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悅陽

陳家泠在創作。攝影/ 陸海天

紅葉小鳥(上)。梁家河,可美啦(下)。

銀白色的頭發,炯炯的眼神,清瘦的身材,儒雅親切。若非雙手斑駁的滄桑,或許很難看出眼前這位聞名國際的大畫家,就是82歲高齡的陳家泠先生——當代海上畫壇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
陳家泠是當代中國畫壇的一個傳奇,他出生于抗戰時期苦難的華夏大地,受教于浙江美院扎實、包容的藝術環境,又在開放、多元的上海,成就了屬于自己的輝煌。改革開放四十年,也是陳家泠在藝壇孜孜以求,探索創新,成就斐然的四十年。“感恩時代、享受時代,更要歌頌時代、珍惜時代。”這是陳家泠的肺腑之言。
作為新水墨的開拓者與代表人物,數十年來,陳家泠以敏銳的感知力與深厚的藝術功力,在宣紙、色彩、筆墨與造型間尋求古老中國畫的時代性,又不忘發揚民族性,最終追求國際性。可以說,陳家泠是一位全能型的藝術家,他打通了中國畫人物、山水、花鳥畫的界限,也打通了純藝術與生活藝術的界限。既立足傳統,又努力尋求新程式語言的突破,進而在陶瓷、家具、服裝、絲綢等日用藝術品方面屢屢出新,被譽為“東方審美新坐標”。這其中不僅有一位中國畫家所秉持的家國情懷與人生信念,也能領略到東方靈韻所綻放出的時代光彩,靈變中孕育和美,終得化境,蔚為大觀。
雖已進入耄耋之年,陳家泠白首不忘初心,游弋于各個藝術領域,表現出虎虎生氣。難怪有人感嘆:陳家泠是為時代舞臺而生的人,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為舞臺,時代之光會尾隨而至。
這位始終“讓筆觸堅持傳統的高度,又緊緊扣住時代脈搏”的藝術家,一次次通過自己的作品,讓人們目睹中國傳統筆墨在時代的呼吸,聆聽關于繪畫的海派故事、中國故事、中華文化復興的當代故事。
1963年,陳家泠畢業于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師從一代大師潘天壽先生,也得到吳茀之、諸樂三、顧坤伯、周昌谷、李震堅等老師的指導。那個時候,浙江美院的教師陣容是最強大的,潘天壽院長認為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應該是立于世界之林的,絕對不能夠被西化,而且應該加強。這種重振民族文化的大氣概,深深影響了陳家泠。“當時我就有這種想法,我們的中國畫也要弄成震撼世界,讓人家欣賞的優秀作品。所以,年輕的我在學校很用功,求知欲強,好勝心也強。”

井岡山。
周昌谷教授語重心長:“世間有兩種樹,一種是杉樹,還有一種柏樹。你要想快速成長就做杉樹,但杉樹質地稀松;你要做柏樹,就要耐得住寂寞,慢慢來,戒急戒躁。”這次談話,令陳家泠探知了藝術生命的密碼,“耐住寂寞”成了畢生信念與追求。回憶求學時代,三更燈火五更雞鳴,粗茶淡飯難阻求索之心。陳家泠最初學習的是人物畫,從臨摹李公麟、顧愷之、閻立本、陳洪綬、任伯年的畫作開始,到創作現代人物,練就一筆好線條,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體悟到了中國畫線條的價值,“因為線條不是死的,它本身就是活的,它有節奏,還有生命力”。一根變換莫測的線條,使他明白了東西方繪畫藝術的不同。
畢業后,因為上海美專缺少一個教現代人物畫的老師,陳家泠幸運地被分配來上海教書,這也成了他個人命運的一大轉折點。當時,上海聚集著很多跨時代的大畫家,如陸儼少、劉海粟、林風眠、程十發等,可謂一個文化發展的前沿陣地。上海的空氣中有一種求新、求變的營養,潛移默化影響著陳家泠。
最重要的是,陳家泠遇到了對自己一生影響最大的恩師——陸儼少先生。陸先生筆墨精妙,氣息高古,在他的熏陶下,陳家泠的藝術思想、對傳統的理解、對技法的領悟等都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特別是對于線條的領悟,從工筆到寫意,聰明的陳家泠在天天耳濡目染的學習觀摩中,學會了運用陸先生奇詭多變,轉折靈動的山水畫線條,融入自己的人物畫創作中去,畫出了成名作《魯迅》。
而陸老師對陳家泠的影響,不止是在技巧的傳授上,更在老先生“靈變”的思想方法上。正確的思想方法就是“靈”,在此指導下必定要“變”(實踐),愈“變”愈“靈”。“靈”也是才能、學養、性格、人品、筆性、環境影響等的綜合體現,一個藝術家靈力的大小決定他成果的大小。同時,陳家泠也明白了一個道理:畫國畫,必須要在傳統上下功夫,因為傳統就是根。但同時,也要不斷創新,這樣才能成就自己的風格,擁有廣闊的未來。
從浙江到上海,潘天壽的“骨”,陸儼少的“韻”,最終融合成陳家泠全新的藝術追求。他從潘天壽繪畫的骨架中體悟到了形式結構的內在意義與視覺張力,而陸儼少的藝術智慧,則促成了陳家泠的“靈變”之悟。
成功屬于有準備的智者。1984年,在第六屆全國美展上,陳家泠作品《開放的荷花》獲佳作獎。年近五十,他厚積薄發,大器晚成,以清雅靈動的荷花、清新精彩的筆墨,一鳴驚人。而《開放的荷花》,本身暗合了“改革開放”這一歷史使命與時代背景。有評論家指出,如將《開放的荷花》視為一個標志,那么陳家泠應該被看作中國當時最早感悟到時代脈搏的藝術家之一。1989年,他的作品《荷花》又在第七屆全國美展上獲銀獎,陳家泠的創作至此迎來全面開花的新時期。其中國畫新程式語言強調傳統國畫的書寫性和裝飾性,并充分發揮中國畫對物象元素和特點的概括性,重組物象要素后,突顯出東方審美特色的創新理念,得到美術界的認可和好評。他的創作還引起了國際美術界的關注。美國美術評論家庫恩夫人在《新中國繪畫1949—1986》一書中,系統地研究當年有所創新的中國藝術家,特意把陳家泠的國畫《霞光》和陳逸飛的油畫《踱步》選為封面與封底。

對于自己藝術上的蛻變與成熟,陳家泠感到是“水到渠成”。早在改革開放之初,因性格使然,他便開始了對新水墨畫的試驗。陳家泠很喜歡潘天壽先生的畫,特別是潘先生用皮紙畫的作品,包括指畫,甚至是用豆漿等材料摻以墨色畫成的作品,面貌獨特,變化無窮。“我喜歡這種有建樹的,有別于前人,有創造力的風格和作用。我想要得到有別于其他人的效果,發現紙、墨、色等材質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覺得對這些的開發,前人所做的還不夠。”于是,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陳家泠進行了很多嘗試,甚至試過用玻璃纖維畫畫,然而效果不盡如人意,總感覺中國味不濃。最終,古老的宣紙與墨、色所暈化開來的神奇效果給了他靈感,達到了既“自然”又“靈變”的藝術效果,每次在宣紙上的嘗試與探索,都會有不同的效果與畫面產生,引發無窮意趣,陳家泠樂在其中,逐漸掌握了必要的技巧,形成了“自然而然”、“無為而為”的追求。為此,他還特別請人刻了一印,“與上帝合作”,常常鈐于得意之作上。

國色天香
筆觸堅持傳統的高度,又緊緊扣住時代的脈搏,大美術情懷立足上海,面向全國,走向世界。
“筆墨當隨時代”,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畫如何實現現代創新轉型成為一個時代命題。就這一點,陳家泠的探索無疑帶有強烈的先鋒性與代表性。他有著純正的寫實主義基礎,但力避寫實主義的光影、透視與實景意識;他長期致力于筆墨與材質、媒介關系的研究,卻從未像實驗水墨那樣將水墨從既有的文化譜系中抽離出來,還原為材質本身;時尚現代的海派都市文化向來是陳家泠重要的藝術資源,卻機智地只取都市意味與市民趣味,舍庸常與洋化;對于民間工藝,陳家泠心懷敬畏而又滿心喜歡,取其質樸工巧的形式感、遺其雕琢與繁復……無論在文化精神上,還是美學取向上,陳家泠都承傳了文人寫意的清逸雅正氣脈,但其作品的結構、旨趣、境界卻和文人畫相去甚遠,更具現代感,最終“化奇為平,平中寓奇”。而“靈變”與“化境”,作為兩個中心詞匯,既是陳家泠對自己水墨藝術性質的界定,也準確地表述了他的水墨藝術理念與策略。
陳家泠成功了。四十年來,他巧妙利用宣紙和水墨的暈化效果,營造出空靈、淡雅、極簡的繪畫意境,形成了強烈的個人風格與藝術品味。日本繪畫大師平山郁夫評價,陳家泠的《蓮花》系列、《桂林山水》系列、《花鳥》系列,于國內、國際皆深得好評。“作品中彎曲的線條,淡雅的色調,濃烈的塊面,以及別具匠心的平衡感,成為最吸引觀者視線的元素,也成為直至今日陳家泠的獨特藝術標簽。”花鳥之后,在山水、人物等題材上,陳家泠不斷拓展,融會貫通,大膽的創新和改造引各方贊揚,也招來議論紛紛。陸儼少都曾頗為不解:“陳家泠,你蠻聰明的,線條這么好,丟掉了多可惜呀!”

清荷。
對此,陳家泠自有堅持。那些純熟至極的線條的確好,可實則都是老師的,古人的,要想找尋屬于自己的,首先得去掉“它們”,再嘗試增加自己的探索。毛筆還是那支毛筆,手卻不是老師的那雙手,在屬于陳家泠的畫面當中,無論筆墨、線條還是顏色、造型,只有把前人沒有的面貌表現出來,才能夠成就自己。歸根到底,畫畫,乃“為我而畫”,不是“為人而畫”。
直到70歲,陳家泠才在中國美術館舉辦首個畫展。在旁人看來,這樣的成果似乎來得晚了一點,但在陳家泠自己的藝術經緯里,70歲方為恰當時機:“70歲,我從美術學院退休,從教學生涯轉型到創作生涯,從‘圈養變成‘野生。對一個藝術家的成長來說,‘野生太重要了。這意味著你要創造,要奮斗,要競爭。”
至今,陳家泠“野生”十余年,恣意蓬勃,碩果累累。從上海美術館到浙江美術館,從中國美術館到兩度國家博物館舉辦大展,十年里,整整十個藝術大展,陳家泠仿佛火山爆發,奉上目不暇接、琳瑯滿目的藝術作品,令人如行在山陰道上,每一道風景都不忍錯過。從形式上來看,繪畫、書法、陶瓷、家具、絲綢等多個藝術門類,他都進行了新拓展、新創作。從題材來看,從三山五岳、革命圣地、佛教名山到旗袍仕女、十八羅漢、觀音寶像,還有異彩紛呈的《西湖十景》,以及為杭州G20峰會創作的巨幅《西湖景色》……無不表現出和美與空靈的時代精神。這是一位老藝術家對祖國和民族的深切體悟,對時代的激情歌唱。時至今日,陳家泠的創作形成了“清、靜、和、美,真、氣、靈、變”的美學品格,當之無愧地成為當代海派藝術中堅力量。
陳家泠越活越年輕,越畫越靈動,呈現出蓬勃的藝術生命與巨大的美學張力。中國國家博物館館長呂章申說得貼切:“陳家泠的‘化境為中國21世紀的藝術帶來一片清新,也為當代水墨畫藝術的發展作出重要貢獻。同時,他還把中國藝術審美的精神和趣味推廣到諸多生活實用器具和生活過程之中,將審美擴展到現實生活領域,為美的生活、生活的美增添了色彩和情調。”
“我是踏著時代脈搏走來的。”陳家泠一語道出創作思維真諦。人應該有信仰、有追求,山和花的精氣神充分體現了中國人綿延數千年的精神氣質。藝術家要永遠保持對祖國、對人民的赤子之心。因此,欣賞他的繪畫作品,感受到作者既有豐富的浪漫主義精神,又飽含現實主義精神,建構起心靈融通的美學意境,傳遞振奮人心的力量。盡管高齡82歲,陳家泠的生活依舊有滋有味,除了寫生、創作,他愛游山玩水,愛與年輕人交朋友,也愛在閑暇之余打打麻將……“藝術家要忘記自己的年齡,我要牢記先賢所講,返老頑童,返璞歸真。”作品交織著現代生活以及濃濃的中國意味,陳家泠創造的腳步沒有停止,激情仍在不斷被激發與呈現。
用中國畫講述中國故事,這是改革開放以來陳家泠堅持不懈的方向。筆觸堅持傳統的高度,又緊緊扣住時代的脈搏,大美術情懷立足上海,面向全國,走向世界。正如他自己所言:“今天的時代精神,就是要創造,要發展,要有活力,要有包容。我的畫,和這種精神恰不謀而合。換個角度來看,實際上它們本身就是時代的產物。因為,每一個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都會受到這個時代的啟發、感召和影響。”當有人問起:“您認為什么是中國文化的精髓?”陳家泠自信而從容地回答:“和美。”
印證其藝術,當覺所言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