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志民

現代的中國思想是我們傳統文化的繼承和升華,這就叫血脈
大家好,世界文明的興起,可以說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個文明,能在世界民族之林里屹立數千年,肯定有非同尋常的地方。哲學家羅素說過這樣一句話,中華文明在世界古國里邊,是唯一一個得到延續和沒有中斷的文明。我們的文明為啥沒有中斷?我的觀點是,中國的農業沒有犯顛覆性的錯誤。我們的文明沒有中斷,可能得益于3個方面:一個就是我們獨具的自然稟賦;第二個,我們智慧的生存理念;第三個是我們強大的更新、完善能力。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從地理學的角度審視過中華大地,我作為一個搞歷史搞農業的人,每當看到中華大地的時候,尤其是從益農的這個環境講,我發自內心地說,天佑中華。老天爺給了中國這樣一塊好地方,我曾經比讀過世界四大文明古國的地圖,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其他的幾個國家,我們看到的它的河流,基本上是南北向的。古埃及的河流,尼羅河南北向的;兩河流域的河流,也是南北向的;印度河、恒河雖然有一點斜,但是我們考慮到南亞地區海拔上升很快,它實際上相當于南北向的河。
中華大地所有的河流基本上是東西向的。黑龍江,東西向的,黃河、淮河、長江、珠江是東西向的。河流的走向和文明有關系嗎?南北向的河流,它是垂直于緯度的,在一條河流里面隨著緯度的變化,它的上游、中游、下游往往會形成不同的農業類型。而東西向的河流,它是平行于緯度的,就是說在這個流域里邊,它的上游、中游、下游是同一個農業類型。
許多不同的農業類型放到一個河流里面,在歷史的早期經常會形成一些矛盾和沖突,矛盾和沖突帶來的結果就是玉石俱焚、文明毀滅。而東西向的河流,山東、河南、陜西、甘肅都是小麥地帶;從上海到四川,都是種水稻的,構成了世界上兩個最大的基本農區,做到了同一類型,農業區域面積的最大化。這個最大化,給我們帶來什么好處呢?我們中華文明不可能因為一場災疫而毀滅。北方歉收了,南方肯定豐收了;南方歉收了,北方肯定豐收,所以,它抵御災疫的能力很強。另外一個,耐受沖擊的能力很強,凡是進入中原的少數民族,基本上在這個時候,完成了它的農業化進程,最后成了我們漢民族共同體里面的一員。所以民族融合的合力反倒促使了隋唐盛世的出現。中國人愛祖國的這樣一個情結,如果帶著你的學科、專業角度去看的時候,你會發現它的美。我把這叫做天佑中華的自然稟賦。
我們的老祖宗在很早的時候就說,夫稼,為之者人也,生之者地也,養之者天也。就是這三要素圍著我們的養殖,或者是動物、植物,構成了一個鐵的三角關系。地是生萬物的,天是養萬物的,而人在這里面實際上起了一個組織管理照料的作用,也就是說,在和天地生物之間,我們沒有把人當什么事都可以做。實際上在農業里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農民有理性的判斷。農業這個產業,是磨煉人的耐性的一個產業,一個農作物種下去,漫長地等待,而且你要盡心地照料。這個照料過程,你不能期待它的生命過程,小豬長成大豬,要靠豬自己長;小苗長成大苗,要靠苗自己長。你如果想幫一下忙的話,拔苗助長,很可能今天你把它拔高了,它明天就死了。所以,在我們應對世界的時候,我們沒有把自己看作是可以征服和改造世界的,這樣一個觀念是非常智慧的,尤其是適用于農業生產的。
中國人對天是尊敬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天什么話都不說,四時季節變換了。北方的草原、中原的旱作、江南的稻作,那不是隨意的,是我們的老祖宗,把這樣一個神奇的土地用一種神奇的辦法把它利用好。
農業是這樣子,飲食也是這樣,也形成了不同的飲食文化。北方人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陜西人的油潑辣子面,像盆一樣大的碗,南方人則是精細。在一些交接地帶,會不會出現一種特殊的情況呢?有的,在陜西有一種羊肉泡饃,大家注意一下,它就是在神奇的北緯35度上出現的。我的朋友到我的學校,我請客的時候一定讓他吃牛羊肉泡饃,我說這不是吃飯,是吃一種文化。它是在一個神奇的緯度上,農業民族的面食和游牧民族的肉食一種完美的結合。到了北邊沒有,到了南邊也沒有,只有在這一個緯度上。《齊民要術》里說,順天時量地利,用力少成功多,如果不這樣,任情返道,勞而無獲。我們要借用農業文明的智慧,借用老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智慧的生存理念。
大家從小受到的教育,可能說農業文明是保守的,我說,和天地交往的人,絕對不會保守。中華民族在自己的農業發展進程里邊始終是一個開放的系統。在原始時代末期,老祖宗就把水稻這樣一個高產作物奉獻給了全人類。我們的水稻傳到朝鮮半島,傳到日本,傳到東南亞,傳到全世界,日本人把往外傳播的這條路叫“稻米之路”。秦漢隋唐的時候,絲綢之路開通了,張騫出使西域的時候,漢武帝給他封的博望侯,博大的博,遠望的望,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心境?睜開眼睛看世界。沿著這條路,西邊的,好的畜牧品種,瓜果蔬菜傳了進來。當然我們傳出去的兩樣東西大家都知道,一個是絲綢,另一個是茶葉。實際上這兩樣東西,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農業里面的商品性生產,用現在的話來講,給我們賺足了外匯。這樣一個漫長的溝通交流過程,我的前輩石漢聲教授用了4個字:胡、海、番、洋,把它講清楚了,就形成了一個中外農業科技交流史的一個提綱,凡是農作物里邊命名為胡的,都是從絲綢之路引進來的;凡是命名為胡的,都是魏晉南北朝以后,從海路傳進來的;命名為番,實際上是宋明的時候,開了番局司以后,從泉州、廣州這些地方傳進來的;1840年前后傳進來的所有的都叫洋。我們中華文明,能數千年持續發展,和它的這樣一個自我完善和更新的這樣一個機制有關系。
我們經常講文化自信,5000年文明沒有中斷,這可能是我們最值得自信的地方。現代的中國,是歷史的中國的延續;現代的中國思想,是我們傳統文化的繼承和升華,這就叫血脈。我們要發展,但是我們不能改變我們的基因,不能割斷我們的血脈,這可能就是傳統農業文化、文明,它的生命和價值所在。我們用我們中華民族的智慧,走出一條中國特色的現代化道路。為這個我愿與各位共勉,謝謝大家。
(摘自“開講啦”)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