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意大利藏“百苗圖”所載“爺頭苗”的特殊犁具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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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首大學歷史與文化學院, 湖南 吉首 416300)
中國古代的犁,是農業生產工具中最典型、最重要的一種農具,有的學者甚至認為“犁的進化史就是古代農業史”[1]196。長期以來,各學科的研究人員一直非常重視對犁的研究。關于犁的起源,由于學科的不同,研究者的觀點也不一樣,因此也就產生出不同的起源說。但無論差距有多大,有一點可以達成共識,那就是中國最主要的犁指的是畜力犁,也稱為步犁[2]。從春秋戰國時期的興起與推廣,漢唐時期的發展與改進,宋元時期的完善與普及等,犁經歷了從石(木)器、銅器到鐵器的發展演變過程[1]196。
由于幾千年前的木制工具很難保存,加上前人在研究“爺頭苗”時,基本都是以“爺頭苗”與“洞崽苗”的族屬關系為主,對其農具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即使做過田野調查,大多數學人對這一地區的農具仍是一知半解,因而對其效用更是嚴重曲解。在沒有考古材料的情況下,對于該地區特殊犁具的形制、結構和效能,只能借助文獻、古文字、民族學等方面的材料進行研究。
《百苗圖抄本匯編》及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百苗圖”抄本,兩者所提供的附圖,不僅為我們提供了該犁具的基本形制的信息,而且可以從中探明當地民眾所使用的這一特殊犁具的使用效能,也能澄清其工作原理。值得一提的是,本文所選用的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百苗圖”,是丁文江等地理學家組織抄繪,而且是以當代的民族學田野調查資料為依據所作出的修訂與增補,不僅具有鮮明的時代標記,也具有一定的可靠性和準確性,為本文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資料依據,還可以視為是研究20世紀初貴州各民族文化生態最具可靠性和代表性的資料匯編之一[3]。
“爺頭”是古代漢族文人對少數民族的一種稱謂,首見于乾隆《貴州通志》“黑苗”條。該書原文云:“古州,男女亦皆以茍合始。但寨分大小,下戶不敢通上戶,‘洞崽’不敢通‘爺頭’”。文后注“苗謂上戶曰‘爺頭’,下戶曰‘洞崽’”[4]。此外,在清代一些文人筆記如愛必達的《黔南識略》、林溥的《古州雜記》、李宗昉的《黔記》等典籍中均有記載。[注]注:愛必達(乾隆年間貴州巡撫)之《黔南識略》載:“往時舊例,大寨稱爺頭,小寨稱洞崽”;林溥之《古州雜記》載:“苗寨繁庶者,即自行出名就撫。小寨不能自立,附于大寨,謂之洞崽,尊大寨,謂之爺頭”;李宗昉之《黔記》載:“爺頭苗,洞崽苗,在古州,下游亦多有之,兩者皆黑苗”。為了強調“爺頭”指代的是一個苗族群體,“百苗圖”以此作為專條記載,并插有附圖,改稱為“爺頭苗”?!盃旑^”二字從苗語語詞中意譯而來,既不是他稱,也不是漢族文人憑空生造的詞語,在苗語中的含義是指“父輩的家族”[5]379。
根據楊庭碩先生所著《百苗圖抄本匯編》一書的編目獲知,“百苗圖”中第五十四幅圖“爺頭苗”,指代的是黔東南支系南部亞支系的苗族群體,通用苗語黔東南方言南部土語。據“百苗圖”各抄本記載,“爺頭苗在古州一帶”。從劉鋒《百苗圖疏證》一書中可知,其定居地主要位于今天的從江、榕江、黎平等縣,與之毗鄰的荔波、三都、丹寨、雷山、劍河也有零散分布。此外,在廣西的三江、龍勝、環江等縣也有較多的本亞支系苗族[6]。為了明確研究范圍,本文探討的“爺頭苗”主要以貴州省黔東南從江地區的該亞支系苗族為主。
“爺頭苗”這一亞支系苗族生息的區域,在宋代以前均屬未被朝廷納入行政管轄范圍的“生界”。因而,漢族文人或官員很少有機會接觸到該地區的苗族,及其他們使用的特殊犁具。直至元廷統一全國后,中原地區的漢人才有機會進入到該地,并目睹了這種特殊犁具,從而也才有機會將所見到的文化事實載入漢文文獻典籍之中。此后,后世學人也才能在典籍中找到對這種特殊犁具的可信記載。有了這樣的可憑材料,再與“百苗圖”中的附文及插圖相互銜接、比對印證后,這種特殊犁具的由來及演化脈絡也就可以作出符合事實的考釋。
傳世的上百種“百苗圖”抄臨本中,大部分都對“爺頭苗”有所記載。本文主要以新獲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各抄本作為底本,再借助《百苗圖抄本匯編》一書中所收錄的“博甲本”[注]《黔苗圖說》簡稱“博甲本”,該本現存貴州省博物館。為輔助材料進行分析?!安┘妆尽毙V渌R本,其附文條目最為完整,并準確地提供了“爺頭苗”的文化生態信息。而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百苗圖”中,涉及到“爺頭苗”的版本分別有“意藏《百苗圖》本”[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百苗圖》本簡稱為“意藏《百苗圖》本”?!耙獠亍肚∶鐖D全部》本”[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黔省苗圖全部》本簡稱為“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意乙本”[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乙種本”,簡稱“意乙本”。該抄本有圖無文。以及“意丙本”[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丙種本”,簡稱“意丙本”。等。各抄本之間所繪內容大致相同,傳承線索分明。附圖均是以文中所稱的“耕不用牛,以人力拖犁”的記載為題材作畫,均可題名為“合伙挽耕圖”。附文之間可以相互勘誤、驗證。各抄本繪圖內容雖說互有區別,但差異僅表現為生態背景、人物衣著、人物數量、攜帶的生產工具等方面。
現將各抄本的附文及附圖轉引如下:
“意藏《百苗圖》本”的原文云:“爺頭苗性善斗。耕者不用犁牛,以鐵犁人力為之。婦人編發為髻,銀絲扇樣冠,綰以長簪,耳墜雙環,項圈數圍,短衣,以五色錦鑲之。妯姑之女必適舅之子,聘禮本人不能措,取償于子孫。舅無子,姑有女,必重賂于舅,方許他人,曰‘外甥錢’。在古州所屬。”
“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的原文云:“爺頭苗在下游古州一帶,與洞崽苗同類,皆黑苗也。性悍喜斗。耕不用牛,以人踏鍬翻土。十一月朔為大節。婦人編發為髻,圏以銀絲衫樣,綰以琵琶長簪,耳墜雙環,項圈。短衣以色錦鑲邊?;橐鲆怨弥疄榫讼薄F淦附馂楸旧?,取償子孫。必適舅之子。必重獻于舅,方另配‘外甥錢’,否則不予嫁也?!?/p>
“意丙本”的原文則是:“爺頭苗,黔西威寧多有之。其人畊不用牛,以鐵鏟代犁,兩人翻鏟。多頑悍,有爭識焉”。
“博甲本”原文云:“爺頭苗在古州一帶,與洞崽苗同,皆黑苗也。性喜斗。耕不用牛,以人力拖犁。十一月朔為大節。婦人編發為髻,卷以銀絲扇樣,綰以琵琶長簪,耳墜雙環,項圈數圍。衣短以色錦鑲邊?;橐鲆怨门疄榫讼?。其聘金若本身無力,取償于其子孫。如無相當子弟,抑或無子,必重獻于舅,方許另配,謂之‘外甥錢’。否則,終身不得嫁也。”

圖1 “意藏《百苗圖》本” 圖2 “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

圖3 “意乙本” 圖4 “意丙本”

圖5 “博甲本”
對比“博甲本”與意大利藏本的附文后,意大利藏本的具體改動內容如下:
“意藏《百苗圖》本”載“耕者不用犁牛,以鐵犁人力為之”。增添的“鐵犁”二字表明,20世紀初,當地苗族不再使用木犁,而是開始大量使用鐵器?!耙獠亍肚∶鐖D全部》本”文字則改寫為“耕不用牛,以人踏鍬翻土”。此處的“踏鍬”,應該是指當地苗族使用的“對犁”,即“木翻翹”。[注]根據宋兆麟先生1982年在貴州苗族地區的調查記載,這種農具全長120厘米,高45厘米,包括4個部分,分別是犁床、木柄、把手和腳踏橫木,因農具皆為木制,故稱“木翻翹”。“犁田”則變為“翻土”。進行實地調查后筆者推測,編寫者可能誤將“踏鍬”的形制錯認為木犁。但盡管是誤寫,卻充分表明當地苗族所用的犁,與漢族地區的犁截然不同。
“意丙本”的文字則有較大改寫。一是將地名改寫為“黔西威寧”;二是將“鐵犁”改寫為“鐵鏟”;三是除了保留關于“爺頭苗”經濟生活方式的文字記載外,其生活節令、衣著特征、姑舅表婚習俗,以及與“黑苗”的關系等內容均被刪除。此處生息地名的改寫,可能是抄繪者在抄繪過程中出現的筆誤。而農具的改稱及使用方法的改寫,正好從另一角度說明了“爺頭苗”特殊犁具的特異性。
總之,“爺頭苗”使用這一犁具較為特殊,以至于20世紀初的中國地理學家們雖然經過了實地調查,但一時間無法弄清這種特殊犁具的效用及操作原理。因而在漢文表述中出現了這樣的訛誤,致使后世讀者將當地的這種特殊犁具誤以為是一般意義上的“犁”,于情于理還勉強說得過去。但有的學者,還將此農具指認為是“曲轅犁”的延伸。其錯誤之處,更不待言。
幸而,意大利所藏“百苗圖”各抄本附圖,尤其是“意藏《百苗圖》本”對該地區這一特殊犁具的生動描繪,對于匡正上述文字出現的訛誤,復原該種特殊犁具的形制,及其分析該農具的使用效能等相關問題,都具有非??尚诺淖糇C價值。仔細比對意大利藏“百苗圖”各抄本后,可將其分為兩類:其一,以“意藏《百苗圖》本”為一類;其二,以“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意乙本”及“意丙本”為一類。兩類所表現出來的農具形制差異極大??紤]到這批抄本是20世紀初,地理學家們經過實地勘察后繪制而成的科研成果,因而出現這樣的差異并非抄臨者誤畫所使然,而應當另有來路。
民族考古學家宋兆麟先生早已對“爺頭苗”民眾所使用的農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多次前往從江等地進行田野調查,多方查證歷史文獻后,將他們所使用的農具源頭追溯至元代。而他在其論文《木牛挽犁考》中所轉引的《苗蠻圖》(圖6,成書于元代;圖7為宋兆霖先生由圖6內容還原的木牛形制),與“意藏《百苗圖》本”(圖1)相比,兩幅繪圖中的農具在形制上極為相似,有著明顯的傳承關系。這就為本文提供了一個非常有力的佐證。再對比“百苗圖”諸多抄本后,可以將宋兆霖先生文中提到的“木牛”,[注]木牛是一種木制的人工挽犁工具,也就是一根木杠,長2.5至3米,直徑8至10厘米。在距木杠兩端20至30厘米處,兩內側分別安一根短木樁,又稱肩楔。肩楔長15至20厘米,與木杠呈垂直狀態。轉引自宋兆麟《木牛挽犁考》載《農業考古》,1984年第1期第53頁。視為后世“爺頭苗”特殊犁具的源頭。這應當是確鑿可信的判斷。

圖6 元代木牛挽犁圖[注]圖片來源于錢小康《犁》載《農業考古》,2002年第1期第202頁。 圖7 元人《苗蠻圖》中之木牛[注]圖片來源于宋兆麟《木牛挽犁考》載《農業考古》,1984年第1期第53頁。
“意藏《百苗圖》本”(圖1)所繪特殊犁具形制的構造為:該農具總體由7塊木頭以榫卯結構組合而成。3根大的木頭分別為,一根在最上端作“木?!?見下文),一根在最下端作犁底,還有一根連接“木牛”與犁底的“樑木”。[注]由于該類農具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犁,因而其形制中的各部分無法用犁具的專業術語命名。文中所稱的“樑木”,在整個農具的構造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相當于房屋中的樑。因而在這里稱之為“樑木”?!澳九!迸c犁底呈現為兩條平行線,“樑木”以60°的夾角,固定在兩條平行線之間。“木?!?、犁底與“樑木”構造出了整個農具的骨架。最上面一根“木?!钡膬深^,均以卯口的方式固定了兩根垂直于該木頭的短木棍,稱為“肩楔”。前面供拉犁的人使用,后面則供推犁的人使用。另有兩塊小的“木方”,同樣以卯口結構的方式,分別將“木?!迸c“樑木”,犁底與“樑木”加以固定。加入這兩塊木方之后,犁具的“木?!迸c“樑木”、犁底與“樑木”之間,就明顯地多出了兩個三角形。嵌入田里的犁底,一端被削為尖型,但在圖中無法看見犁鏵。另外,在“樑木”與犁底交匯處,還有一段繩索。
該類犁具的形制具有如下一些特點:第一,農具的犁底部分,尖端有刃口;第二,整個犁底可以上下移動;第三,在犁底的后方還裝有一個延伸木板。這是內地犁沒有的結構。
“意藏《百苗圖》本”所代表的這類犁具,其連續使用的時段,至少是從元代起沿用至民國初期。但這類特殊犁具形制的附圖,在清代晚期以后繪制的“百苗圖”諸抄本中都幾乎難以找到了。其原因并不復雜,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就不難判斷,正是這一時期,大量漢族移民涌入黔東南,開溝放水,建構稻田,隨即也就帶入了漢族地區的犁具。因而,“爺頭苗”的農具在漢文化的介入下,其形制發生改變也就不難理解了。至于這批意大利藏本還尚存一幅此前沿用的犁具繪圖,可能是編繪者在這一大變革尚未波及的偏遠地區所見,從而得以留下這份珍貴的圖像資料,以利后世學者得以破解“爺頭苗”這一特殊犁具的演化概貌。而該類特殊犁具的形制與效用,則留待下文詳解。
“爺頭苗”特殊犁具形制的進一步發展,以“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圖2)、“意乙本”(圖3)和“意丙本”(圖4)及“博甲本”(圖5)的附圖內容為代表。
“意藏《黔省苗圖全部》本”共繪有4人。兩名男子一前一后使用犁具,正在奮力犁田。抄本中有河水流入水田,水田一邊有五瓣藍色小花,另一邊則繪有一棵落葉闊葉樹。樹旁的小杉樹排列規律,可以看出是人力精心修剪的結果。值得一提的是,該抄本清晰地畫出了拉犁人胸口前的橫木(即下文中的拉引木),這為下文討論其形制提供繪圖佐證。
“意乙本”的附圖中,共繪有四人。兩名男子正在奮力耕田。圖中所繪犁具的犁鏵碩大,犁尖幾乎暴露在地表之上。其原因留待下文解釋。另外,圖上到處可見石山,這與該地區生態系統不符,應該是誤畫。
“意丙本”的附圖內容與“博甲本”十分相似。拉犁的兩名男子,均梳高髻,并赤足。另外,兩個抄本的附圖中均畫了一架水轉筒車。這是黔東南南部壩區最富創意的自動提水工具。這就足以表明,早在19世紀中期,當地苗族已普遍使用筒車這一工具了[5]381。
綜上,“爺頭苗”特殊犁具進一步發展后的形制均十分相似。整個犁具由犁柄(或提手)、犁梢、犁底、犁鏵、犁轅、犁槃、繩索、拉引木等部分組成。在犁身中部,有一個長度適中的犁轅,向前伸出。此外,犁轅的頂端裝有犁槃,便于縛繩。牽引的繩索共有兩根,一端系在犁轅前端的犁槃上,另一端分別系在拉犁人胸前的橫木兩端。為了便于更清晰地呈現該類特殊犁具的形制構造,筆者借助實測放大的手段將其簡單復原如下。(圖8)

圖8 根據“意乙本”所繪而成(手繪板)
從上可見,這類犁具發展后的形制變得非常簡單,而且與漢族地區的稻田用犁表面上有相似之處,但兩者之間的差別仍然十分明顯。其中,關鍵性區別在于犁尖所裝的位置,比一般的犁要高,而且犁頭不是向下插入土中,而是向前向上傾斜。至于為何會呈現這樣的差異,原因當歸結為當地民眾為了適應特殊生態環境而對農具所作出的形制與效能上的創新。
“爺頭苗”的這種特殊犁具,清代阮福在他的《耒耜考》中也曾有提及。該書原文云:“……又黔中爺頭苗,在古州,耕田全用人力,不用牛。其法一人在后推耒首,一人以繩系磐折上,肩負其繩前曳之,共為力?!盵注]見《皇清經解》卷一三八四。這段文字中,“全用人力,不用?!北砻鳎@種特殊犁具并非用牛挽耕,而是選用人力挽耕。這意味著,該農具在運行時遭逢的阻力很小,僅憑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完成。而“一人以繩系磐折上,肩負其繩前曳之”一句,輔之于“百苗圖”各抄本附圖對比后,就可清晰地看出拉犁者使用了一個可以將犁尖提起和放下的繩索牽引裝置。進而從“百苗圖”各抄本的繪圖中還發現,在形制上做了改進后的這類特殊犁具,它們的犁鏵均表現為笨重、寬大。如此改進,顯然更不利于人力牽引操作,也與農具改進中“省力”的原則相違背。
然而,盡管上述材料已圖文并茂地呈現出該種特殊犁具的形制和使用范圍,但其具體運行原理、操作手段及其效用,光憑附圖和文字,還無法從中得到一個合理性說明。若要追問,為何“爺頭苗”馴養著大量的牛,卻要“以人挽犁”?為何要在這種特殊犁具上安裝繩索牽引裝置,其效用何在?為何對這種特殊犁具作了改進后,運行起來卻反而更加勞神費時?顯然,這些問題必須得作出進一步的澄清。
仔細研讀對比“百苗圖”各抄臨本后發現,“博甲本”附文中一條至關重要的信息,也許能為我們破解上述難題提供思路。該抄本原文云:“耕不用牛,以人力拖犁?!贝颂?,圍繞“拖犁”這一技術操作,可以作出這樣的猜想。即這種特殊犁具在使用的過程中,無需將犁尖插入土中,而是平行于地表“拖”過。既然是“拖犁”,那么使用人的力量完成該項工作,顯然不成問題。至于為何不用“?!??原因可能在于,“爺頭苗”生息的這一區域,早年多為深水沼澤地,在此建構起來的稻田,水田中的泥沼很深。如果用水牛來犁地,那么水牛進入沼澤地后就會下陷,根本無法前行,更不用說耕地了。因而“以人力拖犁”,于情于理也就說得過去了。但問題也隨之而來,若“拖犁”二字的字面意義解釋能夠成立,那必將意味著“爺頭苗”使用的這種特殊犁具,反而將犁最根本的效用,即插入土中翻土的這一功效幾乎是放棄了。因而,將它稱為“犁”,顯然就是漢語語詞上的誤用。換句話說,“爺頭苗”的稻田耕作,根本不需要將犁尖插入土中翻土,而是使這種特殊犁具的犁底在田中的淤泥表面劃過即可。這就與我們對犁的使用效能的常規理解拉開了很大差距。這樣的差距更增加了我們解讀“爺頭苗”這種文化事實的困難程度。
為了避免走入研究的死胡同之中,顯然必須得換個思路來思考這一問題。其實,如果我們注意到世界上各不相同的民族,其文化樣式本身就千奇百怪,那么我們在面對這樣的現象時,也就見怪不怪了。據當代的民族志資料記載,在今天的泰國和緬甸還有馴化大象,并用象踐踏稻田、清除水稻殘株的具體操作手段。歷史資料中,也能找到類似文化操作手段的實情。如云南省的西雙版納和紅河州灘涂地帶,也有用野牛群、大象等大型動物去踐踏水稻殘株的操作實踐[7]。這樣的文化現象,在異民族看來同樣是一件令人費解的怪事。但事實上卻是生息于地球上的熱帶、亞熱帶地區的民族所建構起來的克服水稻返祖,以及清除陳年稻樁的文化手段。而這樣的文化事實,恰好能夠為我們探討“爺頭苗”特殊犁具的效用,提供一個有價值的啟示。
憑借上述思路,我們可以對“爺頭苗”特殊犁具的運行原理及效用,作出如下構擬:“爺頭苗”所使用的這種犁具,它的功用不在于翻土,而是將農作物的殘株及雜草壓進柔軟的淤泥中,以免其再生而干擾到新插稻秧的生長和結實。有了這樣的思路,再看“百苗圖”各抄本的附圖就猛然發現,圖中所繪犁具的犁尖,大部分都暴露在地表上。其實,這已經給這一構擬提供了可靠證據。但還有其它至關重要的細節,也可為這一觀點的成立提供有力佐證。
其一,從意大利藏“百苗圖”各抄本中所反映的耕作實情看,這種犁具的底部極為寬大而厚重。如果犁底一旦全部插入土中后,不要說用一個人的人力拖動,即使是用牛也無法拖動。從形制上看,它顯然不是用來翻土的農具。其二,圖中所描繪的推犁者,憑借手中所掌握的犁柄,既可以在行進中將犁尖抬高,也可以將犁底后部抬高,甚至可以將整個犁底上下移動。從操作手段上看,它也不是用來翻土的農具。其三,上文提到過的該特殊犁具的繩索牽引裝置,其效用在于防范農作物殘株及雜草卡在犁尖,導致勞動者無法完成耕作的目的。而這一繩索牽引裝置,與漢族地區犁的耕索裝置相比,兩者效用完全不同。從效用上看,它更不是用來翻土的農具。其四,“意丙本”文字中“以鐵鏟代犁,兩人翻鏟”,將此農具改稱為“鐵鏟”的表述,反而更接近操作實情,也更能坐實此農具的功用不在于翻土的事實。
由上可知,“百苗圖”各抄本中所繪制的這種特殊犁具,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犁,而是一種以清除農作物殘株和雜草為目的的整地工具。具體操作辦法是,操作者依靠犁尖將田間的陳年稻樁和雜草從土中拖出后,再憑借犁底的重量和寬度,將這些雜草和稻樁用力壓入淤泥中,任其腐爛后轉化為肥料。就功用而言,這種農具可比喻為漢族遠古時代所謂的“耰”,它們的目的均是為了清除地表雜物,以利插秧生長。但由于這種特殊犁具的功用不是翻土,而是清除雜物,并達到平土的目的。因而“百苗圖”諸版本稱之為“犁”,僅是一種比喻型的說法,并不能反映該特殊犁具的操作原理和功用。鑒于類似的農具在中原地區基本不存在,因而本文才將它們稱之為“特殊犁具”,以此匡正前人將它們誤稱為“犁”的偏頗和失誤。
由于“爺頭苗”這一特殊犁具的效用與漢族地區的犁不一樣,因而其操作方法也有其特殊性。大致而言,其操作要領包括如下4個方面。
第一,前面牽引的拉犁者,必須正對著稻樁的殘蔸行進,要讓稻樁從兩腿之間劃過,以便讓農具的刃口能夠準確刺中稻草殘樁的基部,并能夠在行進中將稻草殘蔸連根拔起。而后面的推犁者,必須扶穩農具,保證行進方向,將該農具的刃口,精準插入稻樁殘蔸的基部,以此確保稻草殘蔸被連根拔起。
第二,在操作過程中,前后兩人必須要相互配合。當需要刺中稻草殘樁基部時,前面的人要放松手中的繩索,而后面的人需要提高犁柄,使農具刃口插入稻樁基部。若兩人配合不當,則會導致犁尖無法處于理想的泥土層位。犁尖插入位置太淺,就不能將整個稻樁拔出地面;太深,則二人拉不動農具,無法前進。因而配合時,兩個人必須相互協調。
第三,當把稻草殘蔸壓入土中時,拉犁者需要牽引繩索,提高刃口,以便犁具能夠壓在拔出的稻樁上,再將稻樁壓入淤泥中。而推犁者則需要將手柄往下,借助犁底的力量與人的力量共同發力,把稻樁壓入淤泥中。但有時也會遇到非常復雜的情況,比如稻樁沒有拖出水面或者沒有完全壓入土中,這時就需要重復操作才行。
第四,由于水層底下的泥沼深淺不一,因而不論是拉犁者還是推犁者,都要小心行進,以避免陷入泥中,影響耕作進度。正如“百苗圖”各抄本中所繪人物的形態,他們在勞作過程中,有時需要弓腰,有時需要挺直身體前進,有時則需要用手抬高或壓低整個農具。如此一來,才能達到操作目的。
至此,“爺頭苗”所用這種特殊犁具的操作辦法,已基本得以澄清。需要補充之處在于,這一特殊犁具在演化過程中,其形制總體結構趨于簡單;局部分別表現為,犁底更為肥大,鏵口更往前伸,犁頭較尖長。可以明顯地看出,該種特殊犁具的形制改變后,就不能在很深的泥沼中操作了。至于這種犁具形制發展后出現的時間,顯然是清代中期以后,而發生這樣的變化也有特定的社會原因。一方面,由于清中葉以來,朝廷在當地實施了“糯改粘”等相關政策措施,傳統高桿糯稻的種植面積被大規模壓縮;另一方面,原有的永久性濕地,在引入了漢族的水利技術以后,被陸續開溝排干,并改建成有田埂的小塊稻田。這樣一來,才會出現需要借助筒車提水灌溉的配套技術,“百苗圖”的早期抄本中出現筒車也因此而來。到20世紀中期以后,“爺頭苗”所在的地區才開始在人民政府的推廣下,陸續得以普及牛耕。這一特殊犁具就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變遷背景中,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當代學者在從江地區所見的農具,僅是該種特殊犁具的遺制而已,而其實物除了文獻繪圖外,只有在博物館或者私人收藏中才能夠找到原型了。
“爺頭苗”這種特殊犁具,其可憑文獻記載的歷史,前后超過了700多年。事實上,這還是一種保守的判斷。該種特殊犁具的出現時間,應當上溯至唐代中后期,朝廷將稻米確立為食物稅收糧種,并大面積開辟稻田,推廣種植稻米的這一時段。在這段漫長的歷史歲月中,無論這種特殊犁具的形制如何演化,其運行原理以及效用均一脈相承,對其實施的操作辦法同樣一系相傳。其緣由無外乎如下2個方面:其一,該種犁具是對所處生態系統高度適應后的產物;其二,該種犁具是“爺頭苗”“游耕”文化類型穩態延續左右的結果。在此,為了讓我們更加明白“爺頭苗”的文化類型及其所處生態環境兩個要素,如何催生了這種特殊的農業生產工具。顯然就必須回到“文化生態學說”“文化唯物觀”的研究范式之中,同時還要兼顧“文化整體觀”的指導思想,才有望作出盡可能符合客觀事實的解釋。此外,只有借助當代其它學科的研究成果,才能更深入地透視該種特殊犁具的文化生態運行原理。
地質學的研究指明,從江地區屬復合山地的地貌類型,按地貌成因的類型劃分為剝蝕侵蝕地貌區、巖溶地貌區、侵蝕堆積地貌區(即山麓次生堆積層)——河谷地貌(包括堆積階地)[8]。本文所涉地區為河谷地貌區。在這一河谷地貌區內,地質結構較為復雜,不僅有中生代的石灰巖山地,也有晚期的砂巖和頁巖山體分布。在河谷深切地段,還分布著古生代的輝綠巖和玄武巖。在山體中,地下熔巖入侵所形成的火層巖還有廣泛分布,甚至出露于地表。正因為巖石構成極為復雜,以至于所形成的土層,其構成也表現為多樣性顯著。此外,由于身處低地河谷區,因而其土層也極為深厚。具體而言,石灰巖風化后形成的粘重黃壤,砂巖風化后形成的砂質土壤,火成巖風化后形成的巖石碎屑,還有玄武巖和輝綠巖風化后形成的土壤,都會混入濕地之中。這樣的土壤結構,能夠為植物的生長提供多種養分,能夠支持眾多水生植物的旺盛生長。
然而,由于這樣的土壤位于濕地中,因而對于植物的生長,如下一些限制性因素也不可規避。第一,植物殘株一旦埋入土中后,降解的速度會極為緩慢,以至于土壤的腐殖質含量很高,但因降解不充分,養分的循環速度也就不快。第二,在水的隔絕下,又會導致土壤中的含氧量很低。這對水生植物的根部發育極為不利,對水稻而言更是如此。因此,當地各族先民早就實施了“稻魚鴨共生”的農耕體制。而實施這一農耕體制的目的,就是為了在稻田中增加水生動物的數量,靠動物的活動去提高水和土壤中的含氧量,以確保植物根須順利生長。田野調查中,總能看見當地鄉民在水稻種植完成后,還經常下田,捕捉泥鰍等近底區的魚類以及蛙類等水生動物,并將它們作為正常食物來源。其潛在的價值在于,通過人類活動的干擾,去增加土壤和水中的含氧量,能夠間接發揮支持水稻豐收的功能。
但最關鍵之處還在于,由于這一地區土壤中含沙或含碎屑的比例很大,因而這個地方的土壤不耐反復翻犁。一旦過分翻耕,接近表面的土層就會脫沙,濕地內的水生植物,包括水稻在內就會生長不良,嚴重時還會枯萎。當代的田野調查進一步表明,時至今日,當地各族鄉民種植稻田至今仍然是只耙不犁,其目的就是防止土壤物理結構脫沙。
當地這種地表過濕或長時段積水,甚至是終年積水的低平地帶,所發育起來的生態系統,被學術界稱之為“濕地生態系統”[9]。在這樣的生態系統中,一般沒有高大喬木,周邊是蘆葦環繞。深水地帶多為蓮藕,而淺水地帶多為薇草類植物。加之,當地地處亞熱帶區域,終年高溫多雨,水資源豐沛,無霜期長達300多天,全年的低溫時間僅1個月左右。因而,該地濕地生態系統中的各種水生植物,包括水稻在內,幾乎無需休眠,可以終年生長,更不會枯萎。對水稻種植而言,這樣的生態環境看上去是一件好事,但實質卻并非如此。因為這樣的環境具備了野生稻生長的最佳條件,一旦要規模性種植水稻,水稻的“返祖現象”就會導致種下的水稻只長草不結實。因而,在這種環境中種植水稻,不僅年年季季都要插秧,而且插秧后還必須重復耰秧。插秧前,不僅需要有意識地將稻秧切斷一大半,還要有意識的讓稻秧受旱,推遲插秧。這樣才能確保秧苗插下后能夠穩定結實。在今天貴州的黃崗、巖洞以及烏牛河流域的田野調查中,上述操作還處于傳承狀態中。
具體到從江地區的生態系統與當地“爺頭苗”所用特殊犁具而言,如下一些特點存在著相互適應性關聯。一則,這里植物幾乎可以終年生長,因而要種植水稻,肯定會面臨著要處理各式各樣雜草干擾的挑戰,除草稍不及時,水稻就可能無法獲得穩定收成。二則,在這種最佳有利水稻生長的環境下,頭年收割后留下的稻樁,到了第二年,還會繼續生長分孽。但外形長得像野生稻一樣,基本不會結實,或者結實量低、米質極差,實質上成為了稻田中的“雜草”。三則,水稻以野化方式繼續生長,還會導致能夠供給水稻生長的微生物或者真菌蔓延滋生,對以后插下的稻秧又會構成病害威脅。因而,若要確保水稻高產穩產,就必須有效規避病蟲害的蔓延。其操作辦法就必須把這些具有再生能力的陳年稻樁埋入淤泥下,使它不能再生長。
總之,意大利藏本附圖中繪制的這種特殊犁具,就是為對付殘存稻樁及其它雜草而設計的高效農具。其效用正在于把田中殘存的稻樁,使其隔絕空氣和陽光而自然死亡腐爛,以達到清理耕地以利重新插秧的效用。意大利所藏“百苗圖”各抄本所反映的水稻種植操作,正好可以說明“爺頭苗”所用特殊犁具的技術操作特異性和環境適用性,并與其游耕類型生計做到了高效銜接。
“爺頭苗”對物種的多樣性利用,正是其游耕類型生計的核心體現。在從江地區這樣的濕地生態系統中種植水稻,伴生動植物種類極其充裕,生物多樣性極其豐富。伴生的塊根類水生植物,如蓮藕、慈菇、荸薺、芋頭也是鄉民的糧食來源。伴生的鮮嫩草本植物,如莎草、苔草以及漂浮在水面的藻類、浮萍類植物,乃至菱角類植物,還可以充做牛和豬的飼料。與此同時,與水稻伴生的動物,同樣具有生態價值和經濟價值。除了伴生的魚和鴨外,兩棲類和軟體類動物,都是當地鄉民蛋白質供應的主要食材。因而在這樣的生態系統中,按照游耕類型的文化認知理念,采用仿生方式種植水稻,能夠獲取極高的綜合價值。
此外,在上述環境中從事耕作,則必須要求勞動者實施“合成操作”,而不能像固定農耕經營那樣,將犁、耙分開進行勞作。在這里,勞動者既要把陳年的稻樁拖出水面后再埋入淤泥中,又不能將其伴生的慈菇、荸薺類等有用植物鏟掉。若有用的伴生植物埋入泥中,勞動者則需要用腳將這些植物扶正,以免構成損失,同時又要求清除掉那些價值不大的伴生植物。更為重要的是,耕作者還要把可以食用的動植物采集起來,供作糧食或者蔬菜食用??傮w來說,在整個勞作過程中,勞動者不僅要從事耕作,而且還要兼顧采集的任務。而這一點,正好與苗族游耕生計中的“亦種亦收,亦收亦用”的核心價值相一致。
通過對“爺頭苗”特殊犁具的討論后,可以確定相關民族日常生活中的生產工具,其形制、效能及操作辦法均與其建構的文化事項,及其所處的自然生態系統緊密聯系。盡管“爺頭苗”使用一種特殊犁具種植水稻,但其文化的核心卻依舊執行著游耕類型生計。以至于我們從固定農耕的思維方式去理解“爺頭苗”所用農具的形制特征、操作手段以及效用等內容時,往往就鉆進了由兩個互不相同的文化類型構造而成的矛盾密布的巨大迷宮里。幸虧有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百苗圖”作為資料佐證,才能讓我們從這樣的迷宮里走出。而本文的討論僅是掛一漏萬,類似的失誤研究案例不勝枚舉。但愿本文所提供的分析思路,能夠為生態史和農業史的相關研究奉上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