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筆涂鴉，解碼唯愛

張懷珊

對門峰嫂家房間靠南窗的抽屜里，必不可少一支簽字筆，黑色的。一沓巴掌大的小本，頂頭膠水粘的，隨手一拽一張，無須慢慢手裁。便箋和筆在一邊，得便就箋，圖得個方便。即使現(xiàn)在可以隨時微信語音，但峰哥還是會時不時地紙上涂鴉，留言幾句。習(xí)慣成自然，想改也枉然。

凡看過峰哥字的，都說他“繞得戽起來了”。這是揚(yáng)州方言，繞，七彎八繞，潦草不堪。戽，戽來戽去，潑墨如水。而峰嫂，一目了然，字字明白，峰哥那繞，有章可循，她從沒覺得“草字出了格，神仙認(rèn)不得”。也許，心有靈犀，或許，緣分使然。草書，看得出馬腳；楷書，看得清心思；天書，看得破玄機(jī)；解碼，唯愛。

繞狠了，是太平無事。“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即日”。文不加點(diǎn)，一筆而就，一氣呵成。峰嫂知道，準(zhǔn)是出去辦個急事，事不會太大。五樓，沒電梯，爬上爬下，有點(diǎn)煩。想干啥，事前想得好好的。疏忽了，趕緊下去“打醬油”補(bǔ)救了。直接放寬心，不要瞎操心，該干啥干啥。

繞到她了，一準(zhǔn)有事。“老婆，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即日”。多了抬頭稱謂，加了逗號和句號。此乃“此地?zé)o銀三百兩”，欲行“壞事”，必先恭維能事。哄她開心，以為一聲老婆，峰嫂就會心花怒放。以為加了標(biāo)點(diǎn)，免她吃力，就不會去查崗追蹤。不用說，打牌了，好在怡情而已。可是熬夜對身體不利。峰嫂備份了一通訓(xùn)誡辭，勸勉談話，必須的。

欠繞了，那是藏事。“老婆，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即日”。一樣的留言，不一樣的字跡，有意一筆一畫，正兒八經(jīng)了許多。那次，上海姨娘工傷事故身亡，峰哥第一時間接到了噩耗。知道峰嫂和姨娘感情篤厚，怕她傷心，趕緊下樓去，買車票，不到最后時刻，不告訴峰嫂，盡量不讓悲痛早一點(diǎn)刺疼她。認(rèn)真書寫過程中，藏了事，含了對她的關(guān)愛和不忍。

繞多了，必要辦事。“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你，一……二……三……即日”。峰哥去辦自己能辦的事，必要峰嫂親自出馬的，一條一條，吩咐得清清楚楚。家務(wù)事，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但凡他可辦的，絕不會勞她大駕。峰哥平時體貼，峰嫂很是受用。看看二寸寬條子上的如此這般，只管按圖索驥，去辦就是了。

繞開了，卻是好事。“老婆，對不起！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即日”。嘿，字繞得規(guī)矩，加了禮貌用語，加了感嘆號。又是嘴甜，又是道歉。唯一的一次喲！這是峰哥忘記峰嫂的生日了。中午上樓，看到這張便箋，峰嫂抿口一笑，知道馬大哈“亡羊補(bǔ)牢”去也。聽到鑰匙開門聲，果不其然，手中提著蛋糕、桂花鴨、干切牛肉、素?zé)Z、鳳爪的峰哥，一邊換鞋，一邊祝福連聲。甜蜜、溫馨、幸福，自看到留言始，峰嫂就彌漫在心里啦！

峰嫂動情地說過：“家有便箋，寸把長的條子罷了，有話要說，長話短說，不乏變出話說。”寫字的人，自有分寸；看字的人，能識寸心。

（摘自《北京青年報》）（責(zé)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