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

臨滄的冬天已經(jīng)進入了最冷的階段,但湛藍的天空中還是掛著遙不可及的太陽,它依舊用自己博大的胸襟,包容著這座四季如春的小城以及在這座小城里生活的我們。
十三以一種慵懶的姿態(tài)斜靠在門邊,午后的陽光正好打在她短而亂的劉海兒上,有一種不真實的美感。我看了她一眼說:“你擋到我的太陽了。”
她挪了挪位置,很久以后才小聲地說:“西藏現(xiàn)在應該很冷很冷了吧?”我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睛說:“那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她迎上我的目光,怯生生地說:“可是,我總是在擔心他過得不好。”我憤怒地把手中的書一扔,指著她的鼻子說:“活該你過得這么難受。”十三抬起頭看著我,蒼白的臉上掛滿淚水,哽咽著說:“你知道的,我有多想他。”
我看著眼前咬著嘴唇努力壓制哭聲的十三,一時之間竟然開始為自己剛才的失態(tài)而覺得歉疚萬分,最后我還是妥協(xié)地說:“如果真的想念,就去見一見他吧!”
她平靜地點點頭,把地上的書撿起來放到我的手里,轉(zhuǎn)身進了屋里。她單薄的身影,就像門外那棵剛剛生長起來的小樹苗,經(jīng)不起任何摧殘。
十三口中的“他”,是給了她無數(shù)次希望又讓她不斷失望、她卻還一心一意愛著的許先生。
十三和許先生是在參加“大理義工旅行”活動的時候認識的。我沒有親眼見證他們相識的那一瞬間,也不知道十三怎么就會那樣義無反顧地喜歡上一個突然闖進自己世界里的陌生人。
我只是聽十三說:“我一個人蹲在墻邊哭的時候,是他給我遞了一張有茶香味的紙巾。”他們在大理共事20天,結(jié)束義工旅行,許先生回到他的四川,十三回到她的臨滄,兩個人就通過手機或者手寫書信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
那段時間的十三,開心得就像一個6歲的小女孩終于得到了自己心儀已久的毛絨玩具。我問她:“你們是在一起了嗎?”她落寞地搖了搖頭,但立馬又無限憧憬地說:“以后會在一起的。”
可是,感情里哪來那么多以后。十三忘了,如果他真的喜歡她,就不會讓她一直心懷希望又愛而不得。這樣一段不對等的關(guān)系,總是有人要不停地付出和等待,也要不停地失望和流淚。
許先生來學校看過十三兩次。他是那種標準的陽光暖男,能夠懂得十三所有的小心思,看起來他是真的對十三好。
吃飯的時候他會記得十三最喜歡的菜,過馬路的時候他會走在十三的外側(cè),喝酒的時候他會貼心地為十三擋下所有的酒,他會在每個月的那幾天提醒十三注意飲食,他會縱容十三所有的小脾氣。他們都喜歡旅行,許先生每到一處都會記得給十三寄明信片,有時也會帶上十三去她想去的地方。
他們看起來那么像情侶,可他們真的只是朋友。
我讓十三和許先生講清楚他們的關(guān)系。那天十三鼓足了勇氣在電話里對許先生說:“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可是許先生說:“我們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誰也不會阻礙誰。”十三帶著哭腔說:“可是,我喜歡你啊。”
許先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十三,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我無牽無掛,瀟灑自如。我已經(jīng)習慣了一個人,雖然在漆黑的午夜,也會為這種孤獨感到稍稍的痛楚,但我從未想過要駐足。你不一樣,你向往安穩(wěn)的生活,我做不到。”
十三近乎乞求地說:“我們試一試,好嗎?”許先生回答她:“就這樣吧,你好好過你的生活。”然后就決絕地掛斷了電話。
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十三陷入在痛苦里無法自拔。我以為他們就那樣結(jié)束了,許先生繼續(xù)過他流浪的生活,十三繼續(xù)過她平靜的生活,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但是,有一天我無意間在十三的桌子上,看到許先生從拉薩寄來的明信片,他說:“十三,我來西藏了,這里的太陽很刺眼。”我拿著明信片去質(zhì)問十三:“為什么還要和他聯(lián)系?”
十三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說:“我真的很喜歡他啊。我也想各自安好,再無聯(lián)系,可是只要他一來找我,我就無處可逃。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只要能和他有一點點的聯(lián)系,我就什么都無所謂了。”
十三和許先生糾纏不清的關(guān)系里,不停尋找希望的是十三,不斷被傷害的也是十三,可是她還是愿意追著許先生跑。
感情很多時候只是一個人的事情,和任何人無關(guān),愛或者不愛都只能自行了斷。傷口是別人給的恥辱,同時也是自己堅持的幻覺。
我沒再勸她,我想:等囤積夠了失望,她也就不會再愛了吧。
后來,十三對我說:“許先生去了西藏,現(xiàn)在在墨脫當志愿者。”許先生走的時候?qū)κf:“十三,記得給我寫信,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看你寫的信,每一個字都是跳動的精靈。”
許先生去了西藏以后,給他寫信成了十三想念他的唯一方式。一封又一封,藍色的信紙都已經(jīng)堆滿了一個紙盒,可是十三沒有寄出去一封。她說:“我知道,即使我把信全寄出去他也不會回來。”
許先生去了那么久,寄來過兩張明信片。一張說:“十三,我來西藏了,這里的太陽很刺眼。”另一張說:“十三,冬天來了,這里變得很冷,但可以看到銀裝素裹的雪山。你那里冷嗎?我很想念你。”十三看到那句“我很想念你”又萌生了希望,決定去西藏找許先生,對所有人的勸告她都聽不進去。
她總是這樣,一遇到許先生,明知道會失望,卻還是愿意選擇盲目。
我問十三:“怕不怕這次的追逐依舊是一無所獲?”她說:“我只要想到他在那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許,他已經(jīng)厭倦了漂泊和孤獨,突然想要一個歸屬,我愿意陪著他。但如果他還想繼續(xù)流浪,我也會繼續(xù)等著他。”
我們都無法預知十三的這趟西藏之行會不會把許先生帶回來,但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十三說:“在這樣的年紀里,遇到一個能讓我愿意為他翻山越嶺的人,我會選擇義無反顧。即使結(jié)局仍舊是花開兩朵,天各一方,我還是愿意跨越人山人海去擁抱他。”
十三拒絕我的陪同,一個人訂了去西藏的火車票,她說她想為許先生最后勇敢一次,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一個能讓她翻山越嶺去尋找的人了。
后來,許先生發(fā)了條朋友圈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能得到最為真實的快樂,我在這里等你一起看一場雪,然后一起回家。以后換我為你翻山越嶺。”
(摘自北京時代華文書局有限公司《一個人的小小酒館》一書)(責編 落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