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時期議“打孔家店”

豆阿敏

(西安工程大學，陜西 西安 710048)

一、打孔家店提出的背景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始終處于國際弱勢，是眾強勢帝國主義侵犯的對象。外國列強用鴉片打開了中國閉關鎖國的大門，至此中國淪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心系國家命運的中國先進分子不甘中國落入如此境地，紛紛開始了救亡圖存之路。經過了多次的嘗試，洋務運動、維新運動相繼失敗后，革命先驅們終于認識到了只有暴力推翻政權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于是辛亥革命爆發。

在辛亥革命之后袁世凱進行復辟帝制、提倡儒教，試圖使用封建統治下的綱理倫常重新束縛人民的思想，完成他復辟的大夢。于是在辛亥革命結束，民國政府都建立起來的時候，卻興起了“尊孔復古”之熱潮，甚至要立孔教為“國教”。這時候中國的急進民主主義知識分子看到了袁世凱、張勛復辟、康有為提倡反對共和，這些做法都是將孔教作為禁錮人民思想的工具，熱衷宣揚孔教，試圖打著孔子的旗號實行自己的私心。于是中國思想界的領頭人們認為帝制和孔教是緊緊的聯系在一起的，要救國就必須要反對帝制，要反對帝制就必須要打破人民被封建傳統束縛住的思想。所以從新文化運動開始，中國先進分子們就將之間的矛頭指向了以維護封建專制為中心的儒家思想。大力抨擊中國尊崇了幾千年來的神一般存在的倫理道德以及傳統觀念并且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戰斗口號。《新青年》明確提出了“要擁護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對孔教、禮法、……便不得不反對國粹舊文學[1]”。

二、打孔家店的來源

“打孔家店”這個詞最早來源于胡適，胡適在1921年給吳虞即將出版的文集作序的時候，第一次提出了“打孔家店”的說法。吳虞是五四時期激進分子的代表，他曾發表諸多著作大力批判儒家的思想，尤其針對儒家思想里面的孝悌思想與封建家族制。他認為封建傳統的家族制是限制中國社會發展的毒瘤，禁錮廣大人民的思想。所以他在批判儒教上做出了巨大貢獻。胡適在給吳虞寫的兩千多字的序中說道：“我給各位中國少年介紹這位‘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2]而且胡適在給吳虞寫的序中，還提出了兩個重要的點，一個是“打”一個是“孔家店”。并闡述了自己對傳統儒家思想的明確態度是批判儒家思想，而胡適的“孔家店”的由來要從錢玄同的觀點說起。錢玄同在其書中提到：“孔家店本是由‘吾家博士’看《水滸》時高興，擅替二先生開的”[2]。也就是說“孔家店”最早提出是在錢玄同的書中。所以當胡適提出“打孔家店”的主張的時候，錢玄同是極力贊同的。他提出了“孔家店真是該千打萬打的東西”[2]。但是“打”的人卻要求思想要高于舊式知識分子的。

胡適的觀點是我們批判孔孟之道的目的，在于打倒“一尊的門戶”，目的是思想解放，要求我們要用批判和懷疑的精神看待儒教思想。而并沒有提倡我們全盤否定儒家思想。他認為“我們打孔家店，至今回想，真同打死老虎，既不能居功，亦不足言罪也!”[2]他從來都沒有主張輕視和抹殺有關“孔家店”的地位。隨著新文化運動轟轟烈烈的進行“打倒孔家店”口號愈演愈烈，就連“打孔家店”的提出者胡適也無可奈何。胡適曾在晚年做出過特別的聲明：“有許多人認為我是反孔非儒的”。但是就整體而言“我在我的一切著述上，對孔子和早期的‘仲尼之徒’如孟子，都是相當崇敬”[2]的。胡適的這番話否認了自己提倡全盤否定傳統儒學思想，并表示了自己對儒家思想精華的部分的尊重。所以我們分析胡適和錢玄同的觀點其實可以發現參加批孔的代表人物不管是陳獨秀、李大釗、魯迅、胡適還是盧虞等人，在他們的著作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打倒孔家店”這一說。他們對于儒家思想的態度從來都是去除糟粕，保留精華的。他們在新文化運動中不僅沒有出現“打倒孔家店”，更沒有去做到“打倒孔家店”。

三、“打孔家店”和“打倒孔家店”

自胡適提出了“打孔家店”之后，慢慢的激進派先進分子便大力提倡“打倒孔家店”的這個說法。但是在后來胡適所提的“打孔家店”悄無聲息的被換成了“打倒孔家店”一說，僅僅只差一個字但是產生的影響確是千差萬別的。于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打倒孔家店”成為了新文化運動的核心精神和口號。影響了眾多先進分子對儒家思想的批判。像是中國新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陳伯達就受到了“打倒孔家店的影響”，他在建立“中國新啟蒙運動學會”時提出：“接受五四時代‘打倒孔家店’的號召”；而在他的文章《關于“孝”》中寫道：“一個‘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氏”；而歷史學家范文瀾也曾在《中國經學史的演變》中說過：“五四運動中的‘名將’之一的吳虞先生，曾被稱為‘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至此原本的“打孔家店”早已被人們忘到了九霄云外，反而使后來被修改的面目全非的“打倒孔家店”被廣為傳頌。

四、打倒孔家店產生的影響

到了新中國成立以后，眾多的先進分子開始傳播“打倒孔家店”的說法。像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所編寫的《五四運動文選》中，提出對吳虞的觀點時就運用了其是‘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而史學家匡亞明在《孔子評傳》中提到吳虞是被稱為“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何新在《五四精神的繼承和超越》提到了：“吳虞提出打倒‘孔家店’”，諸如此類的觀點還有很多。所以我們可以看出其實“打倒孔家店”在人們心目中已經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說法，大家不斷地去爭相的去傳頌，不過是對于胡適提出的“打孔家店”的誤傳而已。但是卻在五四時期，以一字之差導致了眾人對五四精神的不同理解。我們說“打孔家店”不過是批評中國封建傳統下統治者為了禁錮人民思想而設立的綱理倫長，它并沒有提及要全盤否定我們的傳統文化的意思，而“打倒孔家店”著重點在于“倒”字，意味著我們要把中國的傳統全盤否定掉。所以，對當時對傳統懷有偏見的人來說，“打倒孔家店”就是體現著新文化運動的革命的徹底性；但是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有認同感的人看來，“打倒孔家店”則是要全面否定中國的傳統的文明，這是要否定我們中國兩千年來的歷史，是屬于歷史虛無主義的罪證。至此，我們其實可以看到以上兩者都不是我們新文化運動的精神之所在。

我們開展新文化運動事實上是為了進行辛亥革命遺留下來的文化補課問題。所以作為一種啟蒙思潮，新文化運動體現的是一種理性的精神。對于中國的傳統文化，我們更加需要理性的去看待以及對待。

(一)我們說雖然先進分子們曾經對孔子的學說有過激烈的批評，但是并沒有要打倒孔子本人，更沒有要全盤否定以儒學為代表的傳統文化。而是對于我們儒學的優點，他們都是給予肯定的態度的。像是先進代表陳獨秀就曾說過：“孔教之為國粹之一，……此均為吾人所絕對承認者”[3]。他還專門申明了：“我們反對孔教，但并不是反對孔子個人”，而“孔學優點，仆未嘗不服膺”[3]。另外還有曾經激烈批判孔子和儒家學說的魯迅，他也對孔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也給予高度贊揚。

(二)他們區分出來了把孔子代表的儒學學說和被專制統治者偽裝下的儒學。李大釗的觀點是：雖然孔子在他生存的時代他提出的觀點是其生存時代之社會中心觀點，是被人們所推崇的觀點，也可以說是那個時代的標志，所以我們批判孔子的學說并不是批判孔子這個人，而抨擊的是孔子的儒家學說作為封建統治的君主用來專制的工具。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來李大釗其實把孔子就分成了“歷史的孔子”和作為“統治工具的孔子”[4]。所以之后，在《新青年》上批評儒學學說的過程中，就有人就提出了：“孔教為后人所壞”的觀點，還有人提出了：“原始孔教，不如是也。”的觀點

(三)五四時期對孔子學說的批判，最多的是從反對思想專制，然后提倡思想自由的角度來批判的。例如，吳虞的觀點：當時的偉人孔子“欲堅執其學以籠罩天下后世”[5]、“以揚專制之余焰”[5]所以我們不得不去批判其思想；此外，像是胡適的著作《中國哲學史大綱》中他也提出了要反對的是思想專制，所以他提倡的是非儒學派的興起；蔡元培對胡適的這一觀點表示贊同，稱其的這一觀點為“平等的眼光”。從胡適的觀點來看，他是并不是全盤否定孔子的學說，胡適本人平時非常注重“孝”的觀念，以及他儒雅的處事風格，這些說明他其實對孔子的學說是有所繼承的。

由此，五四新文化運動，先進分子們雖然提倡了對傳統儒家文化的批判，但是他們的批判是建立在他們對中國國情的具體理性的分析之后所提出來的，是有事實依據的。所以盡管在新文化運動中先進分子的觀點被以訛傳訛從“打孔家店”變成了“打倒孔家店”。不能否認的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不是一場全盤否定儒家傳統的運動，而是我們在理性的基礎上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反思的運動。

也就是說對于五四新文化運動，我們僅僅了解其歷史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將歷史放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進行深刻、全面的了解。只有我們對當時的社會背景了解之后，我們才能真正的理解當時先進分子提出的重要觀點。繼而就可以分辨出來哪個觀點才是先進分子們真正提出的觀點。所以對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歷史我們永遠要記住一點而且要永遠記住：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精神是“打孔家店”，而不是“打倒孔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