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軍
(溫州大學 人文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從文字學視角分析“麗”與“辭”,可以了解其在文字發展過程中的含義演變,與其在“麗辭”中的具體指代。關于“麗”字之本義,自古以來說法各異。例如,林義光在《文源》中認為,從甲骨文的字形上看,“鹿”字似鹿的形狀,“‘麗’字從鹿者,取其毛色麗也”。“麗”的本義是“美麗、華麗”之意。傅東華《字源》中釋“麗”字,認為“麗”字的甲骨文寫法仿佛是鹿形上突出的兩只美麗的鹿角,其本義應為“對偶”之意。《說文解字》對“麗”釋義為:“旅行也。鹿之性,見食急則必旅行。從鹿麗聲。”[1]段玉裁注:“此‘麗’之本義(按:即旅行)……周禮:麗馬一圍,八麗一師。注曰:麗,偶也。禮之儷皮,左傳之伉儷,《說文》之驪駕皆其義也。”[2]段玉裁認為“麗”的本義是旅行,“麗”字依其同形字重文的字形,在使用過程中取“對偶”的含義。本文以《說文解字》的釋義為準,取“麗”字本義為旅行,而“對偶”之意實為“麗”字在后來使用過程中的引申義。“麗”字的這一本義,對于“麗辭”的內涵具有重要的意義。而要明確“麗辭”的含義,就需要將其放入文中具體分析。
《文心雕龍》全文(不包含《隱秀》補文),共有59處運用了“麗”字,而全文“麗”字釋義為“文采華美、美麗”之意的有50處。此外,它還具有附在、依附,才華富麗,對偶之意。值得指出的是,對偶之意只出現在了《麗辭》篇。同時,《文心雕龍》中還有一個與“麗”字很相近的“儷”字,同樣釋為對偶,并且在文章中只表達對偶之意。《文心雕龍》中的“儷”字共出現過5次,均表示雙、偶之意。那么,《麗辭》篇為何不以“儷”字入名,而是使用“麗”字?這說明,“儷”字與“麗”字含義不同,不能混淆。這區分義就在于“麗辭”中的“麗”字不僅表示“兩、對偶”之意,同時它還兼有“文采華麗”之意,這是“儷”字不具備的含義。南北朝文風尚“麗”,當時人們要求文章不僅講究對仗,而且也要追求文采,劉勰以“麗”字名篇,反映出當時文風的特點。
“麗辭”一詞的“辭”字,在《說文解字》中意為“辭,訟也。”孔穎達疏曰:“言無實情虛誕之人無道理者,不得竭盡其虛偽之辭也。”此處就是指獄訟之辭,這是辭最初的本義。訴訟必定會產生爭辯,因而“辭”又包含辯解、解說之意。如《春秋左傳》“僖公四年”載:“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這一“辭”字,則為辯解之意。“辭”還有拒絕、謝絕之意,例如,《春秋公羊傳注疏》中:“以王父命辭父命。”這一“辭”字就是表示拒絕、謝絕之意。“辭”還與“詞”同義,釋為詞、句之意。此外,“辭”字還可作為一種文體的指代。我國古代就有以“辭”命名的文章,例如“辭賦”、“六辭”、“哀辭”等。“辭”字的含義十分豐富,那么,“辭”字在“麗辭”中是什么含義呢?
許多學者在釋“麗辭”之意時,往往關注到“麗”而忽略了“辭”。例如,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曰:“古文作麗,象兩兩相比之行。此云麗辭,猶言駢儷之辭耳。”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云:“《麗辭》是講對偶的。六朝時期的文章講究對偶,所以麗辭成為當時注意的問題。”這些釋義都未涉及“辭”字。也有一些學者關注到了“辭”字,認為“麗辭”中的“辭”應釋義為“詞”,甚至直接替換使用。例如,王運熙在《文心雕龍譯注》云:“麗辭,即駢儷、對偶的詞句。”劉知幾《史通通釋·核才》篇:“《文心雕龍》有《麗詞》篇,論駢儷體。”而 “麗詞”一詞,劉勰在《文心雕龍·詮賦》篇中就有提及,曰:“麗詞雅義,符采相勝,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3]
如果“麗辭”與“麗詞”表示相同意思,而劉勰之前也用過“麗詞”一詞,那么此處為何不直接用“麗詞”?這只能說明,“辭”與“詞”在此處具有區分義,“辭”字不能替換成“詞”,也不應解釋為“詞”。另有一些學者認為 “麗辭”應是駢文文體在南北朝時期的代稱。例如,張仁青《中國駢文發展史》在列舉駢文的別稱時說:“麗辭,即駢儷之辭,亦對偶之辭也,劉勰《文心雕龍》有《麗辭》篇,剖析駢文,頗稱詳賅。”[4]莫道才《駢文通論》:“由齊梁至宋代是駢文學的孕育時期。最早的駢文研究應是劉勰的《文心雕龍·麗辭》。劉勰在這一章中以‘麗辭’稱駢體,首次對駢體進行了總結,為駢文的存在和發展提供了理論的依據。”[5]那么,“辭”字就應該釋為對一類文體的代稱。在《文心雕龍》一文中,劉勰也確實使用過“辭”字來指稱某種文體,例如辭賦體、辭體、祝辭體、獻辭、銘辭等文體。這為“辭”字釋義為文體指代之意提供了合理的解釋,也解釋了劉勰將《麗辭》篇放在創作論中,后世學者卻出現了文體論之爭的問題。
由上可見,從文字學的角度,結合《文心雕龍》中的具體運用,可以確定“麗”為華麗、對偶之義,而“辭”則是對一類文體的總稱。《文心雕龍》是一部文學批評著作,因此要考究其中“麗辭”的含義,從文學批評角度來分析“麗”與“辭”有其必要性,這對于確定“麗辭”之意具有重要的意義。
“麗”和“辭”是文學批評中重要的概念,“麗”字集中地反映出六朝時期創作中的尚“麗”之風,而“辭”字則是對這一時期的一類文體的統稱。
“麗”字作為文學批評術語,最早出現在《韓非子》中,其曰:“喜淫而不周于法,好變而不求其用,濫于文麗而不顧其功者,可亡也。”又云:“夫不謀治強之工,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此書第一次將“麗”字引入到文學批評領域,用以形容文章包括文學作品講究修飾、注重修飾美的特點。到了兩漢時期,“麗”則被廣泛用于文學批評。例如,揚雄《法言·吾子》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這是明確將“麗”作為評論文學的一個概念,用以表示文風華麗的特點。魏晉南北朝時期,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提出“詩賦欲麗”的觀點,強調詩賦創作要文辭華麗。而劉勰《文心雕龍》中多處使用“麗”字,說明“麗”字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學批評術語,用以表示辭采華美。而六朝文學批評重視對仗工整,因而“麗”字在表示“辭藻華美”之意上又有“對偶”的意涵。
因此,“麗”字在文學批評中的發展變化,表明文學具有由質樸向華美發展的特質,文學作品越來越注重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它的存在也說明了南北朝時期文壇中的尚“麗”之風。而“辭”字作為文學批評術語,它具有兩層含義:其一,“辭”字表示文辭、詞句之義。如《文心雕龍·知音》篇:“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關事義,六觀宮商。”其中的“置辭”的“辭”是文辭、詞句之義。其二,“辭”是一類文體的統稱。最早將“辭”運用于文體的就是楚辭。
從“辭”的定義出發,辭是介于詩歌和散文之間的文體,一般統稱為“辭賦”。先秦時期,詩歌和散文均得到了較大的發展。到兩漢時期,屬于散文體中的辭賦迅猛發展,成為兩漢時期的代表文體,到漢靈帝時期則出現了追求華麗鋪排,講究對偶的風氣。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整個文壇崇尚一股以“麗”為美之風,因而辭賦更為精工。劉師培在論漢、魏之際的文學變遷時指出:“‘又漢之靈帝,頗好俳詞,下習其風,益加華靡;雖迄魏初,其風未革’,四也。”再加上這一時期詩歌的發展,辭賦不斷吸收詩歌的特色而呈現出一種語句對仗、辭藻更為華麗的特點,最終形成一種新的文體。對這一發展的過程,劉勰《文心雕龍·麗辭》篇指出:“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刻形鏤法,麗句與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韻俱發。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這說明自漢代揚雄等人的辭賦創作起,就開始崇尚文章華麗,講究對偶之風,到魏晉時期則追求極致。對此,林庚《唐詩綜論》認為:“漢代有賦家而無詩人,唐代有詩人而無賦家,中間六朝則詩賦并存,呈現出一種過渡的折衷狀態。”而六朝時期詩賦并存的局面實則催生出了一類新的文體,這就是“麗辭”體。“麗”字總括了新文體兼具詩歌對仗和散文華美的特征,辭則是介于詩歌和散文之間的文體,因而作者用“麗辭”一詞來指代這新生的文體。
因此,劉勰以“麗辭”來命名這一新興文體,是有其緣由和依據的。為表現這種文體,劉勰用這類文體的尚“麗”之風來結合“辭”體中的文體特色,構成“麗辭”一詞。而詞義在文學發展的過程中是不斷發展演變的,從文學發展角度說明“麗辭”含義,對于考察其詞義流變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文學史的發展過程中,“麗辭”的含義在不斷地發展變化,不僅表現為其內涵的演變,先前作為貶義詞的“麗辭”到《麗辭》篇而成為褒義詞。
“麗辭”最初指代華麗的辭藻。“麗辭”一詞最早出現在西漢桓寬《鹽鐵論》:“歌者不期于利聲,而貴在中節;論者不期于麗辭,而務在事實。”此處“麗辭”意為文章繁多,辭句華麗。又如,東漢王充《論衡》曰:“繁文麗辭,無上書文德之操,治身完行,徇利為私,無為主者。”陳壽《三國志》:“故其敘浮義則麗辭溢目,造陰陽則妙頤無聞。”《江文通集類注》:“才罄艷采,筆盡麗辭。”這些例句中的“麗辭”均表示華麗的辭藻。值得指出的是,這些創作者在使用“麗辭”一詞時,多持貶義,認為“麗辭”妨礙文意的表達,是文章寫作的弊病。
“麗辭”含義開始發生變化,是在《文心雕龍·麗辭》篇中。《麗辭》篇曰:“造化賦形,肢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其中“肢體必雙”、“事不孤立”、“自然成對”的表述均指向對偶之意。“麗辭”含對偶之意,后世學者對此觀點并不存在爭議。但“麗辭”在此之前均無表現對偶特征的含義,而“麗辭”義發展到《麗辭》篇中新增“對偶”之意,是詞義擴大的表現。此外,“麗辭”也由先前的貶義詞成為了褒義詞。《麗辭》篇:“贊曰:體值必兩,辭動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載。炳爍聯華,鏡靜含態。玉潤雙流,如銜環佩。”劉勰認為“麗辭”體兼具精華與韻味,并賦予“麗辭”新的內涵,他對“麗辭”的態度深刻影響著文壇的創作者。例如,南朝梁沈約《報博士劉杳書》:“故知麗辭之益,其事弘多,輒當置之閣上,坐臥嗟覽。”此句中的“麗辭”,即含有對偶之意,且認為“麗辭”的益處極多。文壇對于“麗辭”這一新的認識,促使創作者們積極地進行創作,使“麗辭”在文壇中的地位不斷提高而成為六朝最具代表性的文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