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中瑤
(揚州大學(xué),江蘇 揚州 225009)
T.S.艾略特(1888-1965)是英國著名的現(xiàn)代派詩人、文學(xué)評論家和戲劇家,曾于1948年憑借《四個四重奏》而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艾略特的詩歌深刻揭露了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西方社會物欲橫流,而人們的精神世界卻一片荒蕪與混亂的社會現(xiàn)實。在他的詩中,處處可見對人性的拷問與探索。
《序曲》是艾略特的早期作品之一,一共分為四個部分,依時間次序排列,分別是黃昏-黎明和黎明-黃昏,構(gòu)成了一個時間上的完整循環(huán)。整首詩描述了一個雜亂晦暗的世界,表現(xiàn)了現(xiàn)代社會中人們內(nèi)心的空虛與迷惘。這首詩以其簡練精準的藝術(shù)風格和發(fā)人深省的思想內(nèi)涵吸引了廣大讀者的注意,也受到了眾多譯者的青睞。本文將選取《序曲》的第一部分,分析并比較查良錚先生和裘小龍先生的譯本,探討兩個譯本在選詞用字、意象構(gòu)建及意蘊呈現(xiàn)等方面的優(yōu)劣,以期從中獲得詩歌翻譯上的啟發(fā)。
艾略特Preludes I 原文如下:
The winter evening settles down/With smell of steaks in passageways./Six o’clock./The burnt-out ends of smoky days./And now a gusty shower wraps/The grimy scraps/Of withered leaves about your feet/And newspapers from vacant lots;/The showers beat/On broken blinds and chimney-pots,/And at the corner of the street/A lonely cab-horse steams and stamps./And then the lighting of the lamps.
詩人從旁觀者的角度,細致地刻畫了冬日街頭混亂骯臟的景象,通過意象的排列組合與句式的巧妙安排,渲染了壓抑衰敗的氛圍,也給讀者以身臨其境的感覺。根據(jù)英國學(xué)者M.H.Short(2011)的分析,《序曲》第一部分一共有十三行,每行詩長短不同,但富有韻律,由非押韻詩行,交替押韻和雙韻體組成,讀來朗朗上口。從整體上看,句子分布與排列并不十分規(guī)則,這就打破了傳統(tǒng)詩歌的形式限制,顯得更加自由靈活,也更容易表達出詩人的所思所想。這一部分沒有使用復(fù)雜的句式結(jié)構(gòu),而是通過簡潔凝練的風格來傳達詩人艾略特的創(chuàng)作理念:并非為詩而詩,取景抒情皆出自日常生活。在意象選擇上,詩人通過使用骯臟的碎片、枯萎的落葉、破碎的百葉窗還有凜冽的寒風這樣極具蕭條意味的意象描繪了一個破敗凌亂的世界。此外,詩人對修辭手法的運用也別具一格。前面幾行渲染的是凄風苦雨、陰冷絕望的氛圍,然而最后一句筆鋒一轉(zhuǎn),寫道:“And then the lighting of the lamps”,與之前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艾略特作品《序曲》具有鮮明的藝術(shù)特色,而以下兩個譯本也各有千秋。
查譯:
冬天的黃昏沉落下來,/帶著甬道中煎牛排的氣味。/六點鐘。/呵,冒煙的日子省下的煙尾。/而現(xiàn)在,凄風夾著陣雨,/裹著泥污的/枯葉一片片吹送到你腳邊,/并把空地上的報紙席卷。/雨總拍打著/破損的百葉窗和煙囪管,/而在街道的拐角,孤單地/一輛駕車的馬在噴沫和踢蹄,/接著是盞盞燈光亮起。
裘譯:
冬日的傍晚來臨,/走廊里一股炸牛排的味兒。/六點鐘。/煙蒙蒙的白天燃盡的煙蒂。/此刻,一陣狂風暴雨/把一攤攤骯臟的枯葉/和從空地吹來的舊報紙/卷到了你的腳邊。/陣雨猛鞭著/煙囪管帽子和破百葉窗。/在街的那一個拐角上/一匹孤獨的出租馬車的馬/冒汗、踢蹬。/接著一下子亮了燈。
在遣詞用字上,兩位譯者的譯作各有其獨到之處。如第一句的settles down,裘譯為“來臨”,而查譯為“沉落”,就整首詩的情感基調(diào)以及詩人渲染的氛圍而言,“沉落”一詞使人聯(lián)想起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更符合語境,也更能表達出一種沉重壓抑的情感。而在翻譯“The burnt-out ends of smoky days”這一句時,查譯把原詩的smoky days直譯為“冒煙的日子”,筆者以為略有不妥。此處的“冒煙”是指炊煙,工廠的煙囪還是炎熱的天氣呢?這會給讀者造成一定的困擾。而裘譯則將其意譯為“煙蒙蒙的白天”,聯(lián)系上下文可知,詩人描繪的是一個晦暗寒冷的冬日黃昏,“煙蒙蒙的白天”恰好勾勒出了一幅陰云密布的景象,也能映襯出詩人內(nèi)心的郁結(jié)情緒,因此裘譯在此處略勝一籌。
在意象的構(gòu)建上,兩位譯者的譯法則存在較大的差異。意象是詩人的感官接觸事物,經(jīng)過加工創(chuàng)造,從生活真實升華到藝術(shù)真實的形象。它是詩歌表達情意的重要手段,是詩人通過語言對感官對象的再現(xiàn)。(劉曉燕,2010)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艾略特強調(diào)“一種不同于現(xiàn)實的“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邏輯”,“他并不刻意追求意象的選擇和意境的營造,只是讓意象隨機出現(xiàn)”。影響意象的關(guān)鍵因素便是他“處于敏感狀態(tài)時的記憶”(錢治國,2018)。因此艾略特詩中的意象總是紛呈迭出,一個個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意象組成了一幅幅緊密聯(lián)系的圖畫,細致刻畫了現(xiàn)實世界的圖景,深刻表達了詩人內(nèi)心的情感。在《序曲》的第一部分中,詩人通過使用聽覺、視覺、嗅覺等多種感官描寫,使得原詩意象豐富,情感飽滿。而兩位譯者對詩人情感及意圖的理解不同則造成了意象構(gòu)建的差異。如“And now a gusty shower wraps”,查譯為“而現(xiàn)在,凄風夾著陣雨”,而裘譯為“此刻,一陣狂風暴雨”。
查譯以一個“凄”字凸顯了詩人的內(nèi)心情感,而裘譯之“狂”“暴”二字則譯得過了一些,不太符合原詩壓抑悲涼的情感基調(diào)。雖說譯者不一定非得一字一句地直譯,但其發(fā)揮創(chuàng)造力的前提應(yīng)是充分理解原文的思想情感,準確把握原文的風格形式。在此基礎(chǔ)上,適當?shù)剡\用創(chuàng)造力,靈活地進行翻譯,才是可取的。
在意蘊的呈現(xiàn)上,兩位譯者都較好地還原了原詩的意蘊,勾勒出了一幅愁云慘霧,悲涼壓抑的圖景。通過描寫雜亂晦暗的街道,詩人想要表達的是現(xiàn)代社會的冷漠和空虛,以及人們深深的孤寂之感。對比兩個譯本,查譯更加生動地體現(xiàn)了原詩的意蘊。如“冬天的黃昏沉落下來”,“凄風夾著陣雨”,“破損的百葉窗和煙囪管“,“一輛駕車的馬在噴沫和踢蹄”等等。相比之下,裘譯在一些詩行的處理上則顯得比較拖沓和累贅,沒有體現(xiàn)出作者簡潔凝練的風格,如“在街的那一個拐角上”,“一匹孤獨的出租馬車的馬”,讀來似有臃腫之感,或多或少地破壞了原文的美感。
通過以上分析,這兩種譯本雖各有特色,但查譯更加準確地理解了詩人的意圖,更加精妙地再現(xiàn)了原詩的風格,更加生動地體現(xiàn)了原詩的意蘊。而裘譯雖也有可圈可點之處,但整體而言稍顯遜色。在艾略特詩歌的翻譯中,譯者除了要充分把握原文的語法結(jié)構(gòu)、詞匯含義,還要深刻理解詩中的意象。而對于意象的翻譯,譯者則應(yīng)該從整體著眼,在正確理解詩人思想情感及詩歌風格的基礎(chǔ)上,靈活地進行翻譯。詩歌在翻譯的過程中難免會失去一些韻味,而譯者要做的,就是盡量忠實于原文,發(fā)揮譯入語的優(yōu)勢,使詩歌的美感得到最大化的呈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