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后第一家律師事務所誕生前后

姚峰

深圳市政府大樓前，原擺放著一座開荒牛的塑像，現移至大門口。其剛強、堅韌、拼搏的創業精神，深刻在我的腦海里，給我無窮的力量。

事實既成歷史，回顧改革開放后我國第一家律師事務所——蛇口律師事務所歷程，歷歷在目，其意義深遠。

為了深圳經濟特區發展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的貫徹，全國三個經濟特區之一的深圳蛇口，于1979年8月1日正式宣布破土動工。香港招商局蛇口建設指揮部設在深圳蛇口六灣，從蛇口冰廠到微波山腳沿海一帶，都是一片防風林。在蛇口公社和生產隊干群大力支持下，征收了六灣沙井蠔民的工作房七棟（二層），自己搭建了兩間兩層的鐵皮房，一間鐵皮廚房、食堂，一間竹棚，周圍用紅磚砌起，作為會議接待室。征收了五灣一個白泥修船廠，接收了該廠全部干部職工十多名。征收了水灣生產隊全部耕地、一個水庫、大部分旱地和山地。征收了南水生產隊北面南山腳下一帶荒地和水田，吸收了近百名農民工。在“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驅動下，南山西邊一片幾乎整天爆破聲連天，機聲隆隆，移山填海，劈山開路，開荒者僅用一年多的奮戰，基本完成了四通一平的基礎工程，奠定了蛇口工業區雛形。后來，從南山山咀沿海關路至蛇口通訊、蛇口小學、潛龍灣賓館一直到海邊，用鐵絲網圍了一個圈，設了兩個口，憑工業區出入證進出。1981年10月間，蛇口港與香港油麻地港的飛行船通航，震動了國內外，從此外商紛紛踏地投資，絡繹不絕，內聯企業的投資也相繼出現，至1982年6月4日止，投資外商有31家，首家是香港中瑞公司的張經理。從經營項目來說，工業23家，廠房、公寓、別墅建筑兩家，服務行業4家，運輸兩家。但這些三資企業的投資協議書、章程，房產買賣、銀行按揭手續，都在香港律師樓辦理，深圳也不例外。這與國家主權原則、國家法律相悖，與國際私法、國際慣例不符。

>>一排（左二）吳念祖、（左五）葉素君；二排（左一）曹啟明、（左二）姚峰律師。

>>當年姚峰律師在北京參加學習留影

為了與國際律師業務接軌

我是1979年7月9日從廣州借調開發深圳經濟特區蛇口的，是首批七頭開荒牛之一。1981年7月被省律協批準為律師，是深圳市司法局法律顧問處的兼職律師。當時，曾博華、麥宗鉅兩位律師在北京學習，自己單獨擔負深圳當事人的刑事案辯護。1983年3月下旬，受理深圳市首棟20層高的電子大廈發生走私案，適逢我的原省法院領導，現又是省司法廳廳長薛寶華，在深圳市司法局蹲點。有一天，他與香港招商局的老干部郭玉駿來蛇口找我，談成立蛇口律師事務所之事，郭老談成立律師所的必要，薛寶華問我能否辦成。我說從蛇口工業區快速發展來看，從律師業務發展前景來講，可以辦起來，沒有問題。隨后，深圳市司法局負責人周緒林、蛇口工業區人事處吳念祖知道后，都大力支持，積極做籌建工作。

深圳市蛇口律師事務所是1983年7月15日成立的，后來才知道這是國內第一家律師事務所，當時全國的律師事務所還叫法律顧問處。地點是現在海景廣場大門左則靠公路邊一間竹棚招待室里，由十多位各級領導和法律工作者參加，會議開得簡樸而隆重。在一片歡笑聲中，宣告深圳市蛇口律師事務所的誕生。在現在海景廣場大門右側靠海邊的一棟陳舊黃色房里辦公，面積百多平方米。樓下一間辦公室、一間接待室，樓上一間打字、資料室，一間作廚房、休息，設備都很簡陋。成員有四人，一位負責人吳念祖同志，一位英文翻譯員倪學林，一位打字員兼財務葉素君（女）和我。前兩位同志是蛇口工業區人事處調來的，葉素君是工業區凱達公司調來的。我當時還在工業區房地產公司物業產權登記處工作，領導只允許我每周兩天時間辦律師業務，其他時間仍在處里工作。律師所開業一個多月無人問津。負責人很著急，非要我到律師所工作不可，否則，律師所辦不成。我也著急，聽到吳同志這么真誠，同意到律師所，領導也不得不放人。我到所后深入調查研究，解決律師業務打不開的疙瘩。原因有三：一是當時律師業務不多；二是蛇口工業區的律師業務又在香港律師樓辦理；三是干群反映：“你所里的兩位同志昨天搞人事工作，今天搖身一變干起律師工作，令人難以相信?！笨磥砗笳呤侵饕?。律師職業，在人們的意識中多么重視。它確是一個高尚的職業，國家的利益，社會經濟的運轉，公民、投資方合法權益的維護，離不開它。

為了開拓律師新業務

蛇口律師所成立后，面臨律師業務的嚴峻挑戰，原律師業務主要為刑事案件訴訟辨護，現在又要為深圳經濟特區發展的大量而廣泛的民事、經濟業務活動服務。吳同志為了旱澇保收，與深圳司法局領導聯系，同意律師所代辦公證業務。1984年2月，“深圳市蛇口公證處”掛牌開業，單獨辦理公證。形成一套人馬兩個牌子，我擔任起全國第一位既是律師又是公證員的雙重職務。律師所第一單業務，是從香港熊瑞昌先生出租碧濤苑昌景閣二樓A公寓開始的；接著審查中國南山開發股份有限公司與新加坡海洋聯合服務私人有限公司合資開發赤灣300米油碼頭的協議書和章程。該協議書、章程曾經雙方代表兩輪洽談定稿的，約定四天后簽字。經我審查發現對中方不利，建議重新草擬、延期簽字，他們同意了。合同、章程擬好后，雙方代表及隨從人員近十人（對方帶來律師和會計師），在蛇口微波山下的蛇口工業區會議室洽談審查，洽談氣氛是和諧的，審查是嚴格認真的，逐章、逐條通過。但對糾紛處理條款，對方律師提出兩個問題：一是本合同發生糾紛，為什么要依據中國法律解決；二是為什么在選擇瑞典斯德哥爾摩仲裁機構仲裁。我從容地向他們解釋：第一個問題，是涉及一個國家主權原則，也涉及國際私法和國際慣例?？陀^事實是你們合資的公司或企業所在地在中國深圳赤灣，所以只能適用中國法律，不能引用外國法律。國際司法也好，國際慣例也好，都規定“物之所在地國家法律管轄、約束和保護”。至于第二個問題，當然國際上有不少仲裁機構，但我們對瑞典斯德哥爾摩仲裁機構比較了解，該仲裁程序規則比較民主、合理，仲裁比較客觀公正，所以選擇這個機構。該律師聽后無話可說。合同章程審議不到兩個小時就全部通過了。

簽字儀式在赤灣南山開發公司大會議室里，雙方代表及來自各方領導近百人參加，會議開得十分隆重，在全場一片舉杯歡騰氣氛中，雙方代表簽字，我現場見證。

為了開創律師管理新體制

香港招商局主管許經理認為，蛇口工業區是香港招商局開發的，該局是國家的派出機構。外商投資蛇口工業區辦三資企業，在本局洽談投資項目，香港律師樓簽訂協議書、章程，外商或香港同胞購買工業區的商品房，在香港律師樓辦理簽訂協議書、樓宇買賣手續，這有什么不可呢？

主管蛇口工業區房地產公司陳經理認為，現在改革開放，只要外商投資蛇口工業區能談成，只要將蛇口工業區的廠房、公寓、別墅賣出去，盡快收回資金有利潤，我看哪里辦都可以。

簽字儀式在赤灣南山開發公司大會議室里，雙方代表及來自各方領導近百人參加，會議開得十分隆重，在全場一片舉杯歡騰氣氛中，雙方代表簽字，我現場見證。

針對兩家房產開發商的意見，香港華建聯營企業有限公司周先生認為，現在國際上房產買賣，沒有統一的規定，也可以在國外交易。香港漢貿公司陳先生堅持在香港律師樓辦理。

承辦此事也有香港兩家律師樓，何耀棣律師比較客觀，外商投資的協議書、章程、廠房的買賣手續，多在該律師樓辦理，他希望能保持現狀，若要轉到蛇口律師所辦理也無意見。香港袁偉良律師樓辦理公寓、別墅交易比較多，袁律師與陳經理意見相一致，力爭仍在他處辦理。

外商和港澳同胞的法律觀念較強，簽訂投資協議書或購置深圳、蛇口房產均習慣于律師樓辦理。對公證處的性質、作用不十分了解。

在眾說紛紜中我的壓力很大，如何消除分歧、統一認識，我腦海里不斷翻騰。恰逢在一次會議中，實際是一場很激烈的辯論中解決了。參加會議的有：香港招商局許康樂先生，香港漢貿公司陳經理、曾務成、徐樹榕，還請來北京律師楊向東。蛇口工業區房地產公司陳經理、王副經理、魏奇才、羅肇潔等同志。會議中心內容是討論工業區房產買賣手續何處辦理，房產所有權證由誰簽發問題。會議開了一天，通過爭辯明確蛇口工業區不動產房產，先由蛇口律師所律師見證，然后由蛇口公證處公證。為了照顧外商和港澳同胞購房習慣，需有一個緩沖過渡階段，同意預售房產買賣合約可在香港律師樓辦理，收費按該香港律師樓規定。蛇口律師所、公證處收費原則，高于內地低于香港。為國家創收外幣，實際操作時，對外收港幣，對內收人民幣。后來這個過渡也取消了。何耀棣律師還打電話咨詢此事，我很干脆利落地回答：從現在起，在你處辦理的外商投資協議書及工業樓宇買賣手續，全部轉到我律師所、公證處辦理。他也照辦了。

這一轉變可不簡單，是維護國家主權、維護深圳經濟特區利益的開端，又是律師、公證業務的開辟。

與此同時，還積極慎重解決了律師、公證業務的各項投資協議書，房產買賣合同等的格式與內容。

>>圖1∶蛇口律師事務所誕生后，隨之深圳市法律顧問處也更名為深圳市律師事務所，以后普及全國。圖為關于同意成立“蛇口工業區律師事務所”的批復。

>>圖2∶姚峰成為既是律師又是公證員的全國第一人。圖為姚峰律師手捧在深圳執業二十五周年紀念獎章。

三資企業等各類投資項目的協議書、章程、房產買賣合同，抵押貸款，股權轉讓格式、內容等等，是廣泛而錯綜復雜的，既涉及國家法律、政策，又涉及國際私法和國際慣例，還有國際貿易，工程、專利、運輸等專業術語，弄得不好會發生爭議或糾紛，影響該公司或企業的經營效益，影響國家和律師所、公證處的威信。當時法律、政策往往又滯后，相關單位未成立。只有遵照毛澤東同志的教導“從戰爭中學習戰爭”。我認真學習分析香港律師樓簽訂的協議書、房產買賣合約、按揭等資料，吸收其有用的東西，了解相關國家的有關法律，結合實際，寫出自已的格式內容。不斷探索總結提高，再實踐不斷完善。心里懷著只要對國家改革開放有利，符合國家利益，只要對深圳經濟特區發展有利，符合人民利益，只要不損害投資者或第三者合法權益，就大膽去闖，做到熱情服務，嚴格履行律師、公證員職責，就這樣把律師、公證業務全面鋪開了，收入也相當可觀。1984年4月買了一輛面包車，接著買了一部電腦，請電腦專業人員編程序，用電腦管理業務，這是全國罕見的。成員也增加了司機曹啟明和法律工作者王小南、江荔。倪學林同志也辭離律師所。1984年年底，吳念祖同志調往司法部后，由蔡鳳標律師擔負其職。1985年年底，蔡律師回深圳市司法局后，由李全祿律師擔負其職。

全國改革開放發展很快，沿海14個大城市的開放，又促進了深圳經濟特區改革開放的不斷發展深入。蛇口律師所一套人馬兩個牌子的現實情況，已經不適應新的形勢要求了，也影響了律師、公證業務的各自發展。為了適應新的形勢，于1985年11月律師所、公證處分家，1986年3月公證處搬到招商大廈713房辦公。從此，各自為政，齊頭并進。我被分配搞公證工作，擔任公證處主任，另起爐灶創業，直到退休。從蛇口律師所誕生之日至1986年3月止，據不完全統計，草擬、參與談判或審查見證各類投資各項項目有30家，處理了四家公司的股權轉讓，救活了該公司，提高了經營效益，辦理各類公證案件1186件。

蛇口律師事務所誕生后，隨之深圳市法律顧問處也更名為深圳市律師事務所，以后普及全國。

1998年10月，為了更好地拓展律師業務，充分發揮地緣優勢，蛇口所由蛇口碧濤中心搬遷至南油海王大廈14層辦公。辦公面積增加至230平方米，并登報進行全國招聘，經審核，留用了具有中級職稱和具有證券資格的部分律師。2000年6月，省司法廳要求全省律師所嚴格規范本所名稱，不許在所名稱里出現地域的稱謂。但蛇口所作為全國第一家律師事務所，其名稱的內涵是極其豐富的。故經省司法廳特批，成為廣東唯一一家在所名稱里保有地域名稱的律師事務所。

2001年，司法部發文要求全國所有國辦律師事務所全部改制，蛇口所也順應該要求，由國辦所改制為合作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