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跑來

◎張群超 浙江省溫州市第二外國語學校

每年夏天，我都會在傍晚跑步。當暑熱褪盡，江風東西貫穿，整個小區就是個自動調節的大風扇。跑在其中，把一天中未流盡的汗全都逼出，把暑熱中的有氣無力全都排掉，豁然就有“病樹前頭萬木春”的感覺。夏日跑步，總而言之，是我喜愛的“主宰自我”的運動。今年這份蠢蠢而動之心來得格外早一點。春節過后，便“管住嘴，邁開腿”，每日堅持跑一跑。當我跑步時，左腳是喜愛，右腳是成長。其實每樣事物都有道，情動于中，專注于中，就會有修身悟道之收獲。

十四歲，煤渣跑道

十四歲，為體育中考，我被迫參加學校“每日跑十圈”的規定項目。那個年紀，會為一次在大眾面前的意外摔倒而面紅耳赤，不能釋懷。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關注在自己的這一次摔倒上，仿佛他人的竊竊私語和嘴角一撇都是與我的摔倒相關。那個年紀，會為一次次受挫而久久捶打內心，會把一個個同學跟自己細細比來，會一次次地口是心非假裝不在意，或一次次自我否定恨自己難堅強。那個年紀，會為了成績和目標而死磕到底，純真地相信老師那句“知識改變命運”這類缺乏辯證思考的心靈雞湯。跑在簡陋的煤渣操場上，汗水縱橫，一次次用意志力告訴自己要堅持。說實話，對當時的我來講，這種被強制要求的跑步沒有什么快樂，但確實有收獲。每一分鐘的堅持都是戰勝自己。因此，同樣地，每一次別人評價的目光或自己連續的失敗都是鍛煉自己。跑十圈，雖然每圈只有兩百米，但通算下來也有兩千米的距離，不算短了，所以在跑步中我慢慢學會告訴自己，不要在意自己的心理感受，也不要理會雙腿是否疲憊不堪，只把自己當作一個勻速轉動的機器，向著終點線沖沖沖。放到生活里，我也告訴自己要學跑步中的自己，心大點，無須細細舔舐每一次的傷口。我就是那顆蒸不爛、捶不扁的銅豆豆。

二十四歲，幽暗跑道

二十四歲，我自發地奔跑在大學的操場上。村上春樹說：“有限的目標，能讓人生變得簡潔。”初高中時，考上好大學是唯一的目標，你無須苦惱于選擇，只須為這一個目標心無雜念地努力去做。二十四歲的我面臨人生的多種選擇時，卻在斑斕多樣的選擇中迷失了自我。有人說考研好，有人說先工作好，其實各有各的好與不好。心里想和男友分手，但又割舍不了這一段感情。既難承受“風風火火闖九州”之重，又難承受“小城一成不變”之輕。雖說有一個體制內的工作也挺安穩的，但是跟著父母做生意闖江湖更有激情。常說“適合自己的選擇是最好的”，那怎樣才是適合自己的呢？當“現在的我”去為“未來的我”做選擇的時候，誰又能看準大環境的機遇和自己的變化呢？二十四歲的我，在幽暗的操場上奔跑。大學里那么多的情侶要在操場上幽會，路燈怎么可能亮堂堂地、不知趣地打擾他們呢？不過，此時的“幽暗”不僅是指環境，更是指當時的內心。選擇的沉重壓在身上，那時的我希望邊跑邊釋放。說是“沉重”，可能在那些久經沙場的人看來有點無病呻吟。我只能說每個人的心理負擔能力不同，每個階段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同，我接受我這個人這個階段的“舉輕若重”。但接受不代表屈服。就像跑步，接受這個時間點的身體疲累，但是告訴自己，可以再堅持那么一會會兒。肌肉是有記憶力的，它會形成自己能再堅持一會會兒的記憶。同樣，選擇也是有記憶力的。沒有永遠對的選擇，只有在選擇中越來越對的分析。所以必須經過一次次艱難的選擇才能形成記憶，然后把握住越來越對的選擇。

三十四歲，我的跑道

三十四歲是現在，我跑在單位的操場上，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你說我是向生活屈服了也罷，你說我是心如止水也罷，但我是相信“至柔方能至堅”。你知道一個中年阿姨的力量嗎，那可是比十四歲小姐姐們一往而前的“沖沖沖”來得更磅礴許多。十四歲和三十四歲，這兩個心境大相徑庭但目標殊途同歸的年齡，沒有生活的歷練，是完全體會不著的。你說又是歷練。是的，歷練是個有故事的詞。現在，我沒有時時刻刻把目標貼在腦殼上，就像我沒有時時刻刻把跑步的終點線放在目光中一樣。可能我開跑時是慢悠悠的，到達后反而還繼續跑。這種看似不怎么高效專注的背后是我踩住了的自己人生的方向和節奏。我跑步時經常遇到一個自己的學生也在跑步。他每次跑步的節奏比我快，跑在我的前頭是一圈又一圈。看著那挺直的后背，微微仰起的腦袋，我想這就是青春本色。但又怎樣，他有他的青春本色，我也有我的中年本色。他有他的節奏，我也有我的節拍。他人的節奏不會影響我的節拍。很多女人都說：雖然我三十多了，但是相比十幾歲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歷練了各種選擇，曾經成功曾經失敗，但“再選擇”或“改變選擇”會變得明白通透，有種氣定神閑、閑庭信步的感覺。就像跑步，當疲累時就放慢放緩，當還可以時就再堅持保持。別人跑得比我快，別人跑得比我慢，別人跑過我，這些都是“于我如浮云”。我的目標雖是那個終點線，但我的意義在于我自己，我的節奏也在于我自己。同樣的，生活中當外界周遭不適合用尖角去碰撞時，不是把尖角藏起來，而是就用別種方式先等一等。三十四歲美就美在這種自給的力量和節奏。

這天，又跑在校園的紅色橡膠跑道上，綠色足球場的草坪被映襯得格外茂盛青翠。在草坪的中間，零星臥著的幾個足球，正等待著上完正課的學生來踢。足球是我老公熱愛的運動。他曾笑言自己的高中生活，課下踢球，課上休養。因為足球，他體會到什么叫熱血。不知道這個校園里活躍在球場的孩子們，會不會也有著我老公那樣任性灑脫但又執著于所愛的熱血青春。但每個人鐘愛的運動和性情相關。我屬于耐力型，沒那么多任性卻比較有韌性。所以我喜愛跑步，跑中也有很多成長。希望你也能找到你自己喜愛的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