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母愛天空下鋼管舞女孩在飛揚

薇薇

由于父親意外身亡，母親李琳外出賺錢養家，王小露成了留守兒童。當她不斷遭受校園暴力，備受欺凌時，她把所有怨恨都記在母親頭上。不料，李琳患上股骨頭壞死癥，為了治療，家里負債累累，王小露不得不輟學外出打工。于是，她把委屈再次記在母親頭上。當王小露遇到愛情，卻因病母遭對方家人嫌棄時，她更加怨恨母親。

生活上接踵而至的不幸，讓王小露徹底陷入抑郁的深淵。為了讓女兒重新站起來，活在陽光下，李琳想盡了辦法。直到她發現女兒對“不正經”的鋼管舞情有獨鐘時，她摒棄所有，義無反顧地支持女兒。王小露能走出抑郁嗎？她會理解母親嗎？

留守女變叛逆女，母親患病輟學打工

王小露，1992年出生于山東省青州市，父親王勝大學畢業后在當地工商局工作，并承包了村里的魚塘，母親李琳在家做全職媽媽，照顧一家老小，日子過得溫馨祥和。天有不測風云，1998年11月的一天，上小學一年級的王小露放學回家，看見家里圍滿了人，母親哭得肝腸寸斷。王小露得知，父親在村里幫忙時，因躲閃不及被倒下的電線桿砸中，當場身亡。

年幼的王小露并不懂死到底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以后再也見不到爸爸了。當時，王小露的弟弟王明遠只有六個月，母親天天以淚洗面。當父親的喪事辦完后，李琳告訴女兒，為了養活他們姐弟，她必須出去打工賺錢。王小露害怕極了，拉著媽媽的衣袖哭泣道：“我不讓你走，你走了，我們就成孤兒了。”可李琳卻摸著她的頭說：“你是姐姐，媽媽把弟弟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幾天后，母親背起行囊去了北京。

母親走后，王小露仿佛一夜間長大，變成弟弟的“小媽媽”。而李琳在北京，也是一天打三份工，從早上五點忙到晚上十二點。然而，王小露卻成了同學眼中沒人管的野孩子。有些調皮的男同學看著王小露家沒有父母，肆無忌憚地欺負她。王小露覺得委屈，多次告訴爺爺奶奶和遠在北京的李琳。可他們總是安慰她：“不要惹那幫壞孩子，忍一忍就過去了。”可是長時間的忍讓，反而讓他們變本加厲。有次，王小露剛拿到到媽媽的來信，還沒來得及打開看，就被一個男孩搶過去，刷刷幾下撕成碎片。那一刻，隱忍許久的王小露徹底爆發了，她抓起教室的拖把開始追打那個男生，直到他躲進男廁所再不敢出來。

經此一役，王小露嘗到以暴制暴的甜頭。她開始拉幫結派，將之前欺負她的男生通通教訓一通，甚至還開始主動欺負那些她看不順眼的同學。見王小露在暴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老師只好打電話讓李琳來學校一趟。一天，當王小露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看到久違的母親，高興得剛要撲過去親昵一番，李琳卻瞪著她發怒道：“你怎么變成這樣？怎么能欺負同學呢？”面對母親的質問，王小露的委屈再也掩飾不住，她哭喊著：“他們欺負我的時候，你在哪？我不還擊，難道等著別人欺負？”王小露的話讓李琳倍感心酸，她抱著女兒落下了眼淚。這件事發生后，李琳咬牙去裝了一部電話，不管多忙，天天都會打電話給女兒，問問她的學習和生活。也許是母親的關心多了起來，王小露變得溫和多了。

2003年9月，李琳時常感到大腿根部劇痛難忍，但為了工作她偷偷買止疼藥吃。直到春節回家，她才去醫院做了個檢查，醫生診斷是股骨頭壞死，俗稱不死癌癥。拿到結果的李琳當即就蒙了，她是家里的頂梁柱，怎么能病呢？瞞著家人和女兒，開了一堆藥后，她回到了北京。可沒多久，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到最后根本走不了路了，更不要說工作了。無奈之下，李琳只好拄著拐杖回到家。此后一年時間里，李琳為了治病四處尋醫問藥，不僅很快將家里十萬元積蓄花個精光，還負債十萬。

因為欠債還不上，李琳一家受盡親友的白眼。為了省下找醫生注射的五塊錢手續費，李琳學著自己注射。有天放學歸來的王小露，看著母親艱難地給自己注射，不禁心疼得流下眼淚。李琳看著女兒流淚，卻故作堅強地說：“看，又省下五塊錢，可以給你和弟弟買點肉吃了。”

即使這樣節約，可家里的日子依舊越來越難。此時，王小露已經高二了，想到母親的病和正在讀書的弟弟，王小露決定輟學去打工補貼家用。當她把想法告訴母親后，李琳怒吼道：“你說什么糊涂話！我就是賣血也要供你上學，沒有學歷只能像我一樣打工，沒有出頭之日的！”王小露忍不住懟她：“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怎么養活我們？”女兒的反駁令李琳無言以對。

2009年，17歲的王小露來到上海，成為流水線上的一名質檢員。她每月只留下一百元，其余全寄回家給母親治病，供弟弟讀書。有次她發高燒暈倒在地，工友們將她送到醫院，醒來后的王小露第一句話竟是：“這里太貴了，趕緊送我回去。”其實，王小露從心里還是很怨恨母親，如果不是她的病，自己怎么會悲慘到如此地步。

2010年3月，王小露為了能更好地照顧母親和家里，她回到青州市，進入一家超市當收銀員。由于她認真負責，踏實肯干，半年后，被提拔為店長。但王小露畢竟年輕，很多老員工對她特別不服氣，工作上難免受些委屈。當王小露向母親抱怨時，李琳只有一句話：人要學會隱忍。聽得多了，王小露不耐煩了，她搶白道：“就是因為你無能，才會處處要我忍耐，我已經聽夠了。”王小露終于將多年對母親的怨恨傾瀉而出，說完，她哭著離開了家。

面對女兒的嘲諷和指責，李琳只能把眼淚咽進肚子里，她不能怪女兒，女兒已經做得夠好了。如果不是丈夫意外身亡，自己生病，女兒豈會活得這么苦這么難？之后，無論李琳怎么百依百順地遷就女兒，王小露都對她冷言冷語。

愛情受挫陷入抑郁，劍走偏鋒學鋼管舞

2017年王小露獲獎照

2012年5月，王小露與比自己大兩歲，在事業單位上班，家境優越的張揚熱戀了。看到女兒臉上洋溢著幸福，李琳卻憂心忡忡。她知道自己家的條件無法和張揚家相匹配，擔心女兒受苦。可當她婉轉地把這種想法傳達給女兒時，王小露卻冷笑道：“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一天到晚潑女兒冷水！你為什么就不希望我過得好呢？”李琳見女兒誤會自己，據理力爭。可無論她怎么解釋，王小露都固執己見。

2014年10月，王小露和張揚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了。王小露向張揚的父母表示，自己家里條件不好，拿不出什么嫁妝。張揚的母親李娟一聽當即冷嘲熱諷：“什么陪嫁都沒有，以后我家拆遷的房子你也別想住。我還有個條件，以后你母親的醫藥費，不能全部由我兒子來負擔，而且，她將來也不能跟你們住一起。”

聽著未來婆婆尖酸刻薄的話語，王小露臉上火辣辣的，內心憤懣不已，她滿眼噴火地望著張揚。令她想不到的是，張揚竟連一句話都不說。王小露的心頓時如墜冰窖，最后失望離開。回到家，王小露哭得肝腸寸斷，李琳再三追問，才知道原委。她雖自責，但見女兒如此受人欺負，也撂下狠話：“這種人家不能嫁啊！嫁過去，有你的苦日子過啊。”

經過慎重考慮，王小露向張揚提出了分手。張揚氣憤道：“我媽也是為了我們將來好，你怎么就不能體諒她？如果你真的愛我，怎么就不能答應她的條件？”王小露斬釘截鐵地告訴張揚：“你媽不待見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是我親媽！”說完，王小露干脆利落轉頭離開。

這段戀情最終以失敗告終，王小露痛不欲生。她不再愿意出門，整日把自己關在家里。起先，李琳覺得女兒處于失戀中，情緒低落是很正常的，以為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好轉。可一個多月過去了，王小露不僅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還愈演愈烈。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不是暗自流淚就是盯著天花板出神。李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要開口勸慰，王小露就懟她：“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能被他家這么嫌棄嗎？”李琳張口結舌，無奈流淚。

李琳只好天天陪伴在她身邊，可即使這樣也難免有疏忽。一天半夜，王小露趁李琳不留神，一下跑了出去。當她半截身體已經浸入池塘水中時，匆匆趕來的李琳一把拽起她，狠狠給了她一耳光哭喊著：“你爸都沒有了，你還要在我心上插一刀嗎？”王小露哭得歇斯底里：“我太失敗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李琳卻一字一句地對女兒說：“你活著對我來說就是全部的意義！”

為了避免慘劇發生，李琳強拉著王小露去了醫院。經過檢查，王小露患上抑郁癥。為了讓王小露忘卻痛苦，李琳帶著王小露來到新疆。正好那里缺少摘棉花的工人，李琳和王小露報了名。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工作讓人累到極致，但反而能睡個好覺。兩個月后，王小露的臉上有了笑容，她們母女重新回到了家中。李琳怕女兒觸景傷情，就鼓勵她上網消遣。可令李琳沒想到的是，王小露竟因此迷上了鋼管舞。

開始，王小露只是大量看各種鋼管舞表演的視頻，看著看著，她發現這樣已經不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了，她想跟著學。但是鋼管舞在大多數人眼里都屬于不正經的舞蹈，許多人甚至戴著有色眼鏡看待鋼管舞舞者。王小露怕母親知道后會罵自己，只是趁李琳外出的時候，才攀爬上院子里曬衣服的鐵管，按照視頻里教的動作一步步模仿。

有次，王小露再次趁母親外出時，爬上了曬衣桿，當她單腳鉤住鐵管，肆意揮灑舞姿時，竟聽到了掌聲。王小露低頭一看，正是母親在鼓掌時，她嚇得差點從曬衣桿上掉下來。李琳認真地問女兒：“你真的喜歡鋼管舞嗎？”王小露用力點點頭。

李琳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充滿鼓勵地說：“媽媽從沒有看到你笑得那么開心過，你要真喜歡，媽媽支持你。”王小露驚呆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問李琳：“你不覺得跳這個舞很丟人嗎？”李琳笑著說：“只要我女兒喜歡，其他的我不在乎。”王小露第一次主動投入媽媽的懷抱，喜極而泣。

走出抑郁讀懂母愛，給母親一個家

2015年，好不容易無債一身輕的李琳為了女兒的學費開始四處借錢。當村里人知道她借錢是給女兒學鋼管舞時，紛紛嘲笑她。可李琳不為所動，依舊低三下四地去借錢。沒多久，王小露就拿著母親借來的學費，來到北京學習鋼管舞。她沒有舞蹈基礎，一切只能從頭開始。眼看著同學們紛紛開始學起鋼管舞的技巧，王小露著急起來。為了趕上同學們的進度，她偷偷加碼練習，不想因此受傷。

老師知道后，勒令她休息一周，可王小露怕耽誤學習，三天后她又開始偷偷練習。就這樣，王小露成了學校里的紅人，大家都叫她“拼命三娘”。李琳也很擔心女兒，她知道北京消費高，為了讓女兒加強營養，李琳咬牙把自己的藥給停了。每當疼痛難忍時，她就大把大把吃止疼藥。

2016年，由于王小露進步很大，教練推薦她開始接商演了。可當王小露真正跑演藝場后，才真正知道其中的心酸。她不僅要時常餓著肚子表演到十二點，還常常會遇到騷擾。由于王小露表演的是鋼管舞，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甚至許多觀眾誤以為她是不正經的女孩，經常向她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王小露很氣憤，只能默默把這所有的委屈吞下。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跳出名堂給所有人看，自己是熱愛這門藝術。

令人欣慰的是，自從王小露開始接演出后，收入節節攀升，不僅可以負擔自己的生活費，還有余錢給母親治病了。特別是當她從小姨口中得知母親為了自己停藥后，心痛不已。她深深感受到母親的愛，她對母親說，女兒已經能掙錢了，再也不要虧待自己了。每天的忙碌讓王小露無暇多顧，等她想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停服抗抑郁的藥好久，而每天卻情緒高昂，再無一絲陰霾。她微信告訴媽媽，自己的抑郁癥已經自愈，李琳喜極而泣！

2017年，教練推薦王小露參加世界明星藝術邀請賽。為了參賽，王小露夜以繼日地練習。當她從鋼管上優雅地蹁躚而下，臺下掌聲雷動。最終，她獲得競技組鋼管舞冠軍。獲獎后王小露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李琳，“媽媽，我做到了，我是冠軍！”李琳滿含熱淚驕傲地說：“我就知道你行的！”

因為有了名氣，王小露進入一家專業培訓機構當鋼管舞教練。由于她熱心負責，培訓機構的老板主動與她談起了合作。短短一年，他們合作的培訓機構已開到六家，王小露獲得了豐厚的回報。拿到錢的王小露第一時間在青州市給媽媽買了套新房子。看著女兒在房屋所有人一欄寫上自己的名字時，李琳的眼睛紅了，一時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2018年6月，李琳和王小露，帶著弟弟搬進了新家。當晚，李琳下廚為女兒做了頓豐盛的晚餐，席間，她舉著酒杯對女兒說：“媽媽很欣慰，能擁有你這么好的孩子，你是媽媽的驕傲。”

王小露哭著搖頭道：“我一點不好，我從小就恨你、怨你，覺得是你讓我過這么苦的日子，是你讓我被人嫌棄。可我后來明白了，你已經為了我們盡了全力。你為了治好我的病，低三下四去借錢。媽，我錯了，我會好好報答你的。”女兒的一番話讓李琳淚如雨下，她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里。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呂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