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海
(河南大學 法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0)
我國《民法總則》第147條規定:“基于重大誤解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行為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該條以較為抽象的方式規定了重大誤解制度。由于該制度涉及民事法律行為的核心理論,即意思表示,在《民法通則》《合同法》以及《民法總則》中均有相關規定,其價值宣示作用不言而喻。在民商合一的立法體制下,重大誤解制度不僅適用于一般的民事領域,在作為民法之特別法的商法所調整的商事領域也同樣適用。目前學者們較多關注的是關于重大誤解的制度建構,對于該制度的具體適用問題關注較少,即使有少數學者關注該制度的適用也是在一般民事領域予以探討,而對商事領域的適用避而不談。民法與商法共同構筑了現代私法體系,但二者之間同時也存在差異。實踐中,若無視商法之特殊性,則與商法之價值理念相悖,極易導致法律適用的混亂,面對特定問題可能無法找到公平合理的解決方案。基于民法和商法不同的理論基礎和不同的價值追求,在民商合一的背景下對重大誤解制度予以區別對待,在商法語境下對重大誤解制度的適用予以探討成為不可回避的問題。
民事法律行為的成立、變更與生效均以當事人的意思表示為要素。意思表示主要由三個要素構成:意思本身、意思的外在表示以及意思與表示的一致性[1]。然而,由于時間、地域、主體、客體等具體情況的差異,當事人在進行民商事活動時,難免會發生各種與當事人內心真意不符的情形。當代民法的價值理念尊重民事主體意思自治、追求實質公平,所以各國民法為維護公平,均規定了相關制度。如大陸法系國家規定了“錯誤”制度,我國在《民法總則》中規定了重大誤解制度。
重大誤解的構成和效力是民事法律行為制度以及私法自治中的核心問題[2],也是《民法總則》制定過程中的爭議點和難點之一。從民事法律行為制度的層面來看,重大誤解制度涉及兩個維度,即內在意思維度和外在表示維度。內在意思強調的是當事人作出意思表示的意志因素,由于傳統民法的價值取向問題,認為一般民事主體不具有智而強的判斷能力,在形成意思表示的過程中,往往缺乏準確的判斷,其參與市場交易活動時有犯錯的可能。因而,基于一般民事主體的弱意志因素,為維護民法公平和實質正義的理念,在進行民事法律制度設計時,應在一定程度上允許一般民事主體“犯錯”,并給予其一定限度內的救濟,具體到重大誤解制度,應允許當事人向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行使撤銷權。應該說,重大誤解在傳統民法語境下更多關注的是內在維度,與民法的公平理念、實質正義理念相契合。
由于我國奉行民商合一的立法體制,《民法總則》關于重大誤解制度的規定僅具有一般意義。但對于商主體這一特殊的民事主體而言,對民事法律行為制度的解讀應是另一種邏輯,即從重大誤解制度的外在表示維度進行解讀。從商法的價值理念來看,商法奉行外觀主義,商主體作出的外在表示對其相對人而言具有公示公信效力。因此,基于對交易安全的保護和交易效率的考量,在商法外觀主義下,重大誤解制度的適用應有別于民法。同時,重大誤解制度在外在表示層面與商法之外觀主義也相契合,出于商事規范與民事規范在理念上的差異,應在商法的角度理解和適用重大誤解制度,注重該制度在商事領域適用的特殊性。
從縱向上考察,在我國古代,“重農抑商”一直都被封建統治階級作為一種統治手段,極大地壓制了商事活動的開展。同時,在這種政治文化中,“士農工商”文化已深植于社會生活,導致的后果就是我國社會缺乏商事規范生長的土壤,商法基礎理論薄弱,對商法認識不足。從本質上來說,“民法與商法都是規范、調整市場經濟交易活動的法律規則,在性質和特點等方面并無根本差異,兩者實際上還都具有共同的調整手段和價值取向,都以調整市場經濟作為其根本使命[3]。”二者共同構成了現代私法體系。在強調民法、商法共同點的同時,還應看到二者的差異,強調二者的不同不是為了割裂民法與商法之間的聯系,而是為了更加契合公平的理念,尤其是在民商合一的立法體制下,為法律在不同主體之間的適用提供方法上的指導。目前,學界統一的看法是民法是一般法,商法是民法的特別法,二者的側重點有明顯的不同。在此,需要著重探討的是商法的特殊性,在對商法之特殊性有充分了解的基礎上,窺探重大誤解制度在商事領域中的適用。商法的特殊性是相對于民法而言的,因而,對商法特殊性的探討應從與民法的對比中進行。筆者以為,與民法相比商法的特殊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民法的邏輯體系主要是通過歸納和總結的方法,將社會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共性事物,抽象出特定的概念和定義。在此基礎上,再以形式推導的方式,從一般的概念出發,尋求民事爭議的解決路徑。“因此強調法律邏輯的一貫性、體系性。在一個嚴密邏輯體系下,傳統民法圍繞“人”“權利”和“法律行為”這三個基本概念實現民法“平等、保護個體權利和自由”的三大基本原則。在意思表示上強調“人”的意思自治,在行動上以“法律行為”濃縮引起人的權利、義務變化的法律事實,并根據不同法律行為的性質導出不同類型的民事法律責任[5]。”因而,可以看出,民法的邏輯與方法主要是圍繞個體的“人”而展開的,強調人之自由、人之平等,注重對個體利益的保護,此種邏輯體系順應了時代的發展趨勢和人們生活的要求,民法的人文屬性得到前所未有的體現。
與民法相比,商法的復雜性與靈活性更強,“民法面對的僅是人類基本需求,其較諸商法面對的商業世界的需求,變數要小得多[6]。”由于商法規制對象的多變性與多元性,“因此如果說民法可以基于穩定的民事關系而通過概括、提煉民法概念的方式予以體系化的話,那么在面對復雜多變和利益多元的真實商業世界面前,商法形成穩定的、環環相扣的概念體系的機會要遠比民法小得多[7]。”由于缺乏統一體系的指導,商法思維呈現出分散性的特點,因而商事法律規范在適用中更強調商法理念思維的運用,不同于民事法律規范使用的嚴密邏輯推理。結合商事活動營利性和營業的特點,在對處理商事糾紛時應更迎合實踐的需求,以較為靈活的方式來符合商法的理念。
商法的本質在于便利商業活動的開展,商事規范的創制更應順應這一價值取向,而不應局限于邏輯自足的糾纏,在法律適用上應更加追求結果的合理性。隨著商業活動的拓展,市場復雜性和現代性的不斷增強,商事法律制度也在不斷革新。從早期商事規范側重對商人利益的保護,逐漸擴大到對與商事活動的相關主體以及社會利益的綜合保護,通過對商事整體利益的保護,來實現社會的整體公平。商法思維對整體利益的保護與民法對個體利益的保護相比,于社會的發展進步更為重要。因而,在解決商事糾紛和法律適用時,應具備商法思維,站在商法的角度思考問題。
考察民法與商法基本理念差異的前提是明確“理念”的含義。根據《辭海》對理念的解釋,其有兩種含義:一是“看法、思想、思維活動的結果”;二是“理論,觀念;通常指思想;有時亦指表象或客觀事物在人腦里留下的概括的形象。”“理念”一詞源于古希臘,經由柏拉圖將其形成一個專門的術語。此后,“理念”一詞成為西方哲學中一個典型的、具有符號意義的詞語。柏拉圖、康德、蘇格拉底、黑格爾等都對“理念”進行過經典的表述;通過比較分析,可將“理念”概括為:“人類認識和把握事物的最高形式和人類在改造事物中為自己所樹立的最高價值目標[8]。”通過上述分析,法律理念一般可理解為通過對法律本身進行理性分析而得出的關于法的理論的抽象概括,是法的最高價值追求。具體到私法領域,民法與商法作為私法的核心,其理念也可視為其自身的最高價值追求,是其邏輯體系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民法作為市民社會的基本法,其基本理念的確立及發展均以社會物質生活為基礎。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民法的基本理念呈現出差別化的特征。近代的歐洲社會正經歷著由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轉型的時期,伴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人的權利意識的覺醒,對私權神圣的崇尚達到巔峰。在這種社會經濟生活條件下,伴隨法國大革命的勝利,1804年《法國民法典》問世,其確立的所有權絕對原則、契約自由原則和過錯責任原則表征著近代民法的基本價值取向。私權神圣、意思自治的近代民法理念得以確立。傳統民法的體系構建主要是圍繞財產關系展開的,其注重的僅是對外在形式正義保障。到了現代,社會基礎發生重大變化,現代民法理論也對傳統民法三大原則進行了修正,即所有權限制、受干預的契約自由和無過錯責任。法以個人和社會的和諧為目的,現代民法理論對傳統民法的修正更強調社會整體利益,以社會整體的公平來實現個體的相對公平。民法的基本理念也由“形式正義”過渡到“實質正義”,追求公平至上,私法自治。正如梁慧星教授所言:“民法本身就當然蘊涵著正義,當然貫穿著對社會正義的追求。這種追求,我們叫做民法的理念[9]。”
于商法而言,其基本理念的確立需結合商事活動的特性來說。一般而言,商事活動有兩個基本特點,即營利性和營業性,所有的商事活動正是圍繞二者而展開。因此,商法的理念所反映的正是營利性和營業性的客觀需求。營業性是指商主體所開展的具有反復性、不間斷性和計劃性的活動。而營業又必須在市場中進行,所以,無論基于何種視角,商事活動總是與市場經濟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從商事活動開展的大環境上講,營業活動的開展需以市場為導向,由于市場具有多變性和靈活性,為了商主體更好的開展營業活動,法律制度必須適應市場的需求,以更加靈活的方式應對市場反復無常的變化,這也是在長期的商事活動實踐中總結出來的經驗。同時,商主體從事特定商事活動一般具有目的導向,即營利。圍繞著營利這一終極目標,商主體在從事商事交易活動之前勢必會進行周密的謀劃,目的在于盡可能地規避由市場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風險。商事活動不僅是商主體獲利的實踐活動,同時,由于商事活動還與交易相對人、特定第三人以及社會整體的交易秩序密切相關,因而,交易安全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可能。
作為商事活動規范,商法的目的在于更好的促進商事活動開展,注重交易活動的安全性自然也應反映到商事規范的內容之中。由于市場環境的不確定性,商人對商業機會的把握至關重要,一方面其能從更多的商業機會中獲利;另一方面大量的交易活動往往能使商人們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占據主動。因而,注重商事交易的效率自然應該是促進商事活動更好開展的重要因素。無論是在商事交易實踐中還是在解決商事糾紛時,都應貫徹效率的思想。基于上述分析,筆者認為,現代商法的基本理念可以概括為三個核心要素:靈活性、安全性和效率。
重大誤解系由表意人自身原因而對與合同相關事由認識錯誤而為的意思表示,是一種與表意人內心真意不符的瑕疵意思表示。由于民法在價值理念上追求公平至上和意思自治,同時民法亦具有相當強烈的人文關懷傾向。在我國的文化語境下,一般認為民事自然人屬于社會弱勢群體,同時,在我國法律文化中,歷來重視對弱勢群體的保護。因而,民法作為具有慈母關懷之社會基本法,理應具有寬容性。反映在重大誤解制度上,即允許民事主體犯錯而賦予其撤銷權,追求實質公平。但重大誤解制度在商事領域的適用則有其特殊性。重大誤解制度的核心內容在于內在意思與外在表示的不一致,導致意思表示的后果與當事人內心真實的意思追求相悖,而賦予當事人撤銷權。當內在意思與外在表示不一致時,之于民事法律關系而言,為追求實質公平而賦予當事人撤銷權已無異議,但在商事領域,就重大誤解制度該如何適用缺乏必要討論。目前,商事規范對商事活動的規制主要從兩個方面進行,即商行為和商主體,商法規范的制度設計也基本圍繞二者展開,二者構成了商法的核心內容。基于此,筆者認為,重大誤解制度在商事領域的適用也應從商行為和商主體兩個維度展開討論。
基于民商合一的立法背景,《民法總則》內容當然具有適用于商事領域的可能,但是否所有的制度都能適用于商事領域以及在適用上應采取何種方式值得進一步探討。《民法總則》第147條僅抽象地規定了重大誤解制度,對如何適用并未明確。由于民法與商法價值上的分野,重大誤解制度在二者之間的適用存在差異,即重大誤解制度在商事領域的適用應有別于在民事領域的適用,體現商事活動之特殊性。商法對商事活動的規范調整,其目的在于維護交易安全和提升交易效率,因而商法在進行規范設計時,為保障交易安全,規避交易風險,確立了其獨特的規范方式,主要包括:條件主義方法、公示主義方法、外觀主義方法等[10]。其中,公示主義和外觀主義皆是對于商行為而言的。商法作為民法之特別法,其應以民法為基礎,相應地,商事行為與民事行為也存在一定的關聯。在商事社會趨勢下,傳統的民事法律行為制度的適用范圍應當擴大。
民事法律行為以意思表示為核心,意思表示可分為兩個部分來理解,一是意思的形成;二是意思的表示。傳統民事法律行為視角下,意思表示專屬于民事自然人。但在商事領域,商主體所為的交易行為同樣需要有內部的決議行為和外部的表示行為,內部的決議行為可理解為商主體意思的形成,外部的表示與民事法律行為無異。因而,商主體同樣可以適用意思表示理論,只不過由于商主體的擬制性,較為抽象而已。通過上述分析,雖然筆者認同民法和商法都適用意思表示理論,但應區別對待,客觀對待二者在適用上的差異性。重大誤解制度本身關涉法律行為的核心要素,即意思表示。因而,其在民事領域和商事領域適用的主要差異在于意思主義與表示主義的區別。民法更側重真實意思主義,而商法則側重于外在表示主義。“在意思主義下,法官應探求當事人真實意思,如果當事人內心意思與外部表示不一致時,法官應優先考慮當事人的真實意思。按表示主義,判斷當事人意思應優先考慮當事人的外部表示,除非當事人能證明外部表示不符合真實意思[11]。”基于商法外觀主義,商主體所作出的所有外在表示都具有公信力,都應推定為真實,不允許其隨意更改或撤銷。
從商主體的維度來看,現代意義上的商主體多以團體的方式呈現,例如:現有法律文本中公司、合伙等;非法律文本中的商自治團體,如商會、協會等。對于商主體行為的規制必須考慮到商法的團體法屬性。商法規范于商團體而言,有內部事務與外部事務之分。在團體內部,其活動的開展主要圍繞內部組織事務的管理而展開,與第三人和外部整體社會交易秩序無太大關聯,對其規制應盡量采取內部自治的做法,激發其自主性和創新性,使組織內部規范化、科學化運作。對內部事務所作決議應賦予其變更權,充分體現商法之私法屬性。在團體外部,其活動的開展主要圍繞市場交易活動進行,具有對外性和開放性。于商主體而言,其對外所作出的各種表意行為均為團體內部集體智慧的成果,應當推定其在作出決議之前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和意見采集。
商主體開展交易活動所遵循的除了既有法律文本的規定,也有從實踐中得出的經驗法則,其對于市場狀況理應具有極強的適應性和更高的注意義務。具體到重大誤解制度上,商主體作為具有更高理性的擬制法律主體,其犯錯的空間應得到限制,而不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可基于重大誤解而主張行使撤銷權。相應地,筆者認為,出于對商事活動之靈活性和商事交易效率的考慮,可在商法理念指導下賦予商主體靈活的變更權,以適應瞬息萬變的市場變化,維護交易穩定。遺憾的是,我國在《民法總則》第六章第三節中,僅規定了有效、無效、效力待定和可撤銷的民事法律行為,而取消了可變更民事法律行為的規定。在民商合一背景下,這一制度設計并不符合商事實踐的需求,沒有體現商法之特殊性。
在中國的民商事立法活動中,民法與商法的關系一直都是一個錯綜復雜的問題。目前,雖然學者們對二者之間的關系有了一定共識,即民法是基本法,商法是特別法。但由于我國采取民商合一的立法模式,在民法典編纂過程中,如何平衡民法與商法之間的關系成為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學者們也在極力地區分二者。尤其在《民法總則》出臺之后,由于《民法總則》對商事制度的規定過于簡單,并沒有太多條文直接涉及商事規范,更多的是將其涵蓋在民法范疇之內,很容易給人一種民法典“重民輕商”的錯覺。
從我國的立法歷程來看,由于缺少商業發展的社會土壤,商事立法一直以來都很薄弱。在當代商業活動無處不在、人人皆可從商的社會背景下,如忽視這一社會現實,輕視商事立法的話,則違背了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朱廣新認為:“隨市場經濟的建立與完善,曾經的鄉土中國很大程度上走向了商土中國,契約大為增加;資本大量下鄉,農村社會關系被商化。傳統民法典依存的以農業為主的社會基礎已經不復存在,至少在交易領域,民法典調整的交易原型多半不再是兩個民事主體之間的交易,而是至少有一方是商事主體的交易。此時民法典應如何區隔民事關系和商事關系就成為重大問題和疑難問題[12]。”基于此,在商法學者中,持商法獨立觀點的不在少數,其主張主要表現為在民法典之外,另行制定《商法通則》,以體現商事規范之獨特的調整對象和調整方法。此種傾向雖在形式意義上實現了商法的獨立,但極有可能造成民法與商法的分裂,而忽視民法與商法之間的天然聯系;在法律適用上也極有可能造成混亂和沖突,于私法體系而言也是一種破壞。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其實踐性,偏離了這一點,任何論辯都只能流于口角之爭。無論是民商合一還是民商分立,其討論的只不過是民法與商法作為私法的外在表現形式,在法律適用上并沒有太大意義。我國在民法典的體例問題上,采取民商合一已是不爭的事實。同時,在我國民商事立法過程中,曾嘗試過制定獨立的商事規范,但在實踐中卻被束之高閣,并無實際的價值,最終難逃被廢止的命運。1999年深圳經濟特區曾出臺《深圳經濟特區商事條例》,但在2013年被廢止。深圳作為我國改革開放的先驅,其發展經驗具有深刻的借鑒意義。因而,對商法學者們堅持的制定《商法通則》的做法而言,筆者認為,僅具有形式宣示作用,是對民商法私法體系的分裂。
既然商法獨立的做法不可行,而商法與民法之間又確實存在差異,如何解決這一問題,應該是學者們關注的重點。回答和解決這一問題,需要重新回到民法與商法的關系中來,重點在于從二者既定的關系出發,探討法律的適用問題。民法作為一般法,其是整個私法體系的基礎,一切私主體之間的民事爭議應當首先適用民法的規定;同時,商法作為特別法,體現了其調整對象和調整方式的獨特性,在處理商事糾紛時應當遵循其特殊性。以上述重大誤解制度為例,出現該類糾紛應首先適用《民法總則》關于重大誤解的規定;如在商事領域出現該類糾紛則應援引《民法總則》第11條的規定,即“其他法律對民事關系有特別規定的,依照其規定”。此時應排除《民法總則》第147條的適用,而應遵循公司法等商事特別法的規定。可見,在民商合一背景下,民法典的編纂是兼顧商法之特殊性的,只不過需要在法律使用時需要更加深入的理解和解釋。
基于《民法總則》對重大誤解制度的規定,當出現重大誤解時,誤解方享有撤銷權。但該規定具有抽象性,并未規定具體的法律適用方法,僅是一般意義上的規定,尤其在民商合一背景下,考量民法與商法之差異,重大誤解制度在商法語境下尚需要有所甄別,即并非在任何場合誤解方均享有撤銷權。結合商主體和商行為制度的特點,在商法外觀主義下,出于對交易安全和效率的考慮,需慎用撤銷權,以體現商法特定的規范價值。同時,在我國民法典編纂體例上,過多的形式討論于法之實踐價值并無太大意義,在理論和實踐研究過程中,還是應回到法律實踐理性主義的懷抱。在民法是一般法,商法是特別法的基礎之上,運用各種法律解釋方法,實現民法與商法的平衡,在民商法體系內尋求糾紛的最佳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