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的檢討

◎王朝群

美術老師周老師是個不茍言笑的人，是出了名的嚴厲，同學們都有些怕他，只要是上美術課，每個同學都抬頭挺胸端坐，連最調皮的孩子也不敢動彈。但在今天的美術課上，趁著周老師轉過身的機會，一架紙飛機竟無聲地起飛又降落。紙飛機并不精致，還有些輕飄飄的，機身上的綠色條紋明明就是作業紙的！

“陳佳浩，站起來！”周老師厲聲道。誰讓周老師回過身的時候，紙飛機正好落在陳佳浩的桌子上，陳佳浩又剛好把紙飛機拿在手中呢？

“老師，不是我……”陳佳浩驚慌地丟下紙飛機，快速地擺著手，站起來想說明他的無辜和紙飛機落下來的偶然性，但周老師打斷了他的話。

這節課講的是怎樣畫人物面部，周老師轉過身的那一會兒，剛講完“三庭五眼”的意義和用法，正在黑板上畫示范圖。那時，周老師在黑板上畫畫，耳朵卻聽到了嘀咕聲和竊笑聲。所以，周老師打斷了陳佳浩的話，說：“請你說說，‘三庭五眼’各指什么？”

陳佳浩一急，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周老師扶了扶眼鏡，目光像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刀掃過教室，想看看還有沒有“不軌”傾向或做了錯事表情怪異的人。但是，沒有，真的沒有，五年級的孩子早已學會了如何應對老師的審視。

“誰擲的紙飛機？站起來！”周老師的音調有些不對，有嚴厲，也有期盼。沒有人站起來，教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正因為沒有人站起來，已經站起來的陳佳浩才覺得委屈，難道這紙飛機是從天上掉到他桌上的？

周老師又往教室中間走了走，說：“是誰擲的紙飛機？請自覺站起來！”

還是沒人吭聲。這時的陳佳浩急了，他用腳往后踢了一下凳子，故意弄出聲響來，說了句“不是我”，接著沒有經過周老師的同意便“咚”一聲坐下了。

嘿，這果然是陳佳浩一貫的作風——敢作敢為，誰敢冤枉他，他就跟誰急。只是這次，冤枉他的是周老師，他沒有當場吵起來已是收斂了。

“誰讓你坐下的？站起來！”看見陳佳浩坐了下來，而且像是挑釁似的，周老師又厲聲道。

“擲紙飛機的人都不站，憑什么我得站？”陳佳浩梗著脖子，嘀咕著。

周老師騎虎難下，何況又聽到了陳佳浩的嘀咕聲，他臉色由紅轉白。這些貌似規矩的孩子，實際上是隱藏起來的調皮鬼，你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就會突然給你難堪。周老師是從他們三年級時開始帶的，他們一直都很乖，怎么到了五年級就難管起來了？這樣的難堪可不是第一次了，不能因為調皮鬼們給的難堪就耽誤上課吧？周老師沉默良久，說：“好了，不要耽誤上課。陳佳浩，下課后交份檢討給我。”

這節課就這樣過去了。

下了課，陳佳浩越想越委屈：又不是我的過錯，沒有揪出擲紙飛機的人，周老師卻拿我當“典范”——殺雞嚇猴，我真是個倒霉孩子啊。委屈歸委屈，生氣歸生氣，陳佳浩轉念一想：課堂上和周老師爭辯本來就不應該，檢討可不能不寫。而且，周老師平時那么嚴厲，今天卻沒有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批評我，我可不能不知進退。

陳佳浩有了主意，他撕下一張紙，寫起檢討來……

話分兩頭說，周老師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準備批改作業時，就有人敲門了。

進來的是學習委員，她抱著全班的美術作業，手里還捏了一張紙。

“老師，這是陳佳浩的檢討。”學習委員放下那摞作業本，將疊得歪歪扭扭的紙放在辦公桌上。

“陳佳浩怎么沒有自己送來？”周老師好奇地問。

“他說怕您批評他。”學習委員笑著輕聲答。

周老師聽了，想起課堂上的“紙飛機事件”，他也笑了。周老師接著批改作業，每每這時，他總是無限感慨：同一張面部畫像，孩子們居然能畫出幾十種版本來。這些調皮鬼，可都是不同的個體，有些在繪畫方面還相當有天賦呢！

周老師喜歡畫畫，也總嚴格要求學生，看到學生在繪畫方面的不同表現，他眨著眼睛思索起來，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批改完作業，周老師的目光停在那張檢討上，他是帶著微笑打開檢討的，可那上面的內容實在讓他笑不出來。

檢 討

我沒錯。

陳佳浩

看完這份檢討，周老師忍不住皺著眉頭，站了起來。辦公室窗口底下是操場，孩子們的歡呼聲從那里傳來，一陣風也從那里刮了進來，那張檢討被吹到了地上。周老師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了看操場上生龍活虎、正在吶喊和踢球的孩子們，思索片刻，蹲下來，撿起了那張檢討。

再去上課時，周老師把那張檢討和課本一起帶到了課堂上。

忐忑不安的是陳佳浩，他一直盯著周老師的臉，希望能看出端倪來，但是沒有，周老師一如既往，認真上課，點評作業中的問題，并復習上節課所學的內容。

也許是“紙飛機事件”剛剛發生過不久，也許是同學們都還記著周老師的嚴厲，所以這節課的紀律很好。準備下課時，周老師突然把課本里夾著的那張檢討遞給了陳佳浩。

“來，念一念。”周老師拍拍陳佳浩的肩膀，揚了揚下巴說。

陳佳浩接過檢討，瞬間又緊張起來，臉一下就紅了，嘴里“咕嚕”著，竟不知自己接下來該怎么做。

“檢討，我沒錯，陳佳浩。”陳佳浩不愿念，他那調皮的同桌卻抻著脖子，歪著腦袋，大聲念了出來。

“啊？‘我沒錯’，就三個字呀！”

“這是檢討嗎？陳佳浩太有個性了。”

“哈哈，這三個字的檢討還是第一次聽說。”

……

教室里因為三個字的檢討炸開了鍋。本來理直氣壯的陳佳浩，也因為聽到大家的議論覺察出了自己的不對，身子一縮，仿佛矮了一截似的。他甚至想：接下來該怎么收場？是向周老師道歉，還是堅持自己沒錯的立場呢？

“看來大家對這份檢討都有看法，不過，我認為陳佳浩做得對，也很勇敢，至少比課堂上擲紙飛機又不敢承認的同學有勇氣！”周老師說著，走到陳佳浩身邊，拍了拍陳佳浩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陳佳浩卻張大了嘴巴，錯愕地看著周老師。

“您不批評我嗎？”陳佳浩低著頭，聲音少了幾分神氣。

“你做得對，我為什么要批評你呢？”周老師微笑著說。

陳佳浩如獲大赦，又是揮舞雙手，又是扭動屁股，大喊道：“周老師，我愛您！”

這下哈哈大笑的不只是同學們了，還有臉色泛紅的周老師。細心的女生們看出了周老師的羞澀，大聲說：“周老師害羞了，周老師害羞！”

教室里一陣喧鬧，等安靜下來的時候，周老師說：“同學們長大了，畫畫得越來越好，鬼點子也是越來越多了。老師希望你們在張揚個性的同時，也要遵守課堂紀律。當然，我的課堂管理方式也該更新了。以后，我要嚴慈結合，大家說行嗎？”

“行！”

“好！”

“太好了！”

……

教室里又是一陣喧鬧，那些往常在美術課上正襟危坐的孩子們瞬間都成了花果山的猴子們，揮手的揮手，跺腳的跺腳，扭屁股的扭屁股……

“好了，安靜！別高興得太早，美術學習上我會更加嚴格要求大家的噢。此外，我鄭重地向陳佳浩道歉，也希望擲紙飛機的同學能勇敢承認錯誤。如果主動承認錯誤，既往不咎，也寫份三個字的檢討給我就好。知錯就改，我可是有獎勵的！”周老師說著，又是微微一笑，那笑里有輕松，也有對自我的認同。

下課后，有同學進了周老師的辦公室，而且不止一人。因為紙飛機是其中一人的，它總共“起飛”了三次，第三次“起飛”后落在了陳佳浩的桌上。他們三個都帶著檢討，正文部分都不約而同地寫著三個字——“我錯了”。

周老師接待了這三個一直低著頭，彎著腰的調皮鬼，并請他們坐下。調皮鬼們都誠懇地承認了錯誤，上交了檢討。周老微笑著夸獎了他們的勇敢和真誠，還獎勵他們每人一把巧克力豆——這可是很特別的獎勵呢！

調皮鬼們喜滋滋地出了門，不一會兒又各自捧著巧克力豆回來了。他們站成一排，齊聲道了謝后，才一溜煙似的跑掉了。

“周老師，您這三個字的檢討值得學習，分享一下經驗怎么樣？”辦公室里的老師們看到這一幕，紛紛請教起來。

周老師卻哈哈笑，說：“沒什么經驗，就是要與時俱進，教育方法要跟上孩子們成長的步伐，‘三個字的檢討’也給我上了一課呢！”

三個字的檢討，讓孩子們得到了成長，而成長的，又何止是他們？后來的周老師變得愛笑了，孩子們犯了錯誤，他總是用如春風般的微笑去面對，于是，他再也沒有收到過孩子們的檢討。