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柳,勵夢迪,劉佳蕊,張宗禮
(1.天津中醫藥大學,天津 301617;2.天津市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天津 300120)
近年來,慢性腎臟病(CKD)已成為全球性公共健康問題,其患病率呈明顯上升趨勢,在中國的發病率高達10.8%,其中CKD 3~5 期為15%,且80%處于CKD3A 期患者無白蛋白尿,故其知曉率低,呈慢性進行性加重,后期危及生命,給患者帶來長期的病痛折磨與精神及經濟壓力[1-2]。然西醫尚無延緩腎功能衰竭進展的特效藥,多為對癥治療,而無根治之法,中醫藥可早期干預,未病先防,既病防變,有效控制病情發展,減輕西藥不良反應,改善臨床癥狀,防治并發癥。
張宗禮教授、研究生導師,主任醫師,天津市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指導老師,天津市名中醫,業醫30 余載,致力于中醫藥治療腎臟疾病的臨床研究,深耕中醫基礎理論,傳承總結前人經驗,尊古而不泥古,見解獨到,組方精巧,療效顯著。筆者有幸隨診,聆聽教誨,對張教授治療CKD 的選藥配伍聊有心得,總結如下。
慢性腎臟病本屬西醫病名,中醫學并未有此記載,張宗禮教授根據對其癥、機的總結概括,將其歸于“虛勞”“關格”“水腫”“尿濁”等病的范疇。張教授勤求古訓,常以中醫經典理論指導臨床,《素問·靈蘭秘典論》曰:“三焦者,決瀆之官,水道出焉。”《素問·經脈別論》又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基于此,張教授結合臨床經驗,將CKD 中醫基本病機歸納為三焦氣機失司,脾腎功能失調。脾腎虛損,開闔失司,則水液代謝失常,脾失健運,則濕濁、痰飲內停,三焦氣機不利,清者不升,濁者不降,遷延日久則水濕泛溢,濁毒內阻,臨床癥狀雖多,但總屬本虛標實,虛實夾雜[3]。張教授定治則,擇方藥,有所側重,又不拘泥,隨證變法,博采眾長,汲取經典名方以及古今名醫大家經驗,變通凝練而成諸多常用藥物組合,對CKD 辨治多有效驗。
2.1 防重于治,輕宣上焦 肺為水之上源,張教授認為風熱襲肺,肺氣壅遏,宣肅失司,風水相搏,易致上焦腎病,即為CKD 的早期階段,若CKD 遷延日久,正氣虛損,肺衛受邪,則易加重病情,甚則誘其急速惡化。張教授秉承“治未病”思想,注重因時制宜,故在CKD 初期或氣候變化、風熱外感之時,常取金銀花、淡竹葉并加小通草化裁應用。金銀花、淡竹葉出自“辛涼平劑”銀翹散,金銀花味甘性寒,既可疏散外感風熱,又可清內郁之邪,淡竹葉甘淡性寒,即可清熱除煩,又可生津利尿,佐以少量小通草,以資宣肺利水之力。諸藥合用,清透疏表、提壺揭蓋,未病先防,已病防變,可有效防止CKD 的發生、發展。2.2 醒脾防變,重建中焦 張教授高度重視“諸濕腫滿,皆屬于脾”的臨床應用,認為脾虛濕困是CKD發展進程中重要的影響因素,故常取茯苓、炒白術、砂仁健脾醒脾。茯苓、白術本為醫圣張仲景健運中土以治水氣的常用組合[4],張教授注重藥物炮制之法,故用炒白術代生白術,增其健脾燥濕之效。茯苓味甘淡性平,利水滲濕,健脾寧心,炒白術味甘苦性溫,健脾益氣,燥濕利尿。李時珍曾言“土愛暖喜芳香”,砂仁辛散溫通,化濕行氣,芳香醒脾,斡旋中焦氣機,有“醒脾調胃要藥”之盛譽。茯苓以健滲為主,炒白術以運燥為用,砂仁以醒脾為要,三藥共用,一滲一燥,亦健亦醒,頗為精當[5]。
2.3 通腑泄濁,攻逐下焦 張教授認為CKD 常脾腎兩虛,清陽不升,濁不得降,甚則瘀毒阻絡,張教授常取少量大黃與大量大黃炭同用,活血化瘀,通腑泄濁[6]。故大黃、大黃炭合用中醫古籍早有記載,大黃味苦性寒,氣味重濁,走而不守,直達下焦,具有瀉下攻積、清熱瀉火、涼血解毒、逐瘀通經等諸多功效,但其性峻烈,易傷脾胃。《十藥神書》載“燒存性”之法,以大黃炒制“大黃炭”,瀉下作用極微,活血化瘀、涼血止血之效倍增。兩藥合用,功效倍增于單味藥,且降泄而不傷脾胃之氣,活血而無散血之嫌,止血而無留瘀之弊[7]。
2.4 斡旋氣機,通調三焦 《證治匯補》中說:“關格者,既關且格,必小便不通,旦夕之間陡增嘔吐,因濁邪壅塞,三焦正氣不得升降,所以關應下而小便閉,格應上而生吐嘔,陰陽閉絕,一日即死,最為危候。”由此可見,關格之癥與CKD 5 期——尿毒癥期癥狀并無二致,張教授遵循“濁邪壅塞,三焦正氣不得升降”之中醫經典論斷,控制CKD 進展,改善CKD 癥狀,尤重三焦,并自擬“四葉湯”——桑葉、蘇葉、荷葉、枇杷葉以通調三焦。桑葉善走肺絡以行上焦之氣,疏肝肅肺;蘇葉入肺脾經以理氣止逆,辟穢化濁;荷葉清香可醒脾勝濕,升清降濁;枇杷葉降逆止嘔,化痰泄濁排毒[4]。《溫病條辨》中提出:“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張教授據此遣藥,桑葉、蘇葉入上焦用量宜輕,宣肺氣以理氣透邪,荷葉入中焦,用量稍重,平衡中焦氣機,枇杷葉則施以重劑,直達下焦,通腑泄濁。四葉合用,三焦通調,使肺氣得降,中焦得暢,下焦得利,兼以醒脾復運,使水液得輸,濁毒得出,為臨床行之有效的經驗方。
3.1 病案1 患者男性,35 歲,2018 年4 月2 日初診。患者2018 年2 月間主因乏力、頭痛就診于吉林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查血尿素氮(BUN)17.53 mmol/L,血清肌酐(Scr)490.4 μmol/L,血尿酸(UA)566 μmol/L,血壓(BP)214/110 mmHg(1 mmHg=0.133 kPa,下同),西醫診斷為慢性腎臟病5 期,高血壓病3 級,予降壓、護腎、補血等對癥治療(具體藥物不詳),患者未予重視。1 周前,自覺疲勞乏力加重,肌膚甲錯,雙下肢水腫,納尚可,夜寐欠安,小便有泡沫,夜尿2~3 次/夜,大便干,舌質淡,苔薄黃膩,脈沉弦。查腎功能示:BUN 20 mmol/L,Scr 449 μmol/L,UA 646 μmol/L。血常規示:血紅蛋白(HGB)104 g/L,紅細胞3.45×1012/L。BP:120/85 mmHg。
西診診斷:慢性腎臟病5 期,高血壓病3 級。中醫診斷:虛勞,證屬脾虛濕蘊,瘀血阻絡。治法:健脾泄濁,活血行氣。方藥:生黃芪60 g,生大黃6 g,大黃炭15 g,茯苓15 g,炒白術15 g,枳殼15 g,當歸15 g,川芎15 g,枇杷葉20 g,荷葉15 g,大腹皮15 g,桑白皮15 g。水煎服,每日1 劑,早晚分服。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mg,每日1 次以降壓,別嘌醇緩釋膠囊0.25 g,每日1 次以降尿酸。囑患者優質低蛋白飲食,控制運動量,避免勞累。
2018 年4 月16 日,2 診:患者乏力、雙下肢水腫較前明顯好轉,仍有肌膚甲錯,納寐可,夜尿1 次/夜,大便稀溏,2~3 行/日。舌淡苔薄黃,脈沉。查腎功能示:BUN 15.1 mmol/L,Scr 426.4 μmol/L,UA 405.3 μmol/L。Bp 130/90 mmHg。守法,前方去枳殼、大腹皮,大黃用量減為3 g,加土茯苓15 g。
2018 年5 月14 日,3 診:患者疲勞乏力好轉,肌膚甲錯好轉,雙下肢無水腫(-),納寐可,夜尿1 次/夜,大便成形,1~2 行/日。舌淡苔白,脈沉。查腎 功 能 示:BUN 17.1 mmol/L,Scr 392 μmol/L,UA 404.1 μmol/L。Bp 125/85 mmHg。守法,前方加蒲公英15 g,牡丹皮10 g。患者不適癥狀大減,病情至今穩定。
3.2 病案2 患者女性,64 歲,2018 年5 月14 日初診。患者主因疲勞乏力2 月余,于他院治療效果不佳,化驗腎功能示Scr 178 μmol/L,遂就診于本科門診。患者自覺疲勞乏力,腰酸,納差,時有嘔惡,寐欠安,雙下肢不腫,小便有泡沫,夜尿1~2 次/夜,大便1~2 行/日。舌淡邊有齒痕,苔白,脈沉細。化驗示:腎功能:BUN 20.36 mmol/L,Scr 203 μmol/L,UA 572 μmol/L。血常規示:血紅蛋白(HGB)91 g/L,紅細胞2.92×1012/L。Bp:140/90 mmHg。
西診診斷:慢性腎臟病4 期,高血壓病2 級。中醫診斷:虛勞,證屬脾腎氣虛,胃失和降。治法:健脾益腎,和胃降逆。方藥:生黃芪45 g,麩炒白術15 g,茯苓15 g,當歸15 g,川芎15 g,枳殼12 g,紫蘇葉12 g,枇杷葉15 g,大黃6 g,大黃炭15 g,生姜3 片。水煎服,每日1 劑,早晚分服。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mg,每日1 次以降壓,葉酸片10mg,每日2 次,維鐵緩釋片0.262 5 g,每日1 次,以緩解貧血。囑患者優質低蛋白飲食,控制運動量,避免勞累。
2018 年5 月28 日,2 診:患者疲勞乏力、嘔惡好轉,食欲、睡眠有所改善,夜尿1 次/夜,大便稀溏,3~4 行/日。舌淡苔薄白,脈沉細。查腎功能示:BUN 14.13 mmol/L,Scr 169 μmol/L,UA 568 μmol/L。BP 140/90 mmHg。守法,前方大黃用量減為3 g,加荷葉15 g,蒲公英15 g。別嘌醇緩釋膠囊0.25 g,每日1 次,以降尿酸。
2018 年6 月11 日,3 診:患者疲勞乏力明顯好轉,嘔惡消失,納可,寐尚可,尿中泡沫減少,夜尿1~2 次/夜,大便軟,2 行/日。舌淡苔白,脈沉細。查腎功 能 示:BUN 13.31 mmol/L,Scr 136 μmol/L,UA 539 μmol/L。Bp 130/85 mmHg。守法,前方去紫蘇葉、枇杷葉、蒲公英,加車前子12 g(包煎),石韋15 g。患者至今病情穩定,Scr 數值波動于117~155 μmol/L 之間。
廉驗,不僅要繼承挖掘,更應發展創新。張宗禮教授充分發揮其優勢,契合中醫“治未病”的先進理念,辨證精準,遣藥精當,可有效延緩疾病進程,改善臨床癥狀,提高生存質量,延長患者壽命,其寶貴經驗值得杏林同道借鑒與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