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潔
(云南師范大學云南華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文化變遷作為文化研究中的一個熱點問題,近年來有諸多學者對該問題進行了探索開拓。外來文化的傳入對本土文化帶來的影響與改變,本土文化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與抵御,在這過程中一系列奇妙的“化學變化”引起人們的注意與探討。天主教這一代表西方文化的外來宗教自16世紀傳入越南,短短四五百年間,經歷了開拓——發展——受挫——恢復四個階段,在越南社會生根發芽,最后融入越南社會,成為越南文化的一部分。“在以儒、釋、道思想為傳統信仰的越南民眾中,天主教作為完全異質的一神教文化在越南同樣有著深厚的信仰基礎,同時也呈現出諸多獨有的越南化特色。”[1]可以說天主教在越南現今的傳播結果,也是它適應本地文化的結果。本文就天主教在越南的發展歷程來探討這過程中引起的文化變遷以及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之間的調適,試圖從中摸索出越南文化對待外來文化所采取的態度與理念。
與佛教相比,其天主教傳入越南的時間晚了一千多年,然而在短短四百多年間,天主教已發展成為越南的第二大宗教。2016年越南的全國總人口數為93421835人,其中天主教信徒人數達600多萬人,約占越南7%的人口。大多數學者以1856年編定的《欽定越史通鑒綱目》中提到的洋人來傳教的具體時期1533年作為天主教傳入越南的開始。因這是目前已知的最早的相關文字記載,因此本文中同樣以該時期作為天主教傳入越南的時間。
天主教傳入越南之初,傳教士多為西班牙和葡萄牙兩國的傳教士。“他們的傳教工作帶有一定的試探性和開創性,并沒有與當地民眾建立起廣泛聯系,而是注重與朝廷貴族交往。”[1]耶穌會的傳教士進入越南傳教后,傳教工作在越南才開始真正發展起來。天主教在越南發展的開拓初期,耶穌會的傳教士們功不可沒。耶穌會的傳教士們以利瑪竇和范禮安為例,吸取他們在異國傳教的經驗:主動出擊,積極融入越南本土社會。為了方便傳教,加強當地人對天主教教義的認同感,學會了當地語言,遵從當地風俗習慣。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傳教士亞歷山大.德.羅德,“以六月之力,習安南語,頗能以土音演講教義,鄭(安南相國)亦敬愛之。”[2]亞歷山大為了便于傳教,還根據越語發音創造了拉丁化的越語拼音系統,方便了法國日后在越傳教活動的進行,也推動了現代越南語的產生。亞歷山大羅德在回國后,竭力宣傳在越南傳教的必要性。此后,法國的天主教傳教組織異域傳教會進入越南傳教,并逐漸滲透入越南社會。直到19世紀后期法國侵略越南之前,天主教在越南的發展可以說是在艱難曲折中上升發展。盡管在鄭阮紛爭時期由于政局對天主教采取“時禁時容”的態度,以及阮朝初期阮福映為報答法國對他奪取政權的支持而容許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但這些都是短暫的。縱觀17世紀至19世紀后期越南朝廷對天主教的態度,基本都是警惕提防甚至是厭惡敵視的,先后多次出臺政策禁止傳播天主教,更為激烈時甚至出現過逮捕絞殺傳教士與教徒。“自1848年至1860年間,約有25位歐洲神父、300位越南神父和近3萬教徒被處決。”[3]但天主教傳教士們在嚴厲的禁教政策下仍然堅持傳教,并且深入越南社會,培養當地傳教士,因此至19世紀初,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已形成一定規模,到1850年,越南境內的天主教徒人數已達50萬人,其中北方38萬,南方12萬。[3]
1858年,法國借口越南迫害傳教士,聯合西班牙炮轟峴港,開始對越南發動了侵略戰爭,一步步蠶食侵吞越南領土,脅迫越南統治者與其簽訂各項不平等條約,最后完全占領越南,使越南成為其殖民地。法國殖民者為天主教的發展提供了便利的政策條件,天主教在越南的發展進入迅猛時期。據越南政府宗教管理委會2006年發布的數據,1890年越南已有近65萬名教徒,930座教堂。[3]一直至1975年南方吳廷艷政權垮臺,越南南北統一后,由于當時南方天主教勢力大多為支持吳廷艷政府的反動勢力,因此在越南共產黨執政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越南天主教的活動被嚴格限制。天主教在越南的發展受挫,教徒活動受到限制,教徒數量也有所影響。直到2005年以后,越南政府才逐漸相對放松對天主教的活動限制,天主教在越南的活動回溫,越南政府與梵蒂岡之間開始恢復聯系,雙方就雙方關系進行了會晤討論。梵蒂岡數次派出代表團訪問越南部分天主教教區。盡管目前越南與梵蒂岡尚未建交,但就越南天主教的主教的任命,兩國之間經過溝通,形成了特殊的“越南模式”——由越南政府確定越方天主教的主教候選人名單,交給梵蒂岡選擇,越南政府確認了最終人選后,再由教皇正式宣布任命。越南天主教進入了恢復發展期。
天主教在越南發展的四百多年間,經歷了開拓——發展——受挫——恢復四個時期,盡管中間起伏波折不斷,總體來說呈向上發展趨勢。代表著西方文化的天主教進入了屬于東方文化的越南,它們之間產生了互動變遷,“兩種文化在接觸互動的過程中,會有調適或疏離,有時甚至充滿張力特征。”天主教與越南的本土文化接觸、碰撞、對抗、融合,經過調適,最終調和平衡,形成了帶有越南特色的本土天主教,也成為了越南文化的一部分。在這過程中,哪些部分需要進行調適,是如何進行調適的,最終效果如何?這些都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問題。
“文化變遷是文化進化與文化傳播相結合的過程,在文化傳播中,又存在著文化沖突與文化適應這對矛盾運動。”[4]天主教在越南現今的傳播結果,也是它適應本地文化的結果。徐平和張群就“變遷與調適”問題指出,文化調適是文化變遷的一個重要因素,也是社會變遷的內在要求。而發展本身就是一個調適的過程。一種文化要想存在下去并求得發展,它就必須要適應環境。文化調適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而不是一成不變的。[4]天主教其實代表著西方文化,而屬“儒家文化圈”的越南屬東方文化,兩種文化的孕育環境截然不同,其各自所代表的生產力和生產方式也不相同,這些差異自然而然地也造成了兩種文化群體在生活方式、思維方式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具體表現為群體的行為、社會的制度以及風俗習慣等。這些差異如處理不好,很容易造成兩種文化之間差異升級為沖突。天主教在越南發展過程中遇到要調適的矛盾之一,就是越南本土延續了千年的祖先崇拜信仰與天主教嚴苛教理要求之間的矛盾。天主教早期,視其他一切宗教為“異端”,禁止崇拜他神,禁止偶像崇拜,要求信徒與違背天主教信仰的原有傳統生活相隔離,避免“亂教”,要求信徒砸碎家中的祖先牌位,不得祭拜宗祠,不得參加鄉祭。這些禁止祭祖的規定,引發了信徒與非信徒間的糾紛,甚至造成了流血犧牲事件,出現了越南歷史上的“良教”問題。天主教作為一種外來思想文化,進入越南后面對的這些阻礙其實本質是越南的社會文化對天主教背后的西方文化的排斥所造成沖突。在祭祀祖先的問題中,本質上是西方宗教文化與本土信仰文化之間的沖突。天主教若如要在越南立足發展,就要被越南本土社會文化接納與包容,這就要求傳教士學習了解越南本土文化,根據本土文化的特點,調整傳播方式和傳播內容,與越南本土傳統文化相融合,通過調適使越南社會能接受天主教這一外來文化,完成傳教任務。
在天主教教義中,死亡并不意味著結束,而是代表著永恒生命的開始。他們對死亡并不持悲觀的態度,因此對于逝者的祭祀紀念行為并不十分重視。而越南本國非常注重祭祀祖先,他們認為逝者仍與生者們同在,只是生者看不見他們而已。祭祀活動也是生者與逝者間的交流的途徑。因為天主教禁止偶像崇拜,祭祀問題一度是信徒與非信徒之間的重要矛盾。后來傳教士們為了能夠吸引教徒,擴大傳教事業的發展,對信徒祭祀祖先多采取了寬容靈活的態度。到20世紀70年代,“梵二會議”之后,越南天主教正式發布通告承認信徒可以參與祭祀供奉祖先的儀式,“并將祖先崇拜很好地融入到其宗教中,通過祖先崇拜使教徒加深對天主教教理教義的理解。每年的天主教大禮日,也是分散各地的信徒回鄉祭祖的日子。”[1]現今大部分天主教信徒家中都設供桌,供奉祖先,可見傳統文化與天主教已互相融入,外來宗教文化與本土信仰文化經過幾百年的發展調適已形成一種新的平衡的關系,成功實現了天主教在越南的“本土化”。
天主教在越南傳播發展過程中要調適的第二個重點就是與當權統治者之間的矛盾。在封建時期,封建統治者們擔心天主教會帶來外來者入侵以及對人民的思想產生“腐蝕”。在圣經中,人間君王并不是至尊,世上唯有上帝才是值得全身心跟隨的主。在書中經常可以看到耶穌對君王們錯誤與罪惡的批判。這與儒家文化圈的“忠君”思想相反的。封建統治者擔心民眾一旦接受了天主教的思想,會影響到他們統治的威信力和凝聚力。此時期正好也是越南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的時期,朝代更迭、政權割據導致戰爭連綿不斷,農民起義頻頻爆發。掙扎在這樣痛苦的生活中,當不堪忍受現實時,人們難免會在精神上尋求幫助和慰藉。馬克斯.韋伯認為:“當一個社會出現政治、經濟、倫理、宗教或心理危機時,人們就會對原有的價值觀念和信仰發生動搖,轉而去接受一種新的信仰和社會理念。”天主教正好在這一時期主動積極進入越南傳播天主教,符合了該時期部分有精神需求人民的要求,因此直到法國侵略越南之前,盡管出臺了禁教政策甚至捕殺傳教士與信徒,越南天主教的人數與教堂數量仍在增長。
不過越南封建統治者們的擔心并不是沒有道理的,當時的傳教士進入越南傳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其實是充當法國當局侵略越南的偵探先鋒,為法國政府提供了越南的地理、社會等情報。這樣看來,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其實體現越南與西方兩種政治文化之間較量。因此在初期,越南封建統治者采取了鎮壓的措施,禁教政策才因此出臺。天主教一開始以打入越南封建朝廷勢力內部為目標,很快發現收效甚微,越南封建統治者勢力對其一直心懷戒備,并到后期會發展為忌恨。為保證傳教任務的進行和國家的殖民利益,傳教士們建議法國當局在越南建立殖民地。在法國侵略越南后,在法國殖民當局的支持下迅速發展。在該時期,天主教傳播引起的文化變遷是帶有強制性的,從殖民時期一直到越南國家南北統一,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都是依靠政治引起的強制性文化變遷,采取的調適手段是激烈的,因此這段時期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一直為人詬病。1975年越南南北統一后,對支持吳廷艷政權的天主教進行了嚴格的管理控制,這也是天主教在之前的傳播中依靠政治強權的后果。在這段受挫期,越南天主教也對自身進行了反省調整,服從越南執政政府的管理,更積極主動地融入當地社會與文化,重新以一種低調謙虛的態度與當地文化進行調適,終于在21世紀初逐漸迎來新世紀的發展期。現今越南天主教已經成為越南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天主教的各大教堂也成為越南當地的一道亮麗風景線,吸引無數國內外游客游覽參觀。
從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發展過程我們可以看到,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發展經過起起伏伏最終趨于平緩。在結構主義者看來,文化的變遷過程就是文化結構從不平衡到平衡的調適過程。在這個發展和調適過程中,天主教在越南的傳播無論是采取融入當地文化的方法還是伴隨強權政治傳播的方法,其方針都是積極推動。而越南本土社會對于天主教文化既有抗拒也有包容,兩種文化經過對抗碰撞了后最終調適至平衡融合的狀態,創造出了與當地信仰文化相結合的、具有越南特色的天主教文化。天主教在越南傳播與變遷的過程也讓我們對與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有更進一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