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亞華

在韋博英語、浩沙健身等一系列知名機構頻頻爆雷后,預付式消費(以下簡稱預付費)將迎來史上最嚴監管。
11月28日,北京七部門聯合起草了《關于加強預付式消費市場管理的意見(征求意見稿)》等7份文件,涉及對教育培訓、健身機構、分時租賃汽車、共享單車、在線旅游等行業的監管。
根據征求意見稿,培訓機構一次性收費不得超過3個月、每科不得一次性收取超過60課時費,健身房不應發售有效期超過3個月,面額超過3000元的預付健身產品。而長久以來,教育和健身行業普遍采取預付費模式,這項新規無疑觸動了其根基。
據了解,多家教育機構趕在規定正式實施之前,瘋狂號召學員囤課,并宣稱新規實施后將增加運營成本,因此會大幅漲價。預付費模式到頭了嗎?培訓班、健身房是否會誕生新玩法?
在我國法律體系中,對于預付費沒有明確的定義,它是信用經濟條件下的新消費模式,是一種商家促銷手段和方式。
通常情況下,預付費是指用戶在使用業務之前預先支付費用,成功使用業務之后再實際扣除的模式。經營者通過發行預付卡、預繳存等方式執行。
其實,預付費模式在誕生之初本來是件好事,對消費者來說,預付費通常能享受到最優惠的價格,對于企業來說,也能夠有充足的現金流。但是,最近幾年,教育、健身等行業頻繁發生跑路、用戶維權的群體性事件,預付費模式也屢屢遭受質疑。
首當其沖的是教育機構,跑路年年有,最近特別多。2018年10月,在線輔導平臺“學霸一對一”和“理優一對一”相繼爆雷停止運營;2019年2月,在線少兒思維訓練機構“成長保”被曝停止運營;同月,留學機構“太傻留學”陷入經營危機,并宣布破產清算;4月,在線O2O教育機構“瘋狂老師”停運;真人在線鋼琴陪練機構“于斯鋼琴”也疑似跑 路。
這些公司里,有老牌教育機構,也有在線教育的明星機構。“太傻留學”已經成立了18年之久;“瘋狂老師”也曾一度風光無限,在半年內連獲5輪融資。
今年10月,老牌英語機構“韋博英語”被曝跑路。11月5日,韋博英語6個北京校區全部關停。在國貿校區,門外上了鎖,門內有人正在搬東西;崇文門校區已經人去樓空,留下一地零碎的桌椅腿。部分校區已經貼出新的招租啟事,即將翻過韋博英語這一頁。除了北京,上海、天津、成都、南京等地的韋博也大量關門,涉及近萬名學員、超億元金額,不少學員身上還背著巨額“教育貸”,課不能上,每個月還得還款。
不止教育,體育健身也是重災區。
2017年,上海“奧森健身”40家門店接連關閉,負責人失聯,涉及幾千萬元會員費;2018年6月,知名健身連鎖品牌“浩沙健身”崩盤,由于其規模巨大會員眾多,維權用戶遍布全國多個省市。跑路事件頻發,終于引起監管層的注意,并對重點行業出手。
此次,由北京市教委起草的《北京市學科類校外培訓機構預付式消費管理細則(征求意見稿)》,主要針對面向中小學生實施的學科類校外線上、線下培訓機構,對7類禁止性收費行為予以明確。比如,按課時收費,每科不得一次性收取超過60課時的費用;按培訓周期收費,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
由北京市體育局起草的《北京市體育健身經營場所預付式消費管理細則(征求意見稿)》提出,原則上不應發售有效期超過3個月、面額(預付額)超過3000元的預付健身產品。當售卡體育健身經營場所無法持續提供服務時,應提前1個月發布經營風險,及時退還消費者預付余額,或妥善解決后續服務問題。
另外,在分期貸款額度方面,培訓機構引導消費者使用分期信貸方式支付大額消費,大額應指1萬元以上。為了降低消費風險,培訓機構須引導消費者購買“退費險”等商業保險。培訓機構單方面原因導致無法繼續提供服務,應在15個工作日內按原渠道一次性退還剩余部分的費用。
規定一出,教育行業呈現兩極分化。行業內多家頭部教育機構均對記者表示,會根據新規調整課程,積極配合政策要求。在線教育企業VIPKID的官網顯示,目前僅有60節課和36節課兩種課程包。
而另一端,多家教育機構抓住新規尚未實施的窗口期,瘋狂號召家長囤課,新規反而成為年底大促的由頭。
海淀區一名小學生家長麗莎告訴記者,現在不少教育機構都在最后一搏,打算在紅線之前收好幾年的預付費,她每天都能收到課程顧問發來的促銷微信。
麗莎表示,最近,孩子常上課的快酷英語向家長發來2020年實施漲價的通知,表示響應教育部文件要求,將取消6個月、12個月、24個月等課程包,增加3個短期套餐,但是此調整將會增加公司的運營成本、獲客成本,課程套餐的平均價格將上漲。根據麗莎計算,新課程從原來的每節課20元漲到40元。課程顧問表示,本月購買最便宜的課程是23元一節,鼓勵家長囤課。
記者聯系到快酷英語,其課程顧問表示,目前還有1年、2年、3年的長周期課程包,菲律賓外教一對一課程最低單價為21元/節,2020年1月1日將開始執行新規改為3個月小課包,單價也將提到40-50元。其間,該課程顧問多次強調長周期課程包的性價比,“語言需要一定時間來出效果,我們的老學員已經有近一半續報了2年或3年課程,最近我們一直在加班辦理,在1月1日前辦理的套餐都是有效的。”
麗莎提到的另一家機構說客英語,其客服則表示并不了解新規,目前沒有接到通知,還在按以往的課程包銷售,12個月、18個月、72個月的課程包都有。
在健身行業,有創業者對新規的部分細節存疑。光豬圈健身創始人王鋒說,健身行業預付費制度由來已久,也是行業特性使然。健身行業是高運營成本行業,需要預付費帶來的充足現金流保證健身房運營。只不過在行業發展中,預付費制度被一些不良經營者利用,卷錢跑路,傷害消費者造成不良影響。
對于欺詐性經營行為,王鋒支持從嚴執法。“站在整治不良企業、保護消費者的角度來看,政策管理預付費是好事”,但同時他認為,也需要相關部門做全方位深度調研、多顧及健身經營者的利益,鼓勵行業發展。若草率取締預付費制度,在高房租、高人力成本的經營重壓之下,對健身行業來講是毀滅性打擊,現金流斷裂,大部分健身房可能迅速倒閉。
盡管都是“預付費”模式,但教育行業和健身領域的邏輯不太一樣,所以未來新規的實施程度和對行業的影響也需分開而論。
長期關注教育的投資人高山表示,預付費機制是導致教育機構頻頻爆雷的一個集體性、根本性原因。培訓機構的收入是以服務交付作為依據,如果沒有交付服務,本質上來說這個錢不屬于企業。但是,據他觀察,不動用預付費這筆錢其實不太容易,這是個很大的誘惑,很多企業都想借現金流去擴張。如果沒有預付費,企業在發展過程中的資本效率就會下降,預付費相當于是有了用戶的資金杠桿,所以很多企業一直在動用。
對于新規的限定,高山坦言,如果按次付費,一方面消費者不見得方便,另一方面可能對培訓機構來說也不太公平。開一個班是個雙向的事情,機構準備好師資、場地,基本上是承諾好了未來幾個月要做的事,如果沒有相應的鎖定,家長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只要用戶不說不來,機構就得留著位置,對培訓機構來說也挺危險的。
海淀區一名小學生家長麗莎告訴記者,現在不少教育機構都在最后一搏,打算在紅線之前收好幾年的預付費,她每天都能收到課程顧問發來的促銷微信
“從公平的角度,我覺得3個月的尺度算是比較適合。”長期關注運動健身的動域資本投資人黃一帆表示。他認為,和健身領域不同的是,教育培訓一般擁有課程體系,比如一個50節課的課程,如果中間少了10節課,最后的結果可能會大打折扣,為了能夠完整地上完一個學期或階段,有一個預付費的約束也是合理的。黃一帆舉例,好未來也是預付費,但是他們對自己的產品足夠有信心,承諾隨時退款。“如果是這種企業,什么收費模式其實都沒有關系,核心是行業內的企業是不是真的能用高質量的產品來要求自己,而不是靠銷售賣課賺錢。”
事實上,這不是教育領域關于預付費的首次規定。此前,國務院辦公廳就出臺《關于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規定校外培訓機構“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但很多機構把原來收年費的模式改為簽四份合同、每份付三個月學費,借此規避規定。
麗莎對于此次新規的實施程度也持保守態度。她認為,對于剛需人群來說,教育培訓行業是個賣方市場,家長沒有話語權。“我理解政策希望減少家長經濟負擔,減少上當受騙的損失,但是市場格局不扭轉,這事情也無解,承受損失和承擔變相漲價的都是家長。”
麗莎舉例,有一些數學杯賽、作文大賽,現在變成了培訓機構的游戲,不是機構的學員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但只要報了他們的輔導班,就包進決賽。還有的機構可以代報劍橋PET/KET考試,只要報了他們的課程,不用搶直接就能拿到北京考點的名額。“還有一些考前培訓、沖刺班、集訓營,這些都不是長期課程,也不在這個政策監管范圍內,但實際上最坑家長的就是這種項目。一些老老實實提供長期課程的可能被監管,很多趁火打劫的機構總能鉆空子。”麗莎說。
在健身領域,預付費給了價值觀不正的經營者投機取巧的機會,在傳統健身行業形成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機制。“如果沒有預付費,消費者每一次到店的體驗,都可以影響后面的消費決策,但是有了預付費,相當于綁定了用戶,機構可以不為產品負責。”黃一帆說。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預付費,經營者只能好好打造產品,提升服務,這種模式整個鏈條都是一個以人的服務為核心供給的產品,只有把產品打造得非常好,讓消費者滿意,才能增加續費和二次傳播。但這個模式非常難,也非常慢,類似海底撈的模式。“預售給那些投機取巧的商家提供了另外一條路,可以完全不顧產品,會銷售就夠了,開一家店兩三個月回本,然后關門去開另外一家店。從賺錢的角度上,這種模式的效率高得多,是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模式。”黃一帆表示。

2019年10月11日,北京,韋博英語國貿門店大門緊閉(東方IC 圖)
此外,與預付費模式快速發展的狀況相比,此前,關于預付費的管理只在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有一條規定,即第47條:“經營者以預收款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務的,應當按照約定提供。未按照約定提供的,應當按照消費者的要求履行約定或者退回預付款。如果經營者故意告知消費者虛假情況,或者故意隱瞞真實情況,誘使消費者購買卡(券),騙取消費者預付款的,則構成欺詐行為,應當返還消費者購買卡(券)的費用,并支付消費者購買卡(券)費用一倍的賠償金,經營者承諾賠償金額高于一倍的,從其承諾。”這僅有的一條規定過于籠統,在實踐中操作性差,只能起到事后救濟作用,不具有事前預防的功能。這也導致經營者的跑路成本極低。
以健身房為例,一方面健身行業成本很高,另一方面,不少企業把現金流挪作投資或擴張。通常來說,一些采用第三方預售團隊的健身房賣一張卡銷售團隊就能抽走30%,還不算場地、器械、運維成本。健身房提前把現金收進來了,但事實上,公司在財務層面虧損很嚴重,隨著經營發展,現金一直在減少,扛不住虧損,只能不斷開新店擴現金流,一旦停下來整個鏈條就崩掉了。
黃一帆提到,“新規”出來后,會給真正好好做產品的人帶來機會,但如果沒有過渡期,且嚴格執行規定,超過八成的健身機構會立刻停業。“新規在執行層面應該會有中間帶, 我覺得它更像是給消費者的一個處理糾紛的保障,如果后續機構和消費者產生沖突,用戶可以用這一條去維權。”即使沒有出臺這樣的政策,這個趨勢是一定的,好好打磨產品的人會過得越來越好,銷售導向的機構會越來越差。政策出現有可能會加速這個過程,但它不是決定性因素,只要有人探索出更好的模式,用戶會拿腳投票。
對于高度依賴預付費現金流的企業,不能超過三個月的預付費會帶來毀滅性打擊嗎?
“此次規定會影響一些不規范、融資能力不強的小型機構。但健康經營的企業能活下來,只是會影響他們的擴張,不能收長周期預付費意味著不能拿用戶的錢加杠桿,資本效率沒有那么高了。”高山解釋。
教育行業本身有付費淡旺季,每年的3月、6月、9月、12月等幾個收費高峰期,預付費可以支持機構擴張。新規之后,考驗企業生死存亡的是經營能力和規模擴張的融資能力。
難道健身領域正當經營就沒有可驗證的盈利模式嗎?此前,健身行業還是增量市場,靠現金流開店拉人的機構業績還可以,近年來不少健身房業績已經下滑近50%。長久來看,需要一個龐大的地推團隊四處去游說“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模式本身就不可持續,用戶被騙一次兩次,不可能一直被騙。
“真正產品做得好的公司普遍不屑于用銷售的方式來做。消費者也要擦亮眼睛去篩選機構,因為消費者每一次錯誤的選擇,都助長了其中差的供給繼續發展,換句話說,如果差供給這樣做賺不到錢了,也就沒人這么做了。”黃一帆說。
事實上,已經有一些企業開始在扭轉這一模式,樂刻、光豬圈健身都是月卡制,超級猩猩、Keep推出按次付費課程。目前,這7份文件的征集意見階段已經結束,而對于身處其中的企業來說,一場硬實力的比拼才剛剛開始。
● 摘自微信公眾號燃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