫低保福利的信心和勇氣,也缺乏合適的工作供他們選擇。第五,畢竟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并不是什么光榮的事情,低保人員往往會受到社會上其他人員的歧視和冷淡,即使他們具有合適某一工作的技能和能力,也因為社會歧視原因而不被錄用。
客觀上,第一,當前伴隨著國家經濟社會發展趨勢、00后人員的工作需求、農民工進城務工和農村地區城鎮化等因素的綜合影響就業壓力急劇加大,而和這些人員比較,低保福利人員不具有一點優勢,在巨大的競爭壓力之下,他們除了享受低保福利無路可走;第二,低保政策方面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和漏洞,使得享受最低生活保障的條件并不是特別苛刻,管理也不夠完善,而且一旦享受低保福利,也缺乏必要的監督機制,這使得低保福利成了一個“鐵飯碗”,是家庭收入最穩定的一項來源;第三,在當地政府、街道辦事處和社區三級機構的督促下,當地一些政府機構或企事業單位會設置一些臨時性的工作崗位給一些低保居民,也就是人們常說的“40-50崗”,但這些崗位往往工資較低,且工作不穩定,即便這樣的工作很多還是關系戶,致使從事這些崗位的低保福利人員工作時心里很不踏實,對工作沒有認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