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偉明 韶關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
禪宗是中國佛教的重要支派。南北朝時期佛教東傳,至唐代佛教在中國已然十分興盛,形成了包含禪宗在內的五個宗派。唐天寶年間,六祖慧能在南方弘法,后被封為“大鑒禪師”,成為禪宗的正統。此后,六祖慧能先后提出心性本體論、頓悟認識論和自性自度方法論等禪宗思想,對藝術美學中的美學本體論、美學認識論和審美范疇論產生了全面的影響,也帶動了中國山水畫的創作理念、創作技法等多方面的革新[1]。同時,禪境表現也成了山水畫創作的重要追求,并一直延續至今,成為中國山水畫藝術最鮮明的特征和標志。
正所謂“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山水畫創作中的禪境表現是一項主觀的創造活動,是創作者面對神奇、瑰麗的大自然時情之所至的結果。所以,情景交融乃是禪境表現的重要特點。創作者也只有真正地融入此情景時,才能獲得并傳遞出這種禪的體驗。以馬遠的《寒江獨釣圖》為例,畫面上有一葉扁舟,一個老叟俯身垂釣。雖然四處全是空白,卻是“筆不周而意周”,反而讓人覺得江水浩渺、寒氣逼人。整個畫面之所以呈現出了空疏寂靜和蕭條淡泊的禪境,一個關鍵就在于這位垂釣者。這位垂釣者不管是真實所見還是主觀想象,都是馬遠的化身。又如禪宗之都的廣東韶關,有著廣東省最大的自然保護區——南嶺國家森林公園,近年來也成了山水畫寫生的熱門之地。此地高含量的負氧離子讓人感到舒適愜意,而面對雋美的山水時,創作者也感覺到自己化身為了花草樹木。在這種狀態下的山水畫創作,必然是情景交融的佳作,禪意也自然在筆端流露出來。所以,情景交融既是山水畫禪境表現的必要條件,也是禪境的重要審美特征[2]。
禪宗是佛教的分支,引禪入畫是以引佛入畫為基礎和開端的。而在引佛入畫的過程中,王維無疑是一個最關鍵的畫家,其平淡爛漫的審美追求更是后世禪意表現的重要標準和參照。王維有著極深的佛學造詣,且人生經歷豐富,晚年隱居田園專心奉佛參禪。在他的山水畫中,以畫家之眼和詩人之心去體會和感受大自然,捕捉山水田園景物的運動變化和人物活動。一眼望去,似乎并沒有經過特意的修飾,更給人以隨意自如之感,與之前的金壁山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開一代畫壇之新風。而隨后的董其昌則對王維的這種平淡爛漫的風格推崇備至,曾說:“作書與詩文,同一關捩。大抵傳與不傳,在淡不淡耳。”他筆下的山水畫突破了先前“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傳統結構,看到什么就畫什么,真正將繪畫視為了情之所至的自然過程和發乎天性、出于自然平淡心境的自覺展現。也正是因為具備了這樣的精神境界,作品才超越了世間的種種束縛,將精神引向遠離世俗社會的清凈自然之中,從而獲得審美的愉悅。
與唯識宗、華嚴宗等其他宗派的修行方式不同,禪宗的修行方式是較為簡單的,它提倡以心傳心,頓悟成佛。這種主張也對山水畫中的禪境表現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直接形成了簡約清凈的禪境審美特征。以弘仁的山水畫為例,弘仁最先追隨倪瓚,學得了倪瓚的“簡”和“冷”。出家后更是遠離了塵世所擾,內心無比清凈,所以其作品普遍給人以清潔靜穆之感。如《竹岸蘆浦圖卷》,畫面雖然采用了傳統的近、中、遠三段式結構,但是具體的描繪卻是十分簡潔的。左上方是一片蘆葦蕩,右前方是一片蘆葦叢,而右下方則是幾棵枯樹和一個孤亭,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一幅簡約而不簡單的江邊風景。石濤筆下的黃山松,面對漫山遍野的松林,石濤僅選擇了懸崖邊上的一棵,并重點突出了這棵松樹茂盛的生長態勢。僅是懸崖邊上的一棵松樹便如此枝繁葉茂,整個黃山的生機盎然可想而知。這種化繁為簡的表達能讓觀眾在看畫面時候真切地感受到創作者內心深處的安寧,不需要任何的旁白和注解,只是一種最純粹的心靈溝通。
“空”是禪宗的重要追求,其既不是指“有”,也不是指“沒有”,更不是指“又有又沒有”,而是超脫于“有”與“沒有”,這種思想對山水畫創作的影響也是十分廣泛和深遠的,使山水畫呈現出了空曠深邃之美[3]。如諸多山水畫中的“計白當黑”,正是對“空”的擴展運用和表現。夏圭素有“夏半邊”之稱,在其山水畫中表現物象通常都是居于畫面兩側,中間是大面積的空白,卻絲毫沒有違和感,反而覺得畫面中帶有一定的神秘、肅穆色彩。善畫云南風貌的擔當,畫面中多是一些奇林怪石、剩水殘山,并且常見大面積的留白,但是正是這種留白增強了畫面的蕭索、遼遠之感。近代大畫家李可染的山水畫中,在層巒疊嶂中突然從山石縫隙中透出了一道光亮,這既是對自然太陽光的真實描繪,也是一種留白,自然地將畫面分為兩個部分。黃賓虹的山水畫則善于在水中倒影上做文章,淡淡的山石倒影和空曠的水面交織在一起,給人以虛實相生、深邃遼遠之感。
一方面,禪境表現作為中國山水畫藝術的重要標志和特征是應該得到繼承和發揚的。另一方面,在文化多元化發展的當代,通過禪境的表現和追求可以使個人的創作理念、技法和素質等得到全面的提升。所以,我們要從師古、內省和創新三個方面對禪境表現進行全新探索。
首先是師古。正所謂“存在即合理”,千百年來,禪境表現之所以成了山水畫重要的審美特征和追求,必然有其合理性和獨到之處。作為當代創作者來說,一方面要對歷朝歷代山水畫禪境表現進行系統的分析,一方面則要對禪宗美學進行全面學習。通過這個分析和學習的過程可以獲得對禪宗美學的特點、為什么禪宗美學會與山水畫結緣、禪境表現的初衷、表現方法和渠道等一系列基本問題的更明確認識,真正做到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避免在創作中盲目地跟從或照搬照抄。而且,除了專項的理論研究外,我們還可以對一些名家名作進行臨摹,邊實踐邊思考,最終形成個性化的認識和體驗。
其次是內省。禪宗美學之所以和山水畫結緣,根本原因就在于兩者在哲學精神和審美追求上是一致的。山水畫中的禪境表現既是創作者心之所至的理想結果,也是他們個人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的真實寫照。以八大山人為例,作為一個亡國異鄉的遺民,其有著獨特的人生經歷和藝術思考,并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不斷摸索,所以其畫中才能呈現出孤寂和高傲的禪境。反觀當下,由于歷史和社會的影響,當代山水畫創作者的心境已經大變。新儒家學派大家之一徐復觀曾說:“畫家的心中若填滿了名利世故,未留下一片虛靈之地,以包羅萬象于心中,而欲在作品中開辟境界,抒寫性靈,恐怕是很困難的事?!痹诋斚逻@個物欲橫流、私利至上的大環境下,每一個人既要為了生活和工作忙碌,還要去追求金錢、名利等物質,這種狀態下的創作,是不可能獲得真正的禪境表現的。所以,當代創作者要靜下心來,要沉心靜氣,多思考、多反省、多寫生,陶冶自然心性,滌蕩靈魂,還自己一個清明澄澈的至純心境,禪境也自然會在筆下呈現出來。
最后是創新。山水畫中的禪境表現之所以歷經千年的傳承而不朽,一個根本原因就在于其一直處于一個不斷創新的發展狀態中。所以作為當代創作者,要在繼承古人的同時敢于進行大膽的創新,這樣才能在獲得個性化表現效果的同時體現出當代人對其發展做出的特殊貢獻。以當代著名畫家尚揚為例,其對于董其昌這位禪畫大家十分推崇,曾創作出了《董其昌計劃》這一系列作品。他就是在對董其昌引禪入畫的學習過程中不斷探索和創新,使作品呈現出了天真爛漫、明心見性、空空淡淡、頓悟不絕的禪境。而中國美術學院的邱志杰教授則通過書寫《蘭亭序》一千遍的方式去品悟和展示漸修與頓悟的禪境,并在這個過程中加以思考和反省。所以,禪境表現并不是因循守舊的、一成不變的,反而需要不斷注入新鮮的血液方能實現山水畫本身和創作者個人的雙重突破。
自禪宗美學誕生以來,中國山水畫藝術便受到了其長期和深遠的影響。歷朝歷代山水畫中的禪境表現既是畫家們以視覺語言的形式對禪宗美學的理解和詮釋,也由此形成了中國山水畫藝術獨特的品質和風貌。作為當代山水畫創作者,應該對禪宗美學進行全面而深入的研究,真正把握其實質和內涵,并以個性化的方式進行解讀和表現,而不是對經典作品照搬照抄和盲目跟從,繼而失去創作最基本的價值和意義。希望在今后的作品中能呈現出更加精彩、多元的禪境表現,相信創作者個人的理念、技法和素質也會在這個過程中得到質的飛躍和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